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没有风。
空气是静止的,粘稠得像滚烫的胶水,吸进肺里都要烫掉一层皮。
脚下的石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那是被地火长年累月烘烤出的颜色。马蹄铁踩上去,甚至能听到轻微的“滋滋”声,那是角质层被烫软的动静。
没人说话。
这种时候,张嘴就是在自杀。体内的水分会顺着喉咙跑出去,变成白烟,最后连人一起变成干尸。
两个时辰。
队伍里的马开始躁动,不停地喷着响鼻,马眼充血。
“噗通。”
最后面的一名斥候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人没晕,但马不行了,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燕七离得最近,翻身跳下来,一把扶起那兄弟。那斥候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全是血口子,眼皮子直打架,明显是热衰竭的前兆。
燕七手忙脚乱地去解腰间的水囊。
水囊早就被烤得滚烫,摸着都烫手。
“喝!快喝两口!”燕七拔掉塞子就要往兄弟嘴里灌。
一只手横插过来,一把打飞了水囊。
水泼在地上,连个湿印子都没留下,瞬间蒸发。
“你想要他的命?”
宁远站在旁边,脸色苍白,全是汗,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燕七急红了眼:“姑爷!不喝水他得死!”
“这水现在的温度能煮鸡蛋。”宁远声音沙哑,嗓子像是吞了把沙子,“灌下去,胃直接烫熟,神仙难救。”
燕七愣住,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兄弟,手足无措。
宁远没理他,转身走到旁边一块巨大的岩石背阴处。那里有一丛干枯得像杂草一样的植物,根茎却是紫红色的。
他拔出铁剑,在那植物根部狠狠挖了几下,刨出一个拳头大小、灰扑扑的块茎。
那是“地龙根”。
前世他在一本西域游记里看过,这种东西长在火山口附近,根系能扎进地下十几丈,专门吸取地底深处的冷凝水。
宁远削掉外皮,切下一块,塞进那个斥候嘴里。
“含着,别吞。”
斥候下意识地咬了一口。
一股带着土腥味的清凉汁液在口腔里炸开。
不算好喝,甚至有点苦,但在这种地狱里,这就是琼浆玉液。
斥候原本涣散的瞳孔慢慢有了焦距,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燕七看呆了。
这鬼地方连草都不长,姑爷怎么知道这土疙瘩能救命?
宁远把剩下的块茎扔给燕七:“分了。一人一口,能吊命。”
苏青烟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宁远。
这个男人身上的秘密,比天机阁卷宗里记载的还要多。
天色开始发暗。
但这并不是好事。
随着太阳落山,地底压抑了一整天的热气开始反扑。岩石缝隙里,那一簇簇幽蓝色的火苗开始往外窜,像是地狱里伸出来的鬼手。
苏青烟拿出一个青铜罗盘。
罗盘烫得没法拿,她垫着一块鹿皮才勉强托住。上面的指针疯狂乱转,最后颤巍巍地指向前方两座山峰之间的一条裂缝。
“那是‘生门’。”
苏青烟声音发紧,“平日里那里全是地火,只有今晚子时,地脉变动,火会熄一个时辰。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赶到。”
还有十里路。
前面的路断了。
大片的乱石堵死了通道,马匹根本过不去。
“弃马。”宁远看了一眼那些已经到了极限的战马,没有丝毫犹豫。
燕七有些迟疑:“姑爷,这马……”
“人活下来才有以后。”宁远拍了拍那匹枣红马的脖子,解开缰绳,狠狠抽了一鞭子,“滚吧,往回跑,能不能活看你们造化。”
马匹嘶鸣,掉头狂奔。
没了马,人只能靠两条腿。
鞋底被烫软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烙铁上。宁远走在最前面,用铁剑当拐杖,敲击着地面,避开那些看似坚硬实则中空的脆壳岩石。
终于。
月上中天。
他们爬上了一道山脊。
下面是一条狭长的峡谷通道。两侧的岩壁通红,中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此刻,那些幽蓝色的地火果然弱了下去,缩回了地缝里。
“走!”苏青烟低喝一声。
众人刚要往下滑,宁远突然伸手拦住了燕七。
他侧过头,耳朵贴在岩壁上。
风声呼啸。
但在风声里,夹杂着一丝极不协调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刀剑砍在骨头上的声音。
“有人。”
宁远指着峡谷深处的一处阴影。
那里堆着几辆烧得焦黑的马车,周围散落着十几具尸体。尸体有些是被烤干的,有些却是被砍死的。
“别多管闲事。”苏青烟皱眉,“时间不多。”
“能死在这里的,身上肯定有好东西。”宁远没理会她的警告,提着剑滑了下去,“燕七,跟我来。”
走近了,那股焦糊味更重。
这是一支商队。
看装束是西域本地人。
宁远走到最里面的一辆马车旁。车轴断了,车厢塌了一半。
在车厢底下的缝隙里,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是个胖子,满脸是血,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断刀。他也没出声,就那么阴毒地盯着宁远,像是一只受惊的毒鼠。
宁远没废话,一脚踢在车轮上。
车厢晃动。
胖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断刀下意识地刺了出来。
宁远侧身避开,反手扣住胖子的手腕,用力一扭。
“咔嚓。”
胖子惨叫一声,断刀落地。
燕七冲上去,一把将胖子从车底拖了出来,刀架在他脖子上。
“别杀我!别杀我!”胖子这回知道怕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是黑石城的药材商……我有钱!我有金子!”
“谁杀的你们?”宁远蹲下身,视线扫过周围的尸体。
那些尸体上的伤口很整齐,都是一刀致命。
而且,没有留下任何兵器。
胖子浑身哆嗦,牙齿打颤:“鬼……是一群鬼……他们穿着黑衣服,戴着面具,刀枪不入……我的护卫连一招都挡不住……”
黑衣,面具。
宁远回头看了一眼苏青烟。
苏青烟的脸色很难看,吐出两个字:“影卫。”
这帮阴魂不散的东西,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
宁远的目光落在了胖子怀里。
哪怕被燕七拿刀架着脖子,这胖子的一只手还死死护着怀里的一个紫檀木匣子。
“那是什么?”宁远问。
胖子立刻把匣子抱得更紧了,眼神闪烁:“这……这是我给我女儿准备的嫁妆,都是些首饰,不值钱……”
“嫁妆?”
宁远笑了。
他伸手,直接去抢。
胖子竟然还想反抗,被宁远一巴掌扇在脸上,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匣子落入宁远手中。
打开。
没有金银首饰。
只有一张残破的羊皮卷。
上面画着复杂的线条,标注着水源、暗哨,而在地图的最中心,画着一个鲜红的狼头标记。
苏青烟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呼吸就乱了。
“这是……苍狼部在西域的秘密布防图!”
胖子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在地,嘴里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宁远合上匣子,把那张羊皮卷揣进怀里。
“嫁妆?”宁远拍了拍胖子那张肥脸,“你这女儿嫁得挺远啊,直接嫁给苍狼部大汗了?”
胖子哆嗦着不敢说话。
“带上他。”宁远站起身,“他是黑石城的地头蛇,脑子里装的东西比这张图还值钱。”
“地火要起来了!”
一直盯着周围动静的燕七突然大喊。
原本缩在地缝里的蓝色火苗,颜色突然变深,转成了赤红。一股热浪从地底喷涌而出,周围的温度瞬间升高。
“跑!”
宁远大吼一声。
燕七一把扛起那个胖子,众人发了疯一样往峡谷出口狂奔。
身后,火海翻腾。
红色的火焰像是海啸一样卷过来,吞噬了那些马车和尸体。
最后一名斥候冲出峡谷的时候,身后的火舌几乎舔到了他的脚后跟。
众人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宁远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已经变成火海的峡谷,摸了摸怀里的地图。
这张图,是烫手的山芋,也是保命的符咒。
苍狼部在西域布防,影卫截杀商队。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说明那个幕后黑手正在下一盘大棋。而这盘棋的棋眼,就在前面的黑石城。
“休息半个时辰。”
宁远拧开水囊,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水,润了润冒烟的嗓子。
“接下来,咱们要去玩水了。”
前方几里外,一条浑浊宽阔的大河横亘在荒原之上,水流平缓,看似无害。
流沙河。
这一条河,没有水。
眼前是一片宽达数里的黄褐,细碎的沙砾在地下暗流的推涌下,正以一种缓慢而恒定的速度向东流淌。沙面平整得有些诡异,偶尔泛起几个气泡,那是底下的热气顶上来的,破裂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啵”,随即被流沙填平。
这里安静得让人耳膜发胀。
燕七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黑石,甩手扔了进去。
石头砸在沙面上,没有溅起任何涟漪,直接没入沙中。周围的沙砾迅速蠕动、挤压,眨眼间就抹平了痕迹,连个坑都没留下。
“活的。”燕七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苏青烟站在岸边的焦岩上,手里的青铜罗盘指针疯了一样乱转,最后干脆卡死在东南角不动了。
“磁场乱了。”她收起罗盘,脸色不太好看,“这里地下的矿脉太杂,天机指引不了具体的落脚点。只能看个大概方向,在正西。”
大概方向?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走个大概,跟找死没区别。
宁远没接话。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岸边的沙子。沙粒很细,棱角分明,甚至有些割手。他松开手指,任由沙子顺着指缝滑落,被风卷向河中心。
“风向不对。”宁远拍了拍手上的灰,“而且,看那些纹路。”
苏青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河面上并非完全平整,有些地方微微隆起,形成一道道极浅的脊线。
“流沙在动,但底下的基岩不动。”宁远站起身,视线扫过那些脊线,“沙流经过基岩上方,流速变慢,堆积成纹。纹路越密,说明底下的石头越浅,踩上去不会沉。”
他解下腰间的牛筋长绳,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扔给燕七。
“把所有人串起来,间隔两丈。谁要是脚滑了,前后的人立刻往反方向拉。”
燕七接过绳子,有些迟疑:“姑爷,这太险了。要不我先去探探?”
“你看不懂纹路,下去就是填坑。”宁远拒绝得干脆,“死了还得费劲捞你,麻烦。”
队伍很快整备完毕。宁远打头,苏青烟断后,那个胖子商人在中间,燕家斥候穿插其中。
宁远第一脚踩上去。
触感很糟。
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发酵的面团上,又带着一股子滑腻劲儿。每走一步,脚踝都会陷下去两寸。必须在沙子没过脚面之前,迅速提气拔腿,踩向下一个受力点。
这不仅要眼力,更要对力道的精准把控。
力气大了,会破坏沙面的张力,陷得更快;力气小了,拔不出脚,还是死。
队伍像一条被拴在一起的蚂蚱,在黄褐色的河面上艰难蠕动。
热浪从脚底板直往上窜,鞋底早就被烫软了。那个胖子商人哆嗦得最厉害,闭着眼死死拽着绳子,两腿打摆子,全靠前后的斥候架着走。
走到河中心,风势变了。
原本还是微风,突然卷起漫天黄沙,打在脸上生疼。流沙河的流速明显加快,脚下的摩擦声变成了细密的“沙沙”响,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骨头。
宁远突然停步。
他把铁剑连鞘插进沙里,耳朵贴在剑柄上。
咚。
咚。
咚。
很有节奏。
不像是地壳变动的杂音,倒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沉睡中搏动的心跳。
而且,越来越快。
“散开!”宁远猛地直起身,厉喝,“别聚在一堆!绳子放长!”
话音未落。
胖子商人脚下的沙面毫无征兆地炸开。
轰!
一道黄褐色的沙柱冲天而起,那个胖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被顶到了半空。
沙柱散去,露出一张布满倒刺利齿的环形巨口。
那是一条覆盖着厚重鳞片的巨型沙虫,身长足有三丈,没有眼睛,只有那张占了半个脑袋的大嘴,正对着空中的胖子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