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风嗤笑一声，说道，“我跟你们红尘渡可不是朋友，只是有点交易而已，你们是个地下组织，我是天宫靖魔使，副司级高官，跟你们牵扯上关系，那还得了？”闻言，鹤望兰当即阴阳怪气道，“哎哟哟，韩署长这就开始瞧不上我们这些泥腿子了吗？这是要上岸了，就赶紧把那些不干净的过往切掉吗？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红尘渡会出卖你，我们有我们的原则，交易就是交易，只要我们拿到了报酬，那么这件事就会烂到肚子里，就算是将来一刀......会议散去后，韩风并未立刻离开靖魔司大殿。他站在廊下，望着天宫外翻涌的云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尚未完全冷却的执法令——令面浮雕的獬豸双目幽光微闪，仿佛还残留着道湖水汽与幽灵船残魂的寒意。风瑶悄然走近，将一枚温润玉简递来：“刚收到的消息，道湖郡守林东已依例上报《靖魔使功绩实录》，附三十七名幸存者联署手印，另附《模因消解验证书》一份，由万法统御殿典刑司李玄风大人亲笔批注‘确系本源级模因湮灭，无复生之虞’。”韩风接过玉简，神识一扫，唇角微扬。李玄风的批注字迹遒劲锋利，末尾还多添了一行小字：“模因核心爆裂时，能量频谱呈非自然衰减曲线，疑似存在高阶隐匿术式残留——然因果闭环完整，无可溯责。”他眸光一闪，却未声张。这行字，是李玄风在向他递暗语。不是质疑，而是提醒：那场“自爆”，有人看穿了破绽，却选择沉默。风瑶低声道：“雷神殿下留了话，让你明日辰时前去‘雷殛阁’领职印、授印绶、接统御符诏。另……西圣公刚调拨了首批经费——三千万仙晶，已入司法特派部户头。梅轩副司长亲自过账，签字时笔尖顿了三次。”韩风轻笑：“他顿得越久，说明这笔钱越烫手。”话音未落，一道青影掠空而至，衣袂卷起几缕星尘，落地无声。是文明司司长巫神，肩头蹲着一只通体雪白、眼瞳泛金的九尾灵狐，正歪头打量韩风。“小韩啊，”巫神抬袖拂了拂额前垂落的一缕银发，笑容温煦如春水，“我让小九儿去道湖走了一趟，它说，湖底淤泥里有三处‘伪界隙’，形似被强行缝合过的伤口，边缘还粘着半片褪色斗篷——不是韩署长身上那件，是更旧的、绣着倒钩月纹的。”韩风神色不动，只道：“多谢巫神前辈留意。”巫神摆摆手：“不谢。我只是好奇，你用‘西风幻象’骗过了所有人，可那幻象再真，也得有个‘锚点’才能成形。你把锚点钉在哪儿了？”韩风终于抬眼，直视巫神那双仿佛能照见三千世轮转的琥珀色瞳孔：“锚点？我没设锚点。”巫神一怔。韩风缓缓道：“西风幻象，本就是假的。可当所有人都相信它是真的时候……它就成了真。真假从来不在术式里，而在人心中。”灵狐忽然竖起耳朵，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咕噜，像是认同。巫神怔了片刻，忽而抚掌大笑：“妙！妙极！你没骗人，你只是……借了他们的相信。”他转身欲走，又顿步，背对着韩风道：“文明司最近在编修《天庭新律补遗》，其中‘模因类犯罪界定’一章，原拟归入‘心魇邪祟’条目下。昨夜改了——单列‘模因本体罪’，首案即录‘道湖幽灵船案’，主犯栏空白，作案手法栏写着‘以身为器，以信为引，假死代形，逆熵湮模’。”韩风躬身：“受教。”待巫神身影融进云霭，风瑶才低声问：“韩哥，那三处伪界隙……真是斗篷人留下的？”韩风摇头：“是‘另一个我’留的。”风瑶呼吸一滞。韩风望向远处雷殛阁方向，云层深处，隐约有紫电游走如龙：“西风幻象不是我放的。是西风自己。”风瑶瞳孔骤缩：“西风……是那位？”“嗯。”韩风点头，“当年镇压混沌初潮的十二古神之一，西风神君。他早在三百年前就已兵解，神格碎为九道清气，散入诸天万界。其中一道，寄于我左臂经络之中，沉眠至今。道湖案发前七日，它醒了。”他挽起左袖——腕骨内侧，一道淡青色风痕蜿蜒盘绕，形如衔尾之蛇，此刻正微微搏动，似有呼吸。“它不说话，不显形，只在我濒危时，替我推演三息——三息之内，如何布局，如何诱敌，如何借势。斗篷人炸开时，西风神息裹住我的神识，在模因核心崩解的刹那，反向灌入一丝‘真实’，让那场爆炸……成了模因最后的养料，也是它的葬礼。”风瑶久久无言。她忽然想起初见韩风时，他躺在靖魔署天台晒太阳，手里捏着一颗晒得发软的桃子，汁水顺指缝滴落，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那时她只当他惫懒、散漫、胸无大志。原来他不是躺平。他是把脊梁弯成弓，把野心压进骨缝，把神明藏在脉里，把雷霆养在笑中。次日辰时，雷殛阁。阁内无梁无柱，四壁皆为流动雷浆铸就，地面铺陈着万古劫雷凝成的墨黑晶砖。中央悬一青铜巨鼎，鼎腹铭刻“靖魔”二字，字字如刀劈斧凿，渗着暗金血线。雷神立于鼎侧，手中托着一方赤红印玺，玺纽为獬豸吞雷之形，底座镌“司法特派·执律无赦”八字。“韩风，”雷神声如闷雷滚动，“司法特派部，不隶靖魔司，不听万法殿调度，直属于天庭中枢‘三殿联席’，但凡跨域办案、提审重犯、征调地方军政资源，持此印，可先斩后奏，违令者，视同叛逆。”他将印玺郑重放入韩风掌中。印一入掌，韩风只觉整条右臂骤然灼热，筋络间似有无数细针穿行，刺入骨髓深处。他咬牙未动，额角沁出细汗，却见那赤红印玺表面，竟缓缓浮现出一行细若游丝的朱砂小字：【印承天命，亦承天罚。持印者，即为天罚之鞘。鞘在，剑不出；鞘裂，剑必饮血。】韩风垂眸，掩去眼中一闪而逝的幽光。雷神又递来一卷青玉轴：“这是首任部长名录与统御符诏。名录上，已有七人姓名浮现——风瑶、白板、发财、姜酥柔、林晚舟、赵谦之子赵昭、建木主人门下记名弟子青梧。你点过名，他们即刻入部。”韩风展开玉轴。风瑶的名字排在首位，墨色最浓，其下一行小注：“副部长，兼首席侦缉使”。白板与发财并列第二，小注：“特聘战术构架师，权限等同副部长”。姜酥柔第三，小注：“首席医道顾问，可越级调用文明司‘回春库’所有丹方”。林晚舟第四，小注：“情报解析主理，专精模因痕迹溯源”。赵昭第五，小注：“战力评估官，兼监察联络使”。青梧第六，小注：“文书总纂，典籍统合使”。最后一人，第七位，名字尚是空白，只有一行浮动金文：“天机未显，待时而定”。韩风指尖拂过那空白处，忽觉心口微烫——怀中那枚从道湖带回来的、早已黯淡无光的碎魔方残片，竟在此刻轻轻震颤起来。他不动声色收好玉轴。雷神拍拍他肩膀：“别嫌人少。这七人，个个都是被各司卡了三年升迁名额的‘问题人物’。风瑶太冷，白板太疯，发财太贪，姜酥柔太傲，林晚舟太嫩，赵昭太直，青梧太迂……偏偏，都是最能办事的。”韩风一笑：“问题人物？我看是……未拆封的刀。”“对喽！”雷神朗笑，“刀不用，会锈。可一旦出鞘——”他指向鼎中翻涌的雷浆，“就得见血。”话音未落，阁外忽传急报。一名巡天司执事疾步入内，额角带汗，双手呈上一枚裂开的镜面罗盘：“禀雷神、韩部长！巡天司‘明察罗盘’突发异动，在追踪道湖案后续因果链时，罗盘自行崩裂！裂痕走向……竟与道湖湖底那三处伪界隙完全吻合！李玄风大人命我即刻呈报，另附一句——‘界隙未愈，余毒未清。请司法特派部，即刻介入。’”雷神面色一沉。韩风却缓缓将那枚碎魔方残片，按在自己左腕风痕之上。青色风痕陡然暴亮，如活物般缠上残片。刹那间，残片迸出一点微光，映出一行虚影文字：【模因未死。它只是……换了容器。】韩风抬眸，声音平静无波：“备传送阵。我要去一趟‘云梦泽’。”风瑶一步上前：“云梦泽？那里不是……”“是林晚舟家乡。”韩风接口，目光投向玉轴上那行尚未干透的墨迹，“她父亲林东，失踪前十日，曾密报靖魔司，称在泽中捕获一条‘会说人话的白鲤’，当晚便焚毁全部记录，闭门谢客七日。”雷神眯起眼：“你怀疑……”“不。”韩风摇头，将赤红印玺收入袖中，转身踏向殿门，“我不怀疑。我只确认一件事——”“所有活着的人，都还在案子里。”他走出雷殛阁时，天宫正值晨昏交界，一半云海鎏金，一半雷云翻墨。身后，青铜巨鼎轰然鸣响，鼎腹“靖魔”二字血线暴涨，如活血奔涌。风瑶快步追上，轻声问：“韩哥，我们……真要信李玄风？”韩风脚步未停，只抬起左手，腕上风痕徐徐流转，映着半边金阳半边墨云，明暗交织。“信他？”他唇角微扬，笑意却未达眼底，“不。我只信——他不敢骗我第二次。”话音落处，前方虚空骤然撕开一道银白裂隙，裂隙中，隐约可见一片氤氲水泽，泽心浮着一座青瓦小院，院中梨树盛放，树下石桌上，摆着半盏冷茶，和一枚……崭新的、棱角分明的魔方。韩风抬脚，踏入裂隙。风瑶紧随其后。裂隙合拢前，最后一瞬，有人看见——那枚魔方六个面上，每一面都映出一张人脸。其中一面，是韩风自己的脸。另一面，是林晚舟微笑的模样。第三面，是姜酥柔低头炼丹的侧影。第四面，是白板狂笑着抛掷火符的瞬间。第五面，是发财数钱时眯起的眼睛。第六面，则是一片空白，唯有一道极细的青色风痕，蜿蜒而过，仿佛在等待……下一个被刻上去的名字。而此时，天宫某处偏殿。赵无忧正将一枚暗金色鳞片投入香炉。鳞片遇火不燃，反而浮起一缕灰雾，雾中显出韩风踏入裂隙的背影。他指尖掐诀，低诵咒文，灰雾骤然翻腾，竟在雾中浮现出另一幅画面——道湖湖底，淤泥翻涌，三处伪界隙深处，缓缓睁开三只没有瞳孔的纯白眼瞳。每只眼瞳中央，都映着同一个倒影：韩风腕上，那道青色风痕。赵无忧嘴角缓缓勾起，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找到了。”同一时刻，云梦泽，青瓦小院。梨花无声飘落。石桌上的魔方，六面齐齐转动。咔哒。咔哒。咔哒。——第一声，是风起。——第二声，是雾生。——第三声，是……门开。院门，正对着韩风即将踏出的那道银白裂隙，无声洞开。门后，不见庭院，不见梨树。只见一条铺满青苔的石阶，蜿蜒向下，隐入浓得化不开的白雾深处。石阶两侧，每隔七步，便立着一尊石像。第一尊，是披甲执戟的将军，面目模糊，铠甲缝隙里钻出嫩绿藤蔓。第二尊，是宽袍博带的文士，手捧竹简，竹简上字迹洇开，化作墨色水痕。第三尊，是素衣女子，怀抱琵琶，弦已尽断，断弦垂落，坠入雾中，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呜咽。韩风驻足阶前，风瑶悄然按上剑柄。他没看那些石像。他盯着石阶尽头。雾最浓处，隐约可见一扇门。门楣上，悬着一块木匾。匾上无字。只有一道新鲜刻痕，深及三分，蜿蜒如蛇，正一寸寸……渗出血来。韩风抬手，指尖距离那血痕尚有三寸，血珠已自动浮起，悬停空中，缓缓旋转，最终凝成两个猩红小字：【欢迎】。他收回手，整了整衣袖，向前迈步。靴底踏在青苔上，湿滑微响。风瑶跟上。白雾翻涌，吞没二人身影。就在他们消失的刹那，石阶最顶端，那尊将军石像的眼窝里，两粒石子“啪”地脱落，滚入雾中，化作两枚带血的牙齿。与此同时，天宫，靖魔司密档室。一册新卷无声滑落书架，封皮朱砂题名：《司法特派部首案卷宗·云梦泽篇》卷宗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也空白。直到第三页，墨迹才缓缓浮现，字字如血浸染：【本案无被害人。】【本案无嫌疑人。】【本案唯一证人——】【正在写这份卷宗的你。】卷宗末尾，一行小字浮现，字迹与韩风腕上风痕同源：“故事还没开始。你，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