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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千八百七十六章 不差
    “这不叫惫懒。”妹妹头女生蹙眉想了想,“这叫智慧。”……“噗~”女子笑了出来。见妹妹头女生有些怨念的盯着她,女生忍住笑意,伸手拍了拍妹妹头女生的肩膀,“好好。”...老太太下车时,手里还攥着一包刚剥好的糖炒栗子,热乎乎的香气混着秋日微凉的空气在车厢里浮荡。她把纸袋往女生手里一塞,笑得眼角褶子都堆成了花:“姑娘,拿着,趁热吃,暖胃。”女生下意识想推拒,老太太却已经转身,颤巍巍扶着座椅背往车门挪,边走边回头叮嘱:“别吵他啊,让他多睡会儿——瞧这孩子,眼底下乌青都泛到颧骨上去了……”车门“嗤”地一声合拢,老太太的身影被站台梧桐的影子吞没。车厢重新晃荡起来,阳光斜切过玻璃窗,在男生垂落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颤动的金箔。他仍闭着眼,呼吸绵长,胸膛起伏匀称,左手松松搭在膝盖上,指节修长,腕骨凸起处有一道浅褐色旧疤,像一道被岁月淡化的符咒。女生盯着那道疤看了三秒。不是因为好奇——是条件反射。她曾在茶馆后巷捡到过一枚碎瓷片,边缘豁口恰好与此疤弧度一致;也曾见萧母晾晒旧衣时抖开一件靛蓝棉布衬衫,领口内侧用银线绣着半朵未绽的梅花,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而此刻男生衬衫第三颗纽扣下方,隐约透出一小截同色丝线,在光线下泛着幽微的银光。她忽然屏住呼吸。不是巧合。茶馆檐角风铃响过七次,她数过;萧家院墙爬山虎新抽的嫩芽,她记过十七片;老太太每日晨起扫院,扫帚划过青砖的声响,她听过三十八回。她记得所有细微的、沉默的、被旁人忽略的痕迹,就像记得自己左耳垂上那颗米粒大的痣——不为占有,只为确认世界并非混沌无序,一切存在皆有来路,一切气味皆有出处。梅花香不是错觉。它真实地浮在空气里,淡、冷、清冽中裹着一点将散未散的甜,像初雪压枝时折断的梅梗渗出的汁液。而此刻,它正从男生袖口、衣领、发梢的间隙里丝丝缕缕漫出来,比上次在院墙外闻到的更近、更沉、更不容置疑。女生慢慢攥紧了掌心那包栗子。纸袋被汗浸出深色水痕。她没叫醒他。不是不敢,是忽然懂了——若强行掀开一层壳,露出底下温热跳动的真相,那人或许会立刻缩回更深的壳里,再不肯露一丝缝隙。她见过萧母给老猫喂药,猫龇牙嘶吼,她便把药丸碾进鱼膏,拌进温热的羊奶里,等猫舔舐干净,才轻轻掰开它嘴检查舌根是否残留苦涩。有些事,急不得。车过三站,窗外梧桐由疏转密,树影在男生脸上游移如墨痕。女生掏出手机,调出备忘录,指尖悬停半秒,删掉原本打好的“萧砚”二字,重新输入:“S.Y.”。她不知道他全名,只记得他自我介绍时吐字极轻,尾音含混,像怕惊扰什么。她甚至不确定“砚”字是否正确——但“S.Y.”足够。这是她的暗号,如同茶馆账本右下角她私盖的朱砂小印:一朵五瓣梅,蕊心一点朱。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抬眼,发现男生睫毛颤了颤。不是梦醒前的自然抽动,是极轻微、极克制的一颤,仿佛有人用羽毛尖端点了点他眼皮。女生心头一跳,迅速低头假装剥栗子。栗壳裂开时“咔”一声脆响,她听见自己心跳声比那声响更重。三秒后,男生睁开了眼。瞳孔是极深的褐色,映着窗外流动的树影,像两口沉静的古井。他目光扫过女生手里的栗子袋,又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耳尖,最后落回自己搭在膝头的手上。那道旧疤在光下显出清晰的走向——自腕骨内侧蜿蜒向上,隐入袖口,像一条蛰伏的暗河。“你跟着我?”他开口,声音低哑,带着初醒的滞涩,却无半分惊诧。女生剥栗子的动作顿住。栗肉滚落在掌心,温热微糯。“……嗯。”她坦然点头,把剥好的栗子递过去,“奶奶给的,分你一半。”男生没接。他只是静静看着她,目光沉静得令人心慌,仿佛早已洞悉她所有笨拙的靠近、所有强撑的坦荡、所有藏在栗子壳下的试探。车厢广播报站:“下一站,青石巷。”青石巷。女生脊背一僵。那是萧家老宅所在的巷子。他不住那里——萧母和老太太住青石巷,他住城西公寓。可公交车线路图上,青石巷站之后,并无城西方向的站点。她猛地抬头。男生已站起身,单肩挎起帆布包,向车门走去。车门开启时灌进一阵风,吹得他额前碎发微扬。女生抓起书包追出去,却见他并未拐向青石巷深处,而是径直穿过巷口斑驳的“青石巷”路牌,脚步未停,身影没入巷口对面一条窄得仅容一人通过的夹弄。夹弄两侧是爬满青苔的马头墙,墙头瓦楞间钻出几茎枯草,在风里轻轻摇。女生追进去时,他正站在夹弄尽头一扇黑漆木门前。门环是铜铸的螭首,鳞片磨损处泛着温润暗光。他抬手叩门,三长两短,节奏分明。门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接着是门闩滑动的涩响。门开了一条缝。老太太探出头,看见男生先是一愣,随即绽开满脸皱纹:“砚哥儿?怎么这时候回来?你妈今早还念叨你……”话音未落,眼角余光瞥见女生,笑容倏地凝住,“哎哟——”男生侧身让开半步,对女生说:“进来吧。”不是邀请,不是询问,是陈述。女生怔在原地。老太太瞪圆了眼,看看男生,又看看女生,嘴唇翕动几次,最终化作一声悠长叹息:“……作孽哦。”她一把拽住女生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直接把她拽进门内,“快进来!外头风大!”门在身后“吱呀”合拢,隔绝了整条青石巷的喧嚣。门内是个天井。青砖墁地,中央一口六角石井,井沿爬满墨绿苔痕。井壁沁着水珠,缓缓滴落,“嗒、嗒、嗒”,声音空灵得像古寺晨钟。天井四角各植一棵老梅,虬枝横斜,此刻虽无花,但枝干苍劲如铁画银钩,树皮皲裂处渗出琥珀色树脂,在斜阳下凝成点点暗金。女生仰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梅花香。浓得化不开。不是飘散的余韵,是扎根于此的魂魄。它从井水里浮上来,从梅枝里蒸腾出来,从老太太粗布围裙的褶皱里弥漫开,甚至从男生垂落的衣袖间汩汩涌出——这香气有重量,有温度,有年轮,有呼吸。“你……”女生声音发紧,“你姓萧?”男生正解围裙带子,闻言动作未停,只淡淡应了声:“嗯。”老太太已麻利地舀了两碗井水,一碗递给男生,一碗硬塞进女生手里:“喝!解渴!这水养人!”井水沁凉,触手生寒,水面倒映着天光云影,也映出女生骤然失血的脸。她捧着碗,指尖冰凉,脑子里轰鸣着一个名字:萧砚。砚台的砚。墨染梅枝的砚。原来那道旧疤,是幼时被梅枝刺穿手腕留下的。原来那截银线,是萧家祖传的梅纹绣法,只传嫡系。原来他早知她是谁——萧母提过两次“那个总在院墙外晃的姑娘”,老太太唠叨过“晴晴这孩子眼神太亮,像要烧穿人心里的纸糊灯笼”。他装睡,是给她退路。他下车,是引她至此。他叩门,是替她叩开最后一道门。“你妈……”女生喉头发干,“知道我来了?”老太太一拍大腿:“可不嘛!砚哥儿今早出门前,跟你萧阿姨说了句‘她今天会来’,你萧阿姨当场就摔了茶盏——喏,”她指指廊下青砖缝里几片碎瓷,“就这儿!”男生仰头喝尽井水,喉结滚动。他放下碗,终于看向女生,目光第一次有了温度:“你不是想知道梅花香从哪儿来?”他抬手指向天井四角的老梅,“它们活了三百二十七年。”“而我,”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一片梅瓣坠地,“是守梅人。”女生手一抖,井水泼湿了鞋面。守梅人。她读过地方志残卷,知道青石巷萧氏曾为御用香料匠,专司宫中梅香制备。清末乱世,萧家举族迁隐,只留一支血脉守着祖宅与四株古梅,代代相传一种秘法:以血饲梅,以魂养香。梅不死,香不绝;香不散,人不亡。但秘法早随末代守梅人埋入梅根之下。“你……”女生声音发颤,“你试过?”男生扯了扯嘴角,挽起左袖。腕骨上方,一道新愈的刀痕横亘在旧疤之上,皮肉翻卷处尚未结痂,渗出淡粉色血珠,正一滴、一滴,坠入脚下青砖缝隙。而就在那滴血渗入砖缝的瞬间——天井四角,四株老梅虬枝 simultaneously 微微震颤。枯枝末端,一点猩红倏然迸裂。不是花苞。是血珠。四滴血珠悬于枯枝尖端,晶莹剔透,映着夕照,竟折射出梅花五瓣的轮廓。女生踉跄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马头墙。她想起第一次翻墙时,指甲缝里嵌着的暗红泥块——那不是土,是渗入砖缝的陈年血痂。她想起萧母晾晒的靛蓝衬衫,银线绣的半朵梅,蕊心空着——原来那空处,本该由守梅人的血填满。“为什么告诉我?”她听见自己声音嘶哑如裂帛。男生垂眸,看着自己腕上滴血的伤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因为今天,梅开第七朵。”他抬起右手,指向天井正上方。女生仰头。暮色渐浓的天光里,四株老梅交错的枝桠中央,赫然悬着一朵半绽的梅花。花瓣素白,花蕊金黄,通体剔透如琉璃,脉络清晰可见,内里竟缓缓流转着一线朱砂般的血色——那不是真花。是凝固的香。是活的香。是三百二十七年来,所有守梅人未曾散尽的执念,所有渗入砖缝的血,所有未出口的言语,所有被风铃记住的叹息,所有被井水封存的月光……熬炼、蒸腾、凝华而成的,一朵不凋不谢、不腐不灭的香魂。而此刻,那朵香魂正微微旋转,花蕊中心,一点朱砂血色渐渐晕开,竟勾勒出两个极小的篆字:晴·晴。女生腿一软,跪坐在青砖地上。井水碗翻倒,清水漫过她的脚踝,凉意刺骨。她望着那朵悬浮的香魂,望着男生腕上未止的血,望着老太太默默递来的、缠着褪色红布的旧剪刀——剪刀刃口泛着幽蓝冷光,刃身上蚀刻着细密梅纹。原来所有伏笔都在此处交汇:她翻墙时碰落的瓦片,是古梅百年来第一次震落;她嗅到的异香,是香魂千年一次的苏醒征兆;她执着的追问,不是冒犯,是叩关的引信。而守梅人的血,从来不止喂养梅花。它还要喂养一个名字。一个即将被香魂认主的名字。“你……”女生抬起头,泪流满面,却笑了,“你早就知道我会来。”男生蹲下身,与她平视。暮色沉入他眼中,竟似有星火明灭。他腕上血珠滴落,砸在青砖上,溅开一朵微小的、转瞬即逝的梅形血花。“嗯。”他伸手,用拇指抹去她脸颊上一道泪痕,指尖微凉,带着铁锈与梅花的腥甜,“守梅人一生,只等一个名字入香。”“我等了太久。”天井上方,那朵琉璃香魂轻轻一旋,花蕊中“晴晴”二字,朱砂流转,灼灼生光。风过处,四株古梅齐齐低啸,声如龙吟。井水“嗒”一声滴落,恰似更漏。而青石巷外,整座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河,无人知晓,这方寸天井之内,正有一朵活香,认主归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