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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绝境
    这里没有风。

    空气是静止的,粘稠得像滚烫的胶水,吸进肺里都要烫掉一层皮。

    脚下的石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那是被地火长年累月烘烤出的颜色。马蹄铁踩上去,甚至能听到轻微的“滋滋”声,那是角质层被烫软的动静。

    没人说话。

    这种时候,张嘴就是在自杀。体内的水分会顺着喉咙跑出去,变成白烟,最后连人一起变成干尸。

    两个时辰。

    队伍里的马开始躁动,不停地喷着响鼻,马眼充血。

    “噗通。”

    最后面的一名斥候连人带马栽倒在地。

    人没晕,但马不行了,口吐白沫,四肢抽搐。

    燕七离得最近,翻身跳下来,一把扶起那兄弟。那斥候嘴唇干裂得像老树皮,全是血口子,眼皮子直打架,明显是热衰竭的前兆。

    燕七手忙脚乱地去解腰间的水囊。

    水囊早就被烤得滚烫,摸着都烫手。

    “喝!快喝两口!”燕七拔掉塞子就要往兄弟嘴里灌。

    一只手横插过来,一把打飞了水囊。

    水泼在地上,连个湿印子都没留下,瞬间蒸发。

    “你想要他的命?”

    宁远站在旁边,脸色苍白,全是汗,但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燕七急红了眼:“姑爷!不喝水他得死!”

    “这水现在的温度能煮鸡蛋。”宁远声音沙哑,嗓子像是吞了把沙子,“灌下去,胃直接烫熟,神仙难救。”

    燕七愣住,看着地上那个还在抽搐的兄弟,手足无措。

    宁远没理他,转身走到旁边一块巨大的岩石背阴处。那里有一丛干枯得像杂草一样的植物,根茎却是紫红色的。

    他拔出铁剑,在那植物根部狠狠挖了几下,刨出一个拳头大小、灰扑扑的块茎。

    那是“地龙根”。

    前世他在一本西域游记里看过,这种东西长在火山口附近,根系能扎进地下十几丈,专门吸取地底深处的冷凝水。

    宁远削掉外皮,切下一块,塞进那个斥候嘴里。

    “含着,别吞。”

    斥候下意识地咬了一口。

    一股带着土腥味的清凉汁液在口腔里炸开。

    不算好喝,甚至有点苦,但在这种地狱里,这就是琼浆玉液。

    斥候原本涣散的瞳孔慢慢有了焦距,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燕七看呆了。

    这鬼地方连草都不长,姑爷怎么知道这土疙瘩能救命?

    宁远把剩下的块茎扔给燕七:“分了。一人一口,能吊命。”

    苏青烟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宁远。

    这个男人身上的秘密,比天机阁卷宗里记载的还要多。

    天色开始发暗。

    但这并不是好事。

    随着太阳落山,地底压抑了一整天的热气开始反扑。岩石缝隙里,那一簇簇幽蓝色的火苗开始往外窜,像是地狱里伸出来的鬼手。

    苏青烟拿出一个青铜罗盘。

    罗盘烫得没法拿,她垫着一块鹿皮才勉强托住。上面的指针疯狂乱转,最后颤巍巍地指向前方两座山峰之间的一条裂缝。

    “那是‘生门’。”

    苏青烟声音发紧,“平日里那里全是地火,只有今晚子时,地脉变动,火会熄一个时辰。我们必须在那之前赶到。”

    还有十里路。

    前面的路断了。

    大片的乱石堵死了通道,马匹根本过不去。

    “弃马。”宁远看了一眼那些已经到了极限的战马,没有丝毫犹豫。

    燕七有些迟疑:“姑爷,这马……”

    “人活下来才有以后。”宁远拍了拍那匹枣红马的脖子,解开缰绳,狠狠抽了一鞭子,“滚吧,往回跑,能不能活看你们造化。”

    马匹嘶鸣,掉头狂奔。

    没了马,人只能靠两条腿。

    鞋底被烫软了,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烙铁上。宁远走在最前面,用铁剑当拐杖,敲击着地面,避开那些看似坚硬实则中空的脆壳岩石。

    终于。

    月上中天。

    他们爬上了一道山脊。

    下面是一条狭长的峡谷通道。两侧的岩壁通红,中间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此刻,那些幽蓝色的地火果然弱了下去,缩回了地缝里。

    “走!”苏青烟低喝一声。

    众人刚要往下滑,宁远突然伸手拦住了燕七。

    他侧过头,耳朵贴在岩壁上。

    风声呼啸。

    但在风声里,夹杂着一丝极不协调的金属撞击声。

    那是刀剑砍在骨头上的声音。

    “有人。”

    宁远指着峡谷深处的一处阴影。

    那里堆着几辆烧得焦黑的马车,周围散落着十几具尸体。尸体有些是被烤干的,有些却是被砍死的。

    “别多管闲事。”苏青烟皱眉,“时间不多。”

    “能死在这里的,身上肯定有好东西。”宁远没理会她的警告,提着剑滑了下去,“燕七,跟我来。”

    走近了,那股焦糊味更重。

    这是一支商队。

    看装束是西域本地人。

    宁远走到最里面的一辆马车旁。车轴断了,车厢塌了一半。

    在车厢底下的缝隙里,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

    那是个胖子,满脸是血,手里紧紧攥着一把断刀。他也没出声,就那么阴毒地盯着宁远,像是一只受惊的毒鼠。

    宁远没废话,一脚踢在车轮上。

    车厢晃动。

    胖子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断刀下意识地刺了出来。

    宁远侧身避开,反手扣住胖子的手腕,用力一扭。

    “咔嚓。”

    胖子惨叫一声,断刀落地。

    燕七冲上去,一把将胖子从车底拖了出来,刀架在他脖子上。

    “别杀我!别杀我!”胖子这回知道怕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是黑石城的药材商……我有钱!我有金子!”

    “谁杀的你们?”宁远蹲下身,视线扫过周围的尸体。

    那些尸体上的伤口很整齐,都是一刀致命。

    而且,没有留下任何兵器。

    胖子浑身哆嗦,牙齿打颤:“鬼……是一群鬼……他们穿着黑衣服,戴着面具,刀枪不入……我的护卫连一招都挡不住……”

    黑衣,面具。

    宁远回头看了一眼苏青烟。

    苏青烟的脸色很难看,吐出两个字:“影卫。”

    这帮阴魂不散的东西,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

    宁远的目光落在了胖子怀里。

    哪怕被燕七拿刀架着脖子,这胖子的一只手还死死护着怀里的一个紫檀木匣子。

    “那是什么?”宁远问。

    胖子立刻把匣子抱得更紧了,眼神闪烁:“这……这是我给我女儿准备的嫁妆,都是些首饰,不值钱……”

    “嫁妆?”

    宁远笑了。

    他伸手,直接去抢。

    胖子竟然还想反抗,被宁远一巴掌扇在脸上,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匣子落入宁远手中。

    打开。

    没有金银首饰。

    只有一张残破的羊皮卷。

    上面画着复杂的线条,标注着水源、暗哨,而在地图的最中心,画着一个鲜红的狼头标记。

    苏青烟凑过来只看了一眼,呼吸就乱了。

    “这是……苍狼部在西域的秘密布防图!”

    胖子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在地,嘴里念叨着:“完了……全完了……”

    宁远合上匣子,把那张羊皮卷揣进怀里。

    “嫁妆?”宁远拍了拍胖子那张肥脸,“你这女儿嫁得挺远啊,直接嫁给苍狼部大汗了?”

    胖子哆嗦着不敢说话。

    “带上他。”宁远站起身,“他是黑石城的地头蛇,脑子里装的东西比这张图还值钱。”

    “地火要起来了!”

    一直盯着周围动静的燕七突然大喊。

    原本缩在地缝里的蓝色火苗,颜色突然变深,转成了赤红。一股热浪从地底喷涌而出,周围的温度瞬间升高。

    “跑!”

    宁远大吼一声。

    燕七一把扛起那个胖子,众人发了疯一样往峡谷出口狂奔。

    身后,火海翻腾。

    红色的火焰像是海啸一样卷过来,吞噬了那些马车和尸体。

    最后一名斥候冲出峡谷的时候,身后的火舌几乎舔到了他的脚后跟。

    众人瘫倒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宁远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已经变成火海的峡谷,摸了摸怀里的地图。

    这张图,是烫手的山芋,也是保命的符咒。

    苍狼部在西域布防,影卫截杀商队。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说明那个幕后黑手正在下一盘大棋。而这盘棋的棋眼,就在前面的黑石城。

    “休息半个时辰。”

    宁远拧开水囊,喝了一小口温热的水,润了润冒烟的嗓子。

    “接下来,咱们要去玩水了。”

    前方几里外,一条浑浊宽阔的大河横亘在荒原之上,水流平缓,看似无害。

    流沙河。

    这一条河,没有水。

    眼前是一片宽达数里的黄褐,细碎的沙砾在地下暗流的推涌下,正以一种缓慢而恒定的速度向东流淌。沙面平整得有些诡异,偶尔泛起几个气泡,那是底下的热气顶上来的,破裂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啵”,随即被流沙填平。

    这里安静得让人耳膜发胀。

    燕七捡起一块拳头大的黑石,甩手扔了进去。

    石头砸在沙面上,没有溅起任何涟漪,直接没入沙中。周围的沙砾迅速蠕动、挤压,眨眼间就抹平了痕迹,连个坑都没留下。

    “活的。”燕七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

    苏青烟站在岸边的焦岩上,手里的青铜罗盘指针疯了一样乱转,最后干脆卡死在东南角不动了。

    “磁场乱了。”她收起罗盘,脸色不太好看,“这里地下的矿脉太杂,天机指引不了具体的落脚点。只能看个大概方向,在正西。”

    大概方向?

    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走个大概,跟找死没区别。

    宁远没接话。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岸边的沙子。沙粒很细,棱角分明,甚至有些割手。他松开手指,任由沙子顺着指缝滑落,被风卷向河中心。

    “风向不对。”宁远拍了拍手上的灰,“而且,看那些纹路。”

    苏青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河面上并非完全平整,有些地方微微隆起,形成一道道极浅的脊线。

    “流沙在动,但底下的基岩不动。”宁远站起身,视线扫过那些脊线,“沙流经过基岩上方,流速变慢,堆积成纹。纹路越密,说明底下的石头越浅,踩上去不会沉。”

    他解下腰间的牛筋长绳,一头系在自己腰上,另一头扔给燕七。

    “把所有人串起来,间隔两丈。谁要是脚滑了,前后的人立刻往反方向拉。”

    燕七接过绳子,有些迟疑:“姑爷,这太险了。要不我先去探探?”

    “你看不懂纹路,下去就是填坑。”宁远拒绝得干脆,“死了还得费劲捞你,麻烦。”

    队伍很快整备完毕。宁远打头,苏青烟断后,那个胖子商人在中间,燕家斥候穿插其中。

    宁远第一脚踩上去。

    触感很糟。

    脚下软绵绵的,像踩在发酵的面团上,又带着一股子滑腻劲儿。每走一步,脚踝都会陷下去两寸。必须在沙子没过脚面之前,迅速提气拔腿,踩向下一个受力点。

    这不仅要眼力,更要对力道的精准把控。

    力气大了,会破坏沙面的张力,陷得更快;力气小了,拔不出脚,还是死。

    队伍像一条被拴在一起的蚂蚱,在黄褐色的河面上艰难蠕动。

    热浪从脚底板直往上窜,鞋底早就被烫软了。那个胖子商人哆嗦得最厉害,闭着眼死死拽着绳子,两腿打摆子,全靠前后的斥候架着走。

    走到河中心,风势变了。

    原本还是微风,突然卷起漫天黄沙,打在脸上生疼。流沙河的流速明显加快,脚下的摩擦声变成了细密的“沙沙”响,像是有无数只虫子在啃噬骨头。

    宁远突然停步。

    他把铁剑连鞘插进沙里,耳朵贴在剑柄上。

    咚。

    咚。

    咚。

    很有节奏。

    不像是地壳变动的杂音,倒像是某种庞然大物在沉睡中搏动的心跳。

    而且,越来越快。

    “散开!”宁远猛地直起身,厉喝,“别聚在一堆!绳子放长!”

    话音未落。

    胖子商人脚下的沙面毫无征兆地炸开。

    轰!

    一道黄褐色的沙柱冲天而起,那个胖子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就被顶到了半空。

    沙柱散去,露出一张布满倒刺利齿的环形巨口。

    那是一条覆盖着厚重鳞片的巨型沙虫,身长足有三丈,没有眼睛,只有那张占了半个脑袋的大嘴,正对着空中的胖子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