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ON,ON,没有!
方怒没有死,他仅仅是被方世玉的暗器吓得半死,但幸运没有死。
死去的人倒是方世玉。
方世玉为什么会死去?
因为——
一具琴遇到了另一具琴。
方世玉的琴遇到了谢紫烟的琴。
一种暗器遇到了另一种暗器。
从方世玉的琴腔里飞出的破军星遇到了从谢紫烟的琴腔里飞出的断肠蚀骨钉。
但谢紫烟的暗器更稳、更狠、更准、更快,最关键的是更多。
更何况,方世玉在明处,谢紫烟在暗处。
谢紫烟的断肠蚀骨钉从琴腔里射出,从中途拦截了方世玉的破军星,将破军星击落。
只见两种不同的炫光交碰,一种光芒截杀了另一种光芒,断肠蚀骨钉一颗接一颗地射中了方世玉。
方世玉并没有惊叫,死得静悄悄,保持着优雅和轻柔的风采。
谁也不知谢紫烟从哪里来?但可以看见她从容地坐在杨柳树下弹琴,一身黑衣黑裙依旧,像夜风吹动的黑雾,散发出浓得化不开的伤感和无奈。
方怒从地上爬起来,一眼看见了方世玉的尸体,认出了尸体上的暗器来自谢紫烟,他对谢紫烟的武功佩服得五体投地了,相反觉得自己远远比不上她,他满怀爱恋与惭愧,向她走去。
谢紫烟始终旁若无人,她轻抚琴弦,琴声温柔如清泉石上流,明亮如明月松间照。
方怒向她拱手:“是你救了我,真不知怎样感激你才好,家母给我第一次生命,你给我了第二次生命,女人都是生命之源。”
谢紫烟冷冷地说:“方世玉自作孽,不可活。我向他出手,不是为了救你。”
“他在明,你在暗,你反正能杀他,为什么不等他杀了我之后,你再出手呢?”方怒反问:“你赶在他杀我之前而迅速出击,说明你还是救了我。”
谢紫烟不置可否,她身边的杨柳树上栖息着一只白鸽,那是方怒送给她的信鸽,白鸽见到方怒,它不再担心,在他的头顶上飞绕了两圈,咕咕欢叫,然后又栖回了树顶。
方怒说:“方世玉狡兔三窟,有那么多替身,这次死的不知是不是真正的方世玉?”
“一定是。”谢紫烟十分肯定。
“你那么肯定?”方怒说。
谢紫烟说:“我和家母查找方世玉的真身多年,还算了解他一二,他和他的替身有很多不同:第一,他的替身不会弹琴;第二,他的替身只会照着纸上的文字宣读子曰诗云,不会口口声声子曰子曰。”
“我也感觉出来了,他的替身不可能有方世玉那么好的武功和文才,所以我确信方世玉是真正死了,武林少了一害。”方怒说。
方怒看着谢紫烟一点不快乐甚至是惆怅的神情,问:“你刚才提到令母大人,她还好吗?”
“家母死了。”谢紫烟说。
“她……她……怎么会……”方怒嗫嚅着说。
谢紫烟说:“九月十九日泰山大会,让方世玉退出武林盟主之位,他开始疯狂报复,二十日,他支使黑道凶徒灭绝了峨嵋派;二十一日,铲平了青城派;二十二日,拆除其香居茶馆,重建醉春楼;二十三日,摧毁桃花庵;二十四日,攻打因果寺。家母随桃花庵的众尼一起惨遭毒手了。”
“因果寺的慈悲法师不在寺内,所以方世玉就在路上设下毒计,将他害死了。阿弥陀佛,慈悲法师生前痛并快乐着,而今死并生存着。”方怒对慈悲法师一生作出了评价。
谢紫烟说:“因果寺的众僧拿出镇寺之宝金刚莲花,大破黑道凶徒的神器血滴子,方世玉丧心病狂,乃支使凶徒掘开洛水,洛水冲毁了因果寺。你看,眼前的这条清江为什么暴涨三尺,只因洛水泛滥,流进清江里来了。”
“难怪我跟慈悲法师一行人陷身火海时,会突遇洪水,原因竟是如此令人愤怒。”方怒感叹说。
谢紫烟并不知道方怒背后的许多事情,她默默无言。
方怒心中存在着许多疑问,他问:“你为什么知道那么多的事情?”
“如果方世玉是令尊大人,你会一无所知吗?”谢紫烟反问。
方怒说:“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姓方,而姓谢,方世玉根本不配为人父,你曾问我,如果方世玉是家父,我会如何?我有答案了。”
谢紫烟说:“你也许早就知道,方世玉强占过家母,而我又杀了他,所以你就有了现成的答案,这样的答案来得太晚了,像抄袭一样。”
“并不晚啊。”方怒说:“在泰山大会上,我得知方世玉和令母大人的关系,我心里就想,假如家父像方世玉一样人面兽心,我一定大义灭亲,如果我杀不了他,反而被他所杀,那是能力问题,杀不杀他,是态度问题。我的态度异常坚决,故托飞鸽传书给你。”
言及此,他一招手,那只白鸽从树上飞下来,方怒除了从鸽腿上取下一封短笺外,还取下一根绕成了无数小圈的琴弦。
谢紫烟说:“我早看过了,九月十九,飞鸽传书,书上二字:杀父!”
她的秋水般微微荡漾的目光看着方怒的手,那根绕成了无数小圈的琴弦在方怒的手中伸长了,那是一根长长的银亮的琴弦,它产于蜀地,是蜀地最名贵的琴弦。
方怒说:“记得我曾问你:令尊是谁?他何年何月使你们母女遭遇不幸?你铮地一声,弹断了琴弦。我离开你后,就为你买了一根新弦,你觉得它安在断弦的地方合适吗?”
谢紫烟轻易不被感动的心里,微微荡起了一丝激动的涟漪,但她仍然保持着少女的矜持:“自那根旧弦断了以后,我早给我的旧琴换了新弦,留着它可以备用,我想它一定非常合适,谢谢。”
方怒把琴弦递了过去,谢紫烟伸手接住。
琴者,情也,琴弦者,情弦也。一段少年的情怀,要埋藏多久?方怒早已拔动了情弦,它不必埋藏了。
方怒说:“谢姑娘,你也该兑现你的承诺了。”
“我承诺过你什么?”谢紫烟反问。
“你曾说:为人父者,不仁不义之至,孝子如何待父?你何时能回答这一问题了,我何时为你奏一阙充满爱与欢快的曲子?而我早已回答了你的问题,所以你要说话算数。”方怒说。
“然后呢?”谢紫烟问。
“然后我们泛舟藕花深处,在风平浪静中,你弹凤琴,我舞龙剑,龙凤和鸣,其情洽洽,其乐融融。”方怒回答。
“突然,一个比方世玉狡诈百倍的凶徒从水底窜出,撒出一把暗器,你当如何是好?”谢紫烟绘声绘色地描述。
方怒吓出一身冷汗,他知道这就是江湖。
谢紫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一个男人若连心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如之奈何?”
方怒单膝下跪,双手握拳,眼里淌下了男儿不轻弹的泪水:“很惭愧,我保护不了你,还要你来保护,方某竟然是弱小得要靠女人来保护的人,简直不是男人。”
谢紫烟有些感动:“你是好男人,你跟方世玉都姓方,但方世玉不方不正,你方方正正。这就是我为什么杀方世玉而不拒绝你站在我面前的原因。”
方怒站了起来:“你不要安慰我,我真的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一个真正的男人必须有能力保护好自己心爱的女人,不让她受到一点点伤害,昨天的我已经死了,今天的我决定为你做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十年磨一剑,一剑惊天下。”
谢紫烟指着身边的一株杨柳树:“我等你十年,你也等我十年,十年后我们在这株杨柳树下相见,那时,我要看到你龙剑啸舞震长天。”
这是多么令人激动而使人铭记终生的事情:杨柳树成了定情树!
方怒深情地望着定情树说:“江湖是习武之人的宿命所在,一踏上江湖,就不再有回头路,英雄与小丑注定走在同一条路上,英雄净化江湖,小丑搅浑江湖,英雄的宿命就是用武器和智慧击败所有的小丑,实现自己一生的梦想。”
在豪言壮语里,十七岁的方怒好像成了七十岁的老英雄,高举一生的侠名,仰望着女神,同时被女神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