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早,郑虎臣刚刚和江彬等人吃了饭,就听到号音。军中定制,三通号音不至,杖二十,晚一炷香,斩。
作为京营参将,郑虎臣不明所以。却立刻披挂整齐,带领二十指挥把总来到官厅。不曾想已经有一队中官坐在原本该是御马监太监徐智等人坐的位置等着他们。
“有诏。”看郑虎臣等人走进来,为首身穿五色彩段并纻丝蟒龙直领搭护曳撒比甲贴裹的中官扬声道“京营参将闻喜伯郑虎臣并奋武、耀武两营官校听诏。”
众人一愣,按制,若非特旨,应该是行人司差员选读。如今来的是中官,意味着此非正途。奈何抗命不遵,同样罪不容赦,众人不由都同时看向为首的参将郑虎臣。
郑虎臣默不吭声,行军礼四拜后,聆听。众将见此,也就不再犹豫,跟着四拜之后,聆听。
“着内官监太监刘瑾管五千营;御马监太监谷大用管神机营中军并显武营。神机营右掖御马监太监徐智调中军头司,以司设监太监马永成代智管奋武、耀武两营……”中官立刻开始宣读诏书。
郑虎臣仔细听着,一一将听到的名字和印象中京营、十二营团的镇守中官相对应。很快他就发现,这是将整个京营并十二团营的镇守中官都撤换掉了。显然陛下绕开了内阁,开始立规矩了。
“闻喜伯,日后咱家就要和诸位在一口锅吃饭了。”待中官宣读完,众将再次四拜。宣旨中官将手中诏书恭敬的放在将案上,回身笑着看向郑虎臣“劳烦为咱家与诸位把总引荐。”
郑虎臣这才晓得此人就是马永成,不敢托大,笑道“自然。”开始为对方将身后的江彬等人一一介绍。
众将本来以为这些新贵必定盛气凌人,却不想马大监态度和蔼。郑虎臣每介绍一位把总,他就为对方介绍身后一名中官。这些中官的态度同样和善,不带有一丝盛气凌人。
郑虎臣记性好,立刻记起这些都是分派各把总守备中官。他在边地不是没有和中官打过交道,可没有哪一位会如此。
“闻喜伯何故引号聚将?”正在这时,有一位缝着鹌鹑的绿袍官出现在官厅廊下。此人是兵部尚书派在官厅的提控案牍,一来为每日巳时前的军操做监督,二来为一会来此管操的兵部尚书刘大厦打前站。
“拿下。”不等众人解释,刚刚还和颜悦色的马永成脸色一变。
不用郑虎臣等人为难,跟着马永成来的中官同样来了个变脸,距离这位提控案牍最近的中官眨眼间就擒住此人。另一人同样迅速的伸手,摘下了这位兵部提控案牍的下巴。
“闻喜伯。”马永成再次恢复笑脸“善闯白虎节堂是不是死罪?”
孙怀南送来的书中话本经过几位太太和一众丫头们的拣选,剩余的直接送去了真定的大字书坊刊印。故而掌柜瞅着这本与六老爷的《水浒传》重名,又似乎有关联的话本,干脆改了《忠义水浒传》刊印。不成想因为挨着瓷市,很快就传进了宫里。而‘白虎节堂’作为书中太尉高俅府中处理军机要务的禁地,也就广为人知。
奈何话本毕竟是话本,大明可没有这么个地方。不过京营参将官厅作为中军议事堂,又类似于白虎节堂。
“无故擅闯军机重地,按律当斩。”郑虎臣直接道“只是今日乃大监与诸位巨珰上任的大喜日子,不宜见血,还望大监饶他一命。”
马永成瞅了眼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的九品绿袍,笑了起来“闻喜伯所言极是。如此,将这厮杖五十,满棍,然后哄出官厅。”
两名中官立刻拽着那九品杂职向外走去,另有两名中官直接从正堂角落取了军棍跟了出去。
郑虎臣身后的江彬眉角一扬,这咋瞅着像是故意闹事的?正在这时,就听马永成道“有诏,闻喜伯郑虎臣接旨。”
九月初一日早,正德帝借着昨日御史要求郑直退阁专任武职的题本,特旨命闻喜伯郑虎臣充总兵官,出京镇湖广。与此同时,又以特旨用内官监太监刘瑾、司设监太监马永成、御用监太监罗祥、御马监太监谷大用、丘聚、魏彬等六十五位中官于京营各营团坐营。
“俺要是提前知会了,兄长能外放?”面对气势汹汹找过来的郑虎臣,郑直理所当然道“兄长不谢俺就罢了,咋还怨俺?”
心中不由奇怪,按制,就算是特旨,除非简充阁臣,否则也该是司礼监送去吏部或者兵部发表。显然正德帝与刘老公聪明过了头,不是利用规矩漏洞而是直接改了规矩。
如此,六部九卿能忍?怕只怕,到最后兄长白高兴一场。可郑直也不能点破,再者他瞅得出,对于能够外放湖广,对方是相当满意的。
郑虎臣皱皱眉头“俺若是此时走了,你咋办?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下一次人家未必会再让你跑了。”
“兄长不必管俺。”郑直呷了口茶“俺当初与六叔约定,他站士林,俺站先帝。如今依然,俺还是要站在陛下这边的。至于兄长,只需要守住俺们郑家根基就好。”
“啥时候郑家轮到你来当家做主了?”郑虎臣一听恼了“你如今树大招风,趁早辞了官,蹲家里生孩子去。俺身为兄长,又是郑家嫡长孙,于情于理,都没你啥事。”
“那不成。”郑直同样没有答应“这不是俺选的,可也不是兄长能左右的,这是老天爷定的。兄长就算投奔了陛下,俺也躲不过去。”
郑虎臣想要反驳,却又无言以对。朝堂的事,真的不是打打杀杀能够解决的“俺瞅着今个儿那个马永成似乎就是要找事,然后又不给俺自辩的机会,是不是有啥图谋?”
“无外乎‘父债子偿,兄债弟偿’。”郑直笑笑“如今的军法都该归五军断事司。按律,就算杀了人,当场执行,事后也是需要报到以前的兵部,如今俺这的。俺能让兄长难堪?如此,那些苍蝇就又有了去处。”
郑虎臣一琢磨,咒骂一句“鸟……”
郑直赶忙坐起身对他摆摆手。
郑虎臣立刻住口。
“俺在湖广正好想开些买卖,兄长就不必拿银子了,只要给俺的人指指门路。利钱一人一半。”郑直主动岔开话题。
“不用。买卖能帮衬俺一定不含糊,可是利钱就免了。”郑虎臣一听就不自在,没法子,娘子越来越折腾了。虽然讲亲兄弟之间互相帮衬无可厚非,但是处处算计就太过分了。奈何郑虎臣晓得娘子也是为了他,为了这个家,所以只能装糊涂。如今一旬里,有多半旬住在了金珠那里。哪怕啥都做不了,瞅着听听对方的声音也是好的。
“那俺日后咋好意思再求兄长?”郑直大概猜到郑虎臣的心思“兄长难道以为今时今日,做个本本分分之人就万事大吉了?”
郑虎臣不耐烦听这些,却也晓得这是两兄弟临别最重要的交底“不然呢?”
“兄长手里有兵。”郑直阴恻恻道“俺如今握着天下卫所刑名,叔父在南京养望。也就是如今陛下病急乱投医,否则,绝不会将兄长外调,甚至也不会让兄长自领一地军马。”
郑虎臣错愕的看着郑直,头一次感到了幼弟的可怕。明明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好事,咋到了对方嘴里,似乎就是抄家灭族的前兆。
“戏言,戏言!”郑直没想到竟然把郑虎臣吓成这样,赶忙宽慰“故而兄长到了任上,该吃吃,该拿拿,绝不搞特殊,做到和光同尘就好。最好和你的部将为点芝麻绿豆的小事,再打几架。这叫‘大错不犯,小错不断’,才是明哲保身的正理。”
“肏!真要遇到碍眼的,俺就算不宰了他,也会折腾死他,哪会自个去动手?”郑虎臣忍不住骂了一句“若是那样,俺还不如去边地做个儿把总痛快呢。”
“没法子,到哪座山头唱哪首歌。”郑直幽幽道“要不你到了湖广,就抓湖广巡抚的错,只要不超出军务,俺有的是法子护住兄长。”
郑虎听的更加心烦,从来都是他在兄弟面前遮风挡雨,啥时候轮到郑十七为他遮风挡雨了。想到他这个伯爵的来历,突然感到了一丝沮丧。
“其实四奶奶把苏州胡同的院子送出去,是极好的。俺们不图尚家啥,可关键的时候,人家肯帮把手,总比俺们四处求人强。与其花费更多日后求人,不如这样细水长流。”郑直虽然留意到了,却误以为对方还是不情愿,于是又把话题绕了回来“至于芝麻巷的院子,那是给祖母修的,俺作为郑家子,如今又拿得出来,何必斤斤计较。”
郑虎臣更没想到郑直反而数落起他,叹口气“这娘们咋成了亲就哪哪都不一样了?”听到对方回护四奶奶,郑虎有股无名火。
郑直哑然失笑,这位曾经的建昌伯夫人、金小娘,如今的闻喜伯夫人孙金莲,他也见过,似乎与十奶奶并无不同。不过瞅着虎哥又爱又恨的模样,指定是位深藏不露的。
两兄弟又聊了一会,郑虎臣才出了屋,立刻瞅见了趴在院里晒太阳的郑墨。此刻瞅见郑虎臣,郑墨赶忙咬着牙要起来见礼。
“墨哥还有伤,好好养着吧。”郑虎挥手,走了出去。因为郑椭、郑坤父子,哪怕他晓得对方与二人不同,也不愿意多讲。只是奇怪,前个儿遇到时,对方只是臂膀受创,为何今个儿反而趴着了。
郑墨在墩子的搀扶下,又趴在了春凳上晒太阳。
他被十七叔让朱小旗打了五十板子,也不敢回小陈线胡同的家,索性就厚着脸皮搬了进来养伤。每日由墩子从道报斋带回贾襄理汇总的消息和稿件,他定夺之后,傍晚再由墩子送回去。
十七叔虽然恼他寡廉鲜耻,却终究还是同意了这门亲事,接下来就是咋处理凤儿的事了。自然不能让对方晓得他要成亲的事,否则一定鸡飞蛋打。更不能让十七叔晓得凤儿在金二娘那里。否则后果更加不堪设想。最稳妥的法子,自然是让凤儿消失,可郑墨又舍不得。
到底该咋办?郑墨依旧拿不定主意。难不成要一直瞒下去?可金二娘一定会晓得的。若是要金二娘瞒住凤儿,就要向对方坦白一切,可那样金二娘该咋想?
难啊!
郑虎臣回到芝麻巷的闻喜伯第,原本打算找四奶奶讲明不日即将南下,却被下人告知对方去东郑第服侍老太太了,只好作罢,转身来到金二娘的院子。
“湖广啊。”金二娘依偎在郑虎臣身旁,看着对方逗弄她怀里的七姐“达达跟她去吧。”
“为啥?”郑虎臣看向金珠“俺们走水路,若是担心六姐和七姐,可以交给老太太。”
“达达想哪去了。”金珠却道“奴年老色衰,怕是这胎之后,达达再费力气也生不出儿子了。趁着外放,达达和她多生几个,怎么也要保住咱家的爵位。”
郑虎臣一开始有些不高兴,可是听到后边,叹口气“你的还是她的,不都一样。”
“达达就晓得哄奴。”金珠嘴上乖巧,却已经钻进了对方怀里“她听到会不高兴的。”
“姐姐怎么晓得我不高兴?”不等郑虎臣开口,伴随着一声清脆询问,孙金莲走了进来。瞅见二人的亲密模样却没有着恼,坐到了炕边。一边逗弄朝着她直乐的六姐,一边追问。
金珠有些尴尬的侧过脸,趁着郑虎臣将她护住,又往对方怀里钻了钻。
“俺刚刚得了朝廷旨意,要去湖广任总兵。”郑虎臣岔开话题“太太安排一下,待禀明了老太太,只等兵部堪合下来,俺们一起赴任。”
孙金奴一听,有些迟疑“如今右郑第已经动工,若是咱们都走了,这里该如何?”
郑虎臣一听有些不得意,又记起了时才郑直回护对方“太太放心,俺那兄弟讲了,这芝麻巷是修给老太太的。”
四奶奶一听,就晓得了郑虎臣误会了。她之所以犹豫,并不是担心芝麻巷的院子。郑十七对其他兄弟如何四奶奶看不透,可是对郑虎臣一直以来都是信服的。四奶奶担心的是锦瑟,对方已经十六了。郑虎臣这一外放,指不定哪年哪月才能回来。若是让二奶奶摘了桃子,那才损失巨大。不过因为金珠在,她也不好解释“都听达达的。”
郑虎臣这才满意,伸手将对方拉进怀里“俺们去了武昌,啥都不干,咋也要生他个十全十美……”
孙金奴与金珠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的错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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