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伯班克。华纳兄弟总部大楼。会议室内的空气仿佛都带着香槟的香甜。以约翰叔叔为首的华纳高层们的脸上洋溢着难以抑制的喜色。《海王》渐有席卷全球之势，周都督尚且能沉得住...夜色如墨，阿代尔庄园的水晶吊灯将暖光泼洒在鎏金浮雕的穹顶上，空气里浮动着香槟气泡破裂的微响与玫瑰精油淡雅的尾调。甘会安抱着那束被众人争抢却偏偏落入怀中的手捧花，指尖还沾着几片未落尽的粉白花瓣，她低头看着花束中央那支被特意保留的、未经修剪的带刺玫瑰茎秆，喉间无声滑动了一下。“哎哟——”唐艺欣从侧后方凑近，指尖轻轻戳了戳她手臂，“甘老师，这花可不吉利，带刺呢，您不怕扎手？”甘会安没抬头，只把花束往怀里收得更紧些，鼻尖轻蹭过冰凉湿润的花瓣边缘，声音压得极低：“刺才够真。”话音刚落，身后忽有温热气息拂过耳廓。一道修长身影无声逼近，西装袖口掠过她腕骨，随即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来，不疾不徐地抽走她手中那支带刺玫瑰。“嗯？”她终于抬眼。周余棠站在三步之外，领带微微松开两颗扣子，衬衫最上端一颗纽扣不知何时崩开，露出一截清晰锁骨。他指腹摩挲着玫瑰尖刺，神情淡得像在掂量一枚旧硬币，末了却忽然笑了，唇角微扬，眼底却无波无澜：“甘老师信命？”她没答，只是盯着他指腹被刺尖划出的一道细红印子，血珠还没渗出来，皮肤已泛起细微的潮红。那点红，在他冷白肤色上，竟比玫瑰还灼人。“不信。”她终于开口，嗓音哑得自己都怔了一瞬，“我信手捧花掉下来的方向——不是风，是有人松手。”周余棠眸光微顿，笑意倏然敛了三分。他垂眸，将那支玫瑰慢条斯理地插进胸前口袋，深红丝绒衬得那抹血痕愈发刺目。他没接话，只偏头朝远处招了招手。张若钧立刻小跑着过来，手里捧着个银托盘，上面静静躺着一只剔透水晶杯，杯中琥珀色液体晃动，映着灯影，像一小片凝固的黄昏。“给你。”周余棠把杯子递过去，指尖擦过她手背，温度灼人，“压惊。”甘会安接过，指尖无意触到杯壁下沿一道极细微的刻痕——是枚小小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棠”字篆印。她心头猛地一跳，喉间发紧，下意识想问，却见他已转身，西装下摆划出一道利落弧线，朝鹿寒与鲍勃棠的方向走去。那边正围着一台平板电脑，屏幕亮着，播放的竟是《哪吒》海外版预告片。画面里哪吒踩着风火轮冲破云层，混天绫如赤练横扫天际，英文配音铿锵有力，字幕翻涌如潮。鲍勃棠倚着沙发扶手，左手搭在冷芭肩头，右手却闲适地搁在娜札膝上，姿态松弛得近乎挑衅。鹿寒站在稍远些的位置，眉头微蹙，目光在预告片与鲍勃棠之间来回逡巡，神情复杂难辨。“……全球同步上映，暑期档，华纳配合排片，但宣发主阵地还是咱们自己。”鲍勃棠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老王说的对，神话宇宙不是拿来吹的，是拿命砸出来的。成本？《哪吒》动画电影成本不到八千万，真人版《花木兰》单场武戏耗资就超三千万。可前者能卖十亿，后者连回本都悬——因为观众要的是魂，不是钱堆出来的壳。”鹿寒沉默片刻，忽然抬眼：“你真信东方神话能撬动好莱坞？”鲍勃棠没立即答。他目光掠过不远处正与宋倩说笑的李鈊，又扫过正帮井柏然整理领结的郭麒麟，最后停在甘会安身上——她正仰头饮尽杯中酒，喉间线条绷出一道清冽弧度，玫瑰香气混着酒气，在她周身氤氲开一层薄雾般的锋芒。“我不信神话。”他缓缓道，声音低沉如弦绷至极限，“我信人。信甘会安敢把剧本撕了重写，信刘艺菲能在零下二十度的阿勒泰校场里骑马射箭七小时不喊停，信任中伦脚踝青紫成片还咬牙完成所有水下打戏……信这群人骨头缝里长出来的倔劲儿，比任何IP都硬。”鹿寒怔住。他忽然想起十年前，《白蛇》初剪版被投资人集体否决时，鲍勃棠也是这样坐在剪辑室地板上，叼着半截冷掉的烟，把所有反对意见一页页撕碎，当着全组人的面扔进碎纸机。机器轰鸣声里，他抬头一笑：“他们不要的，我要。他们不敢赌的，我押全部身家。”那时没人信。如今，整个上影节红毯上，华纳高管主动上前与他握手，妮可·基德曼挽着他手臂走过镜头时，镁光灯炸成一片雪浪。甘会安放下空杯，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底那道微凸的刻痕。她忽然明白了什么。那支玫瑰不是意外，是试探；那杯酒不是犒赏，是契约。周余棠从不给人虚的，他给的每样东西，底下都压着千钧重担。她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向洗手间。镜子里映出她微红的脸颊与眼尾未散的酒意，还有颈侧一道极淡的、新添的抓痕——方才抛花时，被谁指尖无意刮过，留下一点微痒的灼烧感。洗手池水流哗哗作响。她掬起冷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真丝裙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抬头时，镜中倒影忽被一道高大身影笼罩。周余棠不知何时立在门边，双臂环抱，领带彻底松脱，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线条。他目光落在她颈侧那道红痕上，停留三秒，而后移开，声音平静无波：“疼么？”甘会安抹去脸上的水，反问：“周总管得这么宽？”“管不了。”他答得干脆，“但能赔。”她愣住。他向前一步，距离骤然缩至半臂。男人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威士忌气息，强势地侵入她的呼吸领域。他伸手，并未碰她，只是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只扁平黑绒盒，打开——里面静静卧着一枚胸针，造型是半枚青铜剑，剑脊蜿蜒如龙，剑尖却断作两截，断口处镶嵌着细密碎钻，在灯光下折射出凛冽寒光。“《江东宫心计》原定大结局，哪吒劈开山河，剑断重生。”他声音低缓，像在讲述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后来改了。可这枚胸针，我一直留着。”甘会安指尖微颤，几乎不敢触碰。她认得这设计——当年剧本研讨会上，她亲手画下的概念图。那时周余棠坐在长桌尽头，全程未置一词，只在她讲完后，用钢笔在会议纪要空白处，随手勾勒出这枚断剑胸针的轮廓。“为什么留着？”她听见自己问。“等它配得上真正断过的人。”他目光直直撞进她眼里，毫无闪避，“甘会安，你敢不敢接？”洗手间顶灯忽然滋啦一声，光线微暗。镜中两人身影在明暗交界处重叠，又迅速分离。甘会安望着镜中自己骤然放大的瞳孔，那里映着周余棠沉静如渊的眼，也映着自己唇角无法抑制地上扬。她伸手，指尖触到那冰凉金属的瞬间，周余棠忽然倾身，气息拂过她耳际，声音轻得像一句叹息：“别怕摔。江东的塌方，从来只埋仇人。”话音落，他退后一步，仿佛刚才那句惊雷只是幻听。他颔首示意，转身离去，背影挺拔如松，西装下摆划出利落弧线。甘会安独自站在镜前，缓缓合上绒盒。盒盖闭合的轻响在寂静空间里格外清晰。她将盒子攥进掌心，金属棱角硌得生疼，却奇异地熨帖着心口某处长久以来的荒芜。回到宴会厅时，伴娘团正围在蛋糕台前尖叫。杜海桃举着手机直播，镜头扫过甜腻的三层奶油蛋糕，弹幕疯狂刷屏：“鱼男郎团今日份糖分超标！！！”“求问伴娘裙哪家定制！跪了！”“甘老师手捧花上热搜了！#哪吒新娘#已爆！！！”甘会安没看镜头，径直走向餐桌。桌上摆着一碟未动过的蓝莓慕斯，旁边压着张便签，字迹遒劲如刀刻：【冷芭说你爱吃酸。】她拿起小银勺，挖下一小块。蓝莓酱在舌尖迸裂，酸涩之后是汹涌的甜，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暴雨，洗刷掉所有迟疑与尘埃。远处，鲍勃棠正举起香槟杯，朝她遥遥致意。冷芭与娜札一左一右依偎着他，目光交汇时，三人唇角同时扬起一抹心照不宣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嫉妒，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笃定，仿佛早已看过无数遍命运铺展的轨迹，深知这一局，无人能赢，亦无人愿输。甘会安垂眸，将最后一口慕斯送入口中。酸甜在口腔里激烈交战，最终归于一种奇异的平衡。她抬眼望向窗外——阿代尔庄园的喷泉正随音乐节奏变幻光影，水柱腾空而起，在月光下碎成万千星子，坠落，复又升起。千行万业，终归于一念之决。她甘会安这一念，不为神佛，不为虚名，只为亲手将那柄断剑，锻造成足以劈开混沌的锋刃。而此刻，万里之外的沪上，上影节金爵奖颁奖典礼后台，刘艺菲正低头整理戏服腰带。工作人员匆匆跑过，手里攥着最新打印的票房快报，声音激动得劈叉：“《哪吒》北美首日预售破纪录！烂番茄新鲜度涨到72%！Variety头条标题是——‘The LegendReal’！”刘艺菲手指一顿，腰带扣咔哒轻响。她抬眼望向窗外，黄浦江上霓虹如沸，游轮拖曳着长长的光尾驶过外滩万国建筑群。江风拂过她额前碎发，带来一丝微凉。她忽然想起开机那天，周余棠站在阿勒泰戈壁滩上，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他指着远处一道正在形成的沙暴，对全体主创说：“看见那堵墙了吗？风越大，沙越密，墙就越厚。可你们记住——再厚的墙，也挡不住从内部炸开的火。”——火种已燃，只待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