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千八百七十五章 硬石头
萧骁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如果他刚才直接回答不会反倒女生的机会还大些。但对方平和理智的态度……让女子觉得……女生想要实现自己的目标……很难。因为对方……简直...“我记住了他的车牌号。”女生嘴角一扬,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快地点了点,调出相册里一张略带晃动却异常清晰的照片——一辆银灰色的丰田卡罗拉,车尾右下角,车牌号码被她特意放大截取,连反光弧度都一丝不苟。众人凑近一看,齐齐静默两秒。“……你什么时候拍的?”有人声音发干。“他下车时,我醒了,但没睁眼。”女生慢悠悠道,“就眯着一条缝,看他起身、拎包、往车门走……顺便瞄了一眼车尾。那会儿老太太正给我递橘子,我顺手就把手机塞进外套口袋,抬手接橘子的时候,拇指刚好按了快门。”“……”“晴晴。”有人扶额,“你这已经不是跟踪狂了,你是刑侦预备役。”女生笑嘻嘻地把手机收好:“总比真去翻他家户口本强吧?”没人接话。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擦过玻璃的沙沙声。片刻后,穿米色针织衫的短发女生忽然开口:“等等……你说你‘醒了’?可你不是说,是另一位老奶奶把你叫醒的?”女生眨眨眼:“对啊。”“那——”短发女生语速放慢,一字一顿,“你刚才是不是说,你‘眯着一条缝’,看着他下车?”女生笑容微滞。其余人呼吸一凝。“……”她低头盯着自己鞋尖,停顿三秒,忽而仰头,眉眼弯成月牙:“哎呀,这个嘛……”“——其实我没睡着。”茶杯底磕在木桌上的轻响,像一声迟来的惊雷。满座皆怔。“从上车起,我就没真睡。”她托着腮,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今天吃了几颗糖,“头晕是真晕,闭眼是真闭,但脑子一直清醒着。只是……不想让他知道。”“为什么?”“因为我想看看,他到底会怎么做。”她指尖绕着发尾,声音轻下来,“他要是真睡着了,我等他醒;他要是装睡……我就陪他演完这场戏。”“……你疯了。”“没疯。”她摇头,笑意淡了些,“我只是太清楚一件事——他防我,就像防贼。”“那天下午,我翻墙进去,不是为了偷东西,也不是为了吓人。”她顿了顿,指甲无意识刮着桌沿,“我是听到院子里有动静……很小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像小猫被踩了尾巴。那声音不对劲,太哑,太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喉咙发出来的。”“我翻进去,只看见他在院角蹲着,背对着我,肩膀一直在抖。”“我没敢靠近。”“就站在墙根底下,屏住呼吸听。”“然后……他咳了一声。”“不是普通咳嗽。”她声音低下去,“是那种……喉咙里卡着血块,硬生生往下咽的声音。”满室寂静。“我那时才知道,他脸色那么差,不是熬夜,是病。”“后来我查过,他三个月前做过一场大手术,切掉半片肺。术后恢复期特别长,医生嘱咐不能受凉、不能累、不能情绪剧烈波动……”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可他家里没人提这事。他妈妈见我第一眼就笑着说‘这孩子命硬,死不了’,说得跟讲笑话一样。”“所以你就去翻他家院子?”短发女生喃喃。“嗯。”她点头,坦荡得近乎锋利,“我想确认他是不是真的没事。”“结果呢?”“他看见我了。”她耸肩,“我翻墙时踢落一块瓦,他猛地回头——眼睛红得厉害,不是哭的,是充血。”“那他为什么没报警?”“因为他认出了我。”她垂眸,声音很轻,“上周我在社区义诊点帮忙,替他奶奶量过血压。老人家拉着我的手说‘这姑娘心细,比我孙子还懂照顾人’。”“……所以你早认识他奶奶?”“不认识。”她摇头,“但我记得她手腕上有颗痣,位置、大小、颜色,跟我外婆一模一样。”“你外婆……”“三年前走的。”她笑了笑,没什么温度,“临终前最后一句话是‘别让小骁一个人扛’。”众人呼吸一窒。“小骁?”“萧骁。”她纠正,“萧骁是我表叔的儿子。我妈和他爸是表兄妹。我们八岁那年一起在乡下住过两个月,他教我抓萤火虫,我给他编过草蚱蜢……后来他家搬走,再没联系过。”“……你根本不是‘陌生人’。”“对。”她终于卸下所有玩笑口吻,直视众人,“我是他失散十年的表妹。只是他不记得了——当年他高烧到抽搐,退烧后就忘了那两个月的事。”“而我……”她指尖点了点心口,“一直记得。”窗外风势骤急,卷起一片枯叶啪地撞在玻璃上。“所以你跟着他上车,不是莽撞。”短发女生声音发紧,“是想确认他还活着。”“是。”她颔首,“也是想确认……他会不会认出我。”“他没认出来。”“嗯。”她扯了扯嘴角,“他连我名字都没记住。公车上自我介绍时,我说‘我叫林晴’,他点点头,眼神飘向窗外,睫毛都没颤一下。”“可他记得你外婆的痣。”“所以他记得的不是我。”她慢慢攥紧掌心,“是他心里那个模糊的、早就褪色的‘林晴’。一个只存在于他童年高烧幻觉里的影子。”“而现在的我……”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震惊的脸,“在他眼里,就是个擅闯民宅、举止可疑、动机不明的危险分子。”“那你还查他车牌?”“查啊。”她忽然又笑起来,眼尾微扬,亮得惊人,“我不光查了车牌,还查了他常去的医院、他常坐的公交线路、他每天六点四十准时出现在巷口买豆浆的早餐铺……”“晴晴!”“放心,没违法。”她晃了晃手机,“用的是社区志愿者后台权限——我帮街道办整理居民健康档案,顺手导出了他奶奶的挂号记录。系统显示,他每周三下午三点,雷打不动去中医院针灸科复诊。”“……你连他复诊时间都知道?”“当然。”她歪头,“上周三,我扮成新来的实习护士,在针灸科门口‘偶遇’他。”“然后?”“他没理我。”她摊手,“低头看手机,耳机线垂在胸前,银色的,像一道拒绝通行的警戒线。”“那你……”“我递了杯温水过去。”她眨眨眼,“他接了,喝了一口,放下,说了句‘谢谢’。”“……就这?”“就这。”她笑出声,“但他放下杯子时,小指无意识碰了下杯沿——那是他小时候紧张才会做的动作。我七岁那年,他第一次学骑自行车摔破膝盖,就是这么捏着搪瓷杯沿,咬着嘴唇不哭。”“所以你确定他是记得你的。”“不。”她摇头,眸光沉静,“他记得的是‘害怕时该做什么’。身体比大脑更诚实。”“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她没立刻回答。指尖在桌面轻轻叩了三下,节奏缓慢,像某种倒计时。“明天周三。”她抬起眼,瞳仁黑亮如浸过水的墨玉,“我还会去中医院。”“这次不扮护士了。”“我穿白大褂,挂胸牌,工号0731——他奶奶三年前住院时,主治医师的编号。”“……你连这个都查到了?”“查到了。”她点头,声音轻而稳,“我还查到,他奶奶病历末页,有一行褪色的铅笔字:‘小骁若问起林晴,就说她嫁去了云南,生了双胞胎,过得很好。’”“……他奶奶骗他?”“不是骗。”她摇头,“是护。”“护着他别回头。”“护着他别想起那个雨夜——他蜷在祠堂神龛后面发抖,而我蹲在门槛外,把烤热的红薯掰成两半,一半塞进他手里,一半捂在自己脸上,暖着冻僵的耳朵。”“那晚你俩都发烧了。”短发女生忽然低声说。“嗯。”她应得极轻,“他烧糊涂了喊我妈,我烧糊涂了喊他小名。”“所以你这次去中医院……”“我要把那张纸条,亲手交到他手上。”她从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便签纸,边缘已磨得毛糙,上面是苍劲却颤抖的钢笔字:【小骁:林晴没走。她一直都在。——你外婆,】“这是……”“她弥留前写的。”她指尖抚过字迹,“护工发现时,纸条被她攥在手里,汗浸透了三分之二。”“你哪来的?”“我去年冬至,去给她上坟。”她声音很淡,“烧纸钱时,火苗突然窜高,卷走一沓黄纸,却把这张纸完好无损地送到了我脚边。”“……”“我知道他在躲什么。”她将便签纸折好,重新放回内袋,“他怕自己记起我,就会记起那天晚上——他跪在医院走廊嚎啕大哭,求医生救救外婆,而我站在消防通道里,死死咬住自己手腕,不敢发出一点声音。”“他觉得是我没能守住那个约定。”“什么约定?”她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裹着槐花香涌进来,清冽微甜。“他说,等他治好病,就带我去云南看萤火虫。”“我说,拉钩。”她伸出左手小指,指尖空悬着,像一根绷紧的弦。“可他手术前夜,我失约了。”“外婆突发心梗,我守在ICU门口,没接到他最后一通电话。”“他醒来后,第一个问护士的问题是——‘林晴来过吗?’”“护士说没有。”“他就再没提过我的名字。”窗外,不知谁家小孩追逐着流萤跑过,笑声清脆如碎琉璃。她缓缓收回手指,转身时眼尾微红,却笑得极亮:“所以这次,换我来找他。”“不是跟踪。”“是归队。”“不是纠缠。”“是补上十年前,那个没拉完的钩。”茶水早已凉透,杯底沉淀着几片舒展的杭白菊。她端起杯子,吹开浮沫,浅浅啜了一口。苦味先至,回甘却绵长悠远,像穿过十年光阴,终于抵达舌尖的、迟到的春天。“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摸出一枚铜铃,只有拇指大小,表面覆着薄薄绿锈,铃舌却是崭新的银色,“这个,是他七岁那年,从老槐树上摘下来的蝉蜕,我拿胶泥裹了层壳,铸成铃铛送他。”“他一直戴着?”“没。”她摇头,指尖摩挲着铃身,“他把它埋进了院角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上个月我趁他不在,偷偷挖了出来。”“……你胆子真大。”“是啊。”她将铜铃放在桌中央,铃身映着顶灯,幽幽泛光,“可你们猜怎么着?”“树洞里,还留着另一枚铃铛。”“一模一样。”“只是铃舌锈死了,摇不响。”“我拿回来修好了。”她举起右手,腕间一串细银链,末端垂着一枚玲珑小铃——与桌上那枚,严丝合缝。“他埋下一只,我拾起一只。”“他锈住一只,我修好一只。”“他藏起从前,我捡起碎片。”她腕一抖,银铃轻颤,嗡——一声清越,穿透满室寂静,震得窗台水杯涟漪微漾。像十年未响的约定,终于在此刻,重新校准了频率。“所以啊……”她歪头一笑,眼波流转间,有星火燎原之势,“他以为甩掉的是个麻烦精。”“其实他甩掉的——”“是我藏了十年,才敢捧出来的,整个春天。”话音落时,楼下传来一声清越鸟鸣。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只灰背伯劳掠过檐角,翅尖衔着一缕将散未散的夕照,倏忽飞入云层深处。而茶杯里,最后一点菊花瓣缓缓沉底,宛如一个无声的句点。或者,一个刚刚启程的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