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千八百七十七章 一刹那
让两个女生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刚才……”女生犹豫着开口。但是,女生很快闭上了嘴巴。因为她看到,萧骁又把草莓冰糖葫芦递到了小白狐狸的面前。小白狐狸再次...第三天清晨,女生蹲在公寓楼下的梧桐树影里,指尖悬在手机屏幕上方,迟迟没有点开那个备注为“林砚”的对话框。晨光斜斜切过她额前碎发,在她鼻尖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她盯着对话框右上角那个小小的、沉默的“1”——是林砚昨天下午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一只青瓷小碟,盛着三块琥珀色的桂花糕,糕体边缘微微起皱,糖霜凝成细密的霜粒,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底下附了一行字:“店家说新批次的糖浆熬得刚好,不齁,也不寡淡。”没有称呼,没有问候,没有多余解释。女生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掌心,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潮湿泥土味,混着远处早点摊飘来的葱油香,可她舌尖却无端浮起那照片里桂花糕的甜润感——明明没尝过,却像尝过千遍。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撞见林砚,是在他家巷口那家叫“半盏春”的甜点铺子。玻璃门被推开时风铃轻响,她刚低头系鞋带,一抬眼,就见他站在柜台前,侧脸线条清冷,正用指腹轻轻擦过玻璃罐沿的糖渍。店主笑着递过纸袋,他接过时手腕一转,袖口滑落半寸,露出一截青筋微凸的手腕,腕骨上贴着一小块方形创可贴,边缘已微微卷起,颜色是极淡的灰蓝,像一滴未干透的雨云。当时她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人,而是因为那创可贴。——和妈妈病床头柜抽屉里那盒备用的、同款同色的创可贴,一模一样。这念头像根细针,扎进她太阳穴,又迅速被她按灭。不能想,一想就乱。她重新点亮手机,点开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里跳动,删删改改七次:“早啊!”(太轻浮)“那个……桂花糕看起来很好吃。”(太像搭讪)“你家院子里的梅花树,最近有动静吗?”(太直白,且可疑)“我昨天路过半盏春,发现他们新出了山楂乌梅卷。”(毫无逻辑)“听说今天要降温,你那边下雨了吗?”(天气预报APP显示本地晴)“……”“……”“……”最后她只发了一个表情包:一只圆滚滚的橘猫,捧着一块小蛋糕,眼睛弯成月牙,头顶飘着一行小字——“甜到失语”。发送。三秒后,对方回复:“失语?建议挂耳鼻喉科。”女生差点把手机捏裂。她猛地站起身,后脑勺“咚”一声磕在梧桐树干上,震得枝叶簌簌,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进她领口。她倒吸一口凉气,却没顾得上揉,只死死盯着屏幕——林砚居然回了!而且回得这么快!还带点蔫坏的调侃!这不是冷酷无情的人会做的事!冷酷无情的人该回“嗯”或者干脆已读不回!她手指发烫,飞快敲字:“医生说我病因明确——甜食摄入不足导致语言中枢供糖不良。”发送。这次等了足足四十二秒。林砚回:“诊断书发我,我报销挂号费。”女生噗地笑出声,笑声惊飞了枝头两只麻雀。她立刻截图保存,连同之前所有聊天记录一起拖进新建备忘录,标题命名为《林砚破冰行动·第一阶段成果汇总》,又郑重其事打了个勾。可笑完,她盯着“报销挂号费”五个字,忽然愣住。报销?谁报销?他凭什么报销?他哪来的钱报销?她翻出前天偷拍的林砚拎甜点袋的照片——两个印着“半盏春”logo的牛皮纸袋,鼓鼓囊囊,袋口用麻绳仔细扎紧。她放大再放大,终于在其中一个袋子侧面,捕捉到一行极小的烫金小字:“本店甜点仅限堂食,外带需提前预约,谢绝代购。”代购?她心脏猛地一沉。半盏春的甜点从不外带,更不接受代购。她亲眼见过隔壁写字楼白领想买十份蛋黄酥当下午茶,被店主微笑着婉拒:“抱歉,我们炉子小,火候难控,做多了,甜度就不准了。”可林砚,提着两大袋。而且,那袋子底部……似乎沾着一点极淡的、几乎融化的浅褐色糖浆痕迹。不是桂花糕的琥珀色。是另一种更稠、更暗、带着焦糖底韵的褐。像……陈年梅子酱熬煮到最后,糖分结晶析出时,锅底凝结的那层薄脆糖壳。女生呼吸一滞。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闯入林砚家院子时,隔着铁艺栅栏,曾闻到一阵极其短暂、却异常锐利的香气——不是梅花清冷的幽香,而是某种更浓烈、更执拗的甜,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雨后苔藓的微腥气,像一把钩子,猝不及防钩住她的鼻腔,又瞬间消散。她当时以为是幻觉,是自己太紧张产生的错觉。可现在……她猛地掏出手机,调出相册里那天拍下的院子照片。放大,再放大,聚焦在院墙根那丛几乎被杂草淹没的矮灌木上——叶片狭长,边缘微锯,叶脉清晰得如同手绘。她翻出植物识别APP,颤抖着对准屏幕。识别结果跳出:冬青卫矛(Euonymus fortunei),别名:大叶黄杨。非梅花,无花香。她不信,疯狂划动屏幕,点开图库里所有关于那院子的照片:青砖墙缝里钻出的野草、门楣上褪色的朱砂符咒、檐角垂落的蛛网……最后,她停在一张最模糊的——那天她被林砚发现后仓皇退走,镜头剧烈晃动中,无意拍到院门内侧地面。那里,静静躺着一小片东西。她把它放大到极限。是一片花瓣。极小,蜷曲,边缘呈不规则的锯齿状,颜色是种沉郁的、近乎墨绿的深紫。花瓣背面,隐约可见几道细微的、平行排列的银白色绒毛,在像素模糊的屏幕上,像一道道微弱的、无声的闪电。她指尖冰凉,打开浏览器,输入关键词:“深紫色花瓣 墨绿 毛茸茸 花期冬季”。页面加载的三秒钟,她听见自己血液冲上耳膜的轰鸣。搜索结果第一条,配图赫然是一朵盛放的花:五瓣,深紫近黑,瓣背密布银白短绒,花蕊细长如针,顶端沁着一点冷凝的蜜露。标题:紫萼玉兰(Yulania liliiflora ‘Purpurascens’),别名:紫玉兰、木笔。冬末初春开花,花香浓郁,略带梅香,但更醇厚,持久性强,夜间尤甚。下面一行小字,像烧红的铁钎,狠狠烙进她视网膜:注意:紫萼玉兰为嫁接品种,常以野生玉兰或厚朴为砧木。其花香成分复杂,其中一种微量挥发性物质,与梅花香精主要成分‘苯甲醛’结构相似,但多一个羟基,稳定性差,遇热易分解——故常规蒸馏法无法提取,唯新鲜花瓣阴干后低温萃取,方得真髓。女生浑身发抖。妈妈病历上,那页被咖啡渍晕染开的字迹,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眼前:“……疑似接触高浓度苯甲醛衍生物,引发神经性嗅觉亢进及幻嗅……建议排查环境源头……”原来不是幻嗅。是真实存在的、活生生的、会呼吸的香气。来自那扇紧闭的院门之后。来自林砚每日出入的庭院深处。来自……他手腕上那块灰蓝色创可贴遮盖下的皮肤之下。她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刺向巷子尽头——林砚家那扇漆皮斑驳的墨绿院门,此刻正静静虚掩着一条缝。风过,门轴发出一声悠长、喑哑的“吱呀”。那缝隙里,仿佛有更深的幽暗,正无声地,缓缓呼吸。女生攥紧手机,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她没再看聊天窗口,没再纠结如何回复,只是将屏幕朝下,塞进外套口袋。然后,她转身,走向巷口那家“半盏春”,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玻璃门风铃叮咚作响。店主抬头,笑容温煦:“今天想尝点什么?”女生喘息未定,声音却异常平稳:“请问……你们店里,有没有一种特别的糖浆?颜色很深,熬得很稠,像……像融化的紫玉兰花瓣?”店主擦拭瓷盘的手顿住。他抬眼,目光在女生脸上停驻三秒,那眼神里没有诧异,没有警惕,只有一种洞悉已久的、近乎悲悯的平静。“哦,你说‘梅魂’啊。”他放下抹布,从柜台下取出一个素白粗陶罐,揭开盖子。一股难以言喻的甜香瞬间弥漫开来——不是桂花糕的清甜,不是焦糖的暖甜,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带着金属冷感与泥土湿气的甜,甜得令人心悸,甜得让人眼眶发酸。罐底沉淀着一层细密的、深紫色的结晶,像碾碎的紫玉兰花瓣,又像凝固的暮色。“这是用紫萼玉兰初绽的花瓣,配老梅枝煎煮七日,再文火收膏七夜,最后……”店主顿了顿,目光越过女生肩头,望向窗外那条空寂的巷子,“……加了一味引子。”“什么引子?”女生喉头发紧。店主没答。他只是用银勺舀起一小勺紫黑色糖膏,轻轻搅动,糖膏拉出细长柔韧的丝,在晨光里泛着幽微的、近乎血液的暗红光泽。“林砚每次来,都只买这个。”店主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他说,这味道,能压住他手腕上那点……挥不散的梅香。”女生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手腕。梅香。压住。她下意识摸向自己空荡荡的左手腕内侧——那里本该有一道淡粉色的旧疤,是十二岁那年,为护住妈妈从窗台跌落时,被碎玻璃划开的。可如今,疤痕早已平复,只余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浅痕。而林砚手腕上那块灰蓝色创可贴下……是不是也藏着一道,一模一样的疤?风铃又响。门被推开。林砚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形修长,手里拎着一只熟悉的牛皮纸袋。他目光扫过女生苍白的脸,扫过店主手中那罐未盖盖的“梅魂”,最后,落在女生微微颤抖的、空无一物的左手腕上。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抬起自己的左手,慢慢,慢慢,揭开了那块边缘早已卷曲的灰蓝色创可贴。创可贴下,皮肤完好无损。只有一道细长、浅淡、却无比清晰的旧疤,蜿蜒横亘在腕骨之上。和女生手腕内侧那道,分毫不差。林砚看着她,嘴角微微向上牵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像一道新愈的、尚未结痂的伤口。“巧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你也在找‘梅魂’的引子?”女生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满了浸透梅子汁的棉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窗外,梧桐树影悄然移过半寸。巷子深处,那扇墨绿院门,仍在无声地、缓缓地,开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