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透过直棱窗照进暖阁,四奶奶醒来时,身侧只余捂着腹部侧卧一旁金珠,爵主早已离去。待梳洗用餐后,她乘了青帷小轿,领着丫头婆子,自南郑第后门悄然而出,径往东郑第角门去。如今芝麻巷多是郑家产业,她行事又愈发低调,这般走法,既免了招摇,也合时宜。
进得东郑第后院,但见紫藤架下,老太太正由一众女眷陪着赏菊听曲。汤娘太太、秦娘子、熙伯母毕氏、大奶奶、十奶奶、十二奶奶、十七奶奶、楷哥媳妇、楂哥媳妇并清娘、秀云两位姑娘皆在座。徐琼玉等人正唱着新排的《玉堂春》,弦歌婉转,一派闲适雍容。
侍立在老太太身后的锦瑟,眼角瞥见四奶奶进来,身影几不可察地向贺嬷嬷身后略避了避。
四奶奶上前向老太太行了礼,方在下首落座,面上带着得体的浅笑,目光似乎落在戏文上,心思却已飞快转动。锦瑟……她此番来,仍是为此。她端起丫鬟奉上的茶盏,借着氤氲茶烟掩去目中思量。曲音袅袅,满院秋光,恰是提那等‘小事’的,最寻常又最不惹眼的时候。
虽知此刻开口,时机未必上佳。若老太太不允,不仅颜面有失,往后也再难转圜。然则,若因迟疑而被二房那边抢先一步,失了先手,境况只怕更糟。两害相权,此刻冒险一提,纵有失颜面之险,终究比坐失良机来得划算。
一折终了,徐、臧等人暂退。丫头环佩从前院进来,上前向正拭泪的老太太尉氏禀道“老太太,十五姑娘引着咱家两位亲戚来了。”
座中诸人皆是一静。十五姐既已出嫁,又遂愿换回了身份,此刻怎又引了外人归家?环佩口称‘咱家亲戚’,更是蹊跷。是平阳远亲?蒲州卫的旧族?还是三太太山东娘家人?自七月安家舅舅走通六太太门路复任陕西都司后,五房在京确已无近亲。
四奶奶心下清明,老太太早有过话,不准十五姐再踏进此门。如今对方不仅堂皇而入,更携着外客,这无异于当众拂了她这掌家人的颜面。四奶奶按下心绪,起身道“祖母与诸位歇着,我先去瞧瞧,一会儿来回禀。”
不同于上次的试探,如今她是当家奶奶,这种事不论愿不愿意掺和,都必须面对,故而也不怕惹老太太不得意。
“亲家们且宽坐听曲。”尉氏却摆摆手,扶着锦瑟起身,面色如常“四奶奶随我去瞧瞧便是。”
自打换回身份,十五这几日都不曾露面,看来这次是有备而来,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不堪之事。虎哥家的未必能够应对这种乡野路数,与其最后闹得左右皆知,不如早做准备。
汤娘子会意,笑道“老太太自去,我们正好品评这满院秋菊,不急的。”
尉氏笑了笑,领了四奶奶与贺嬷嬷还有几个丫头,离了紫藤架下。一行人至三院门前,老太太又留下旁人,仅带了四奶奶与贺嬷嬷步入二院正厅。
厅内,十五姐与一中年、一青年男子已候着。见人进来,二人急忙起身见礼。
“祖母。”十五姐快步凑到尉氏跟前,见左手边是贺嬷嬷,右手边是四奶奶,想也未想便往左边挤去“四姑母她没……”
贺嬷嬷即刻侧身让开,垂首退至一旁。
“住口。”尉氏未等十五姐讲完,已甩开对方的手,沉声喝止。
果然如此,当真如此!
“小婿薛贵,叩见老太太。”那中年人趁势跪倒在地。
“外孙薛鑫,叩见老太太。”青年也随之跪下。
四奶奶心念电转,四姑母嫁的是三万卫指挥郭家。结合十五姐那半句,她立刻懂了了关窍。怕是那位早年传言身故的四姑母,并非亡故,而是……与人私奔了。如今见郑家门庭显赫,又找了回来。
她心下一沉,面上却不显露,反而立刻伸手扶住十五姐胳膊,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十五妹,既是平阳四姑母一家远来,怎不先请叔父们过来相见?此乃大事,终需长辈们定夺。” 此言一出,既将此事定性为‘亲戚来访’,稳住局面,也给薛家父子递了台阶。若识趣,便该顺着这‘认亲’的路子走。
“家里事多,四哥眼看又要去湖广……”十五姐却似未察其深意,兀自欲辩。
“妹妹莫急。”四奶奶手上微紧,含笑打断,声音却更凝了两分“万事自有祖母做主。咱们这样的人家,规矩体统,总是第一位的。”
郑虎臣赴任湖广之事尚未禀明老太太,此事万不能由十五姐捅破。四奶奶将‘规矩体统’四字稍稍咬重,十五姐触及祖母沉静的目光,方呐呐住口。
贺嬷嬷此时方从容道“老太太,奴婢去外边瞧瞧。”得了尉氏首肯,便退了出去,将空间留给主子们。
尉氏由四奶奶搀着,在弥勒榻上端坐。再无旁人去拉拽十五姐,任由她略显无措地站在原地。
于是当天夜里,在智化寺正抽烟品茗的郑少保不得不忍痛将宋女官送回了大道观,然后狼狈的被马车拉回了芝麻巷。没法子,老太太虽然心神激荡,却心细如发。待打发走薛家父子,就让人把郑虎臣喊了来追问。郑虎臣打仗拼命绝不含糊,可是撒谎斗心眼,全无天赋,况且他也不愿意欺瞒老太太。于是不但将得了诏命,即将南下的事和盘托出,连带着将多日不见踪迹的郑十七下落一并卖了个干干净净。
“原本就是怕吓到你们。”刚刚从老太太那里过了审,不得不回到自个儿院子的老光棍,面对新一轮的三堂会审,赶忙从实招来“也不是啥见不得的事……”
“差一点就要了命,怎么能是小事。”平日里温顺的如同狸奴般的郑六爷恼了,一边帮着太太和锦奴查看伤情一边哽咽道“哪个坏良心的敢害奴的男人,佛祖保佑他被……”话没讲完,就被老光棍封住了嘴。
二娘伸手抚摸老光棍已经结痂的伤口,身子依旧不由自主的颤抖,她差一点就又失去了自个的男人。这时一只有力的臂膀将她揽入怀中,与此同时,十奶奶则钻进了另一边。
守在成竹轩次间门外的贤内助见此,赶忙走了进来,众目睽睽之下爬上床,开始为老光棍重新包扎。
一得到消息,郑六爷就不管不顾的拉着同样心慌的锦奴打上门来讲理。如此,彼此之间这点事,也就瞒不住二娘的知心人。好在经过这么多事,贤内助已不再如同以往般嫉恶如仇,再加上她一向来警醒,故而才要向这队公母们,表明心迹。
奴跟亲达达和太太们是一伙的,自家人,千万不要多想!万千不要想多!
“诸位娘子放心,俺虽然受了些伤,可是这几日已经好了大半……”不等老光棍讲完,有些狼狈的锦奴挣扎着坐起身“夜深了,明个儿奴来照顾。”
倒不是因为被二娘的丫头撞破她们的好事而难堪,毕竟二嫚儿、锦奴、小迷糊、乃至自个儿跟前的贴心人早就一清二楚。实在是姐妹一起也就罢了,偏偏二娘的丫头也要参与其中,这让她有些难堪。
头昏脑涨的郑六爷茫然的看向对方,又瞅瞅默不作声的二娘和贤内助,委屈道“那……”
“奴后日。”依偎在老光棍怀里的二娘却抢先道“今个儿就请妹妹照顾达达。”
郑六爷眼前一亮,抱住柔若无骨的二娘,手又开始不规矩起来“好姐姐,好姐姐。”
贤内助没有吭声,任凭一只臭脚兴风作浪。
“都不准走。”老光棍却大发雄威,伸手将正欲起身的二人拉进怀里“今个儿爷就让你们瞧瞧,啥叫鞠躬尽瘁……”不等讲出后四个字,就被封住了嘴。
贤内助见此,起身下床端来水盆为老光棍洁身。待做好一切后,主动退出卧房,太太们也是要面子的。稍间里,尺素和莫邪正往床上跑,显然刚刚在偷听。
“今夜都住这。”万九娘不动声色解下缠腰,将水盆放到角落,坐在了莫小娘身旁“我瞅过了,只要将养就没事了。”
“咱家爷是那听话的人吗?”莫邪无奈递了一个鲜橙给万九娘。她并没有多想,毕竟彼此都是娘子们的知心人。
果然,此刻里屋传来了动静。
“爷受伤了。”尺素小声道“几位娘子也会小心的。”
只是顶簪和莫邪却并不看好,还是那句话,老虎是要吃人的。
果然,这恼人的动静直到顶簪睡着都没有消停。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空一缕余香在此,盼千金游子何之。证候来时,正是何时?灯半昏时,月半明时。
外边晨钟响起,顶簪慵懒的睁开眼,伸手抚摸面前那看着吓人的伤口,片刻后坐起身。与此同时,另一边的莫邪同样坐了起来。二人默契的都没有吭声,只留下了嗜睡的尺素,互相搀扶着下床开始准备。
下半夜人就摸了上来,太太都愿意和光同尘,万九娘自然也不会嫌弃莫邪和尺素,只是担心亲达达的身子骨。都讲伤筋动骨一百日,可达达到如今也才不过养了五六日而已。这碗大的疤,瞅着都吓人。
郑直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被怀里的动静吵醒,一睁眼,尺素正往床下出溜。瞅见盯着她的郑直,赶忙又钻了进来“爷,奴睡误了。”
郑直哭笑不得,捏捏对方的俏脸“太太呢?”
“都没起呢。”尺素低声道“不过万姐姐和莫小娘已经起来了。”
“去吧。”郑直抓了对方一把“莫讲俺醒了。”
尺素应了一声,又钻了出去。顾不上洗漱,端了温水来为他清理。
郑直这几日虽然躲在智化寺名为疗伤,却真的不得安生。每日都要接见各色人物,李梦阳,王宸、王阳明、何景明、徐桢卿、边贡、康海、王九思、王廷相、谢丕等等的,不一而足,反而比在家还忙。夜里又要品评刘花卉与宋妙善,孰优孰劣。昨日回到家,更不敢懈怠,毕竟郑直晓得他的心在哪,故而同样不能厚此薄彼。
如此,就只能苦苦郑直自个儿,毕竟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谁让他年少多金、多情、多谋亦多誉!于是片刻后,就又酣睡过去。
待再睁开眼,就瞅见齐清修正坐在床边看书,满冠在床尾绣花,不由伸手逗弄起来。
满冠见此,正迟疑不定,却看到齐清修放下书,钻进了爷的怀里“没良心的,奴还等着给达达生小和尚呢!”
眼见着师父身上的百衲衣转瞬之间就落在了自个头上,心慌的满冠赶忙出了稍间。白日宣淫,这要是被顶簪瞅见了,指定会炸锅。
挑心正带着几个丫头在正堂洒扫,瞅见满冠,赶忙问“姑娘咋了?”
“无事。”满冠平复心情“挑心留下,其余的人出去吧。”
丫头们也不用挑心在发话,应了一声,退下。
满冠虽然如今在太太院里的时候不多,可一直都是大丫头的身份,她要开口,却真的没有几个人敢不听。
挑心以为满冠有话要讲,不成想对方直接坐到官帽椅上,不吭声了。赶忙凑了过去,为对方倒了杯茶“姑娘到底怎么了?弄得我心慌!”
满冠哭笑不得,指指西稍间“你进去瞅瞅就晓得了。”
不想挑心真的转身走了过去,满冠翻了个白眼。果然,片刻后,挑心就面红耳赤,腿脚发软的走了出来。
满冠起身扶住对方,打趣一句“都瞅见了?”
挑心羞得无地自容,一边比划一边道“那么……那么……”
“我道你是个憨的,却原来是个傻的。”满冠一听,羞赧的赶忙打断了对方的胡话“让贤内助听到了,还不拔了你的舌头。”
挑心一哆嗦,赶忙闭嘴。‘贤内助’固然可怕,可是‘小贤内助’也不遑多让。
是的,自打顶簪有了‘贤内助’的诨号,满冠也就有了‘小贤内助’这个雅号。只是家人们就私下里如此称呼对方,当面是不敢提的。当然,其余不止二人,院内三位皇妾也有了专属于她们的称谓。比如‘沈先生’、‘施仙姑’、‘齐菩萨’。虽然都是不伦不类,可是下人们一听就懂。
有些人不禁念叨,刚刚说完,就瞅见顶簪带着几个婆子和丫头出现在了院里。
“还不伺候。”满冠瞪了眼心神不安的挑心。对方如蒙大赦,赶忙去准备茶水。
不出满冠所料,顶簪留下了其他人在院里,只身进了门。隔着门帘瞅了眼西稍间,坐到了满冠对面“我炖在灶上的药膳送进去了?”
“刚醒。”满冠一点也不扭捏“还在灶上温着。”
顶簪白了对方一眼,不吭声了。挑心从茶水间走出奉茶之后,识趣的主动退到了廊下。
“姐姐这是怎么了?”满冠看顶簪脸色不善,索性主动出击,她原本就不怕对方。
“还不是若水馆的那个老虔婆。”顶簪压低声道“今个儿去叶官儿那里抢九姐去了,让我又罚了她一顿。”
前几日,皇爷又为亲达达赐婚,刘花卉这老虔婆似乎有了别样心思。于是顶簪就应了谢小娘,将九姐交给了低眉顺眼的叶官儿抚养。然后刘花卉就闹腾起来,三天两头的过去要孩子,哭哭啼啼烦不胜烦。
“要我讲,人家愿意唱,姐姐就看着好了。”满冠不以为然“这没了喝彩的,她们自个就散了。”
顶簪冷笑“凡事都有规矩,她不守规矩,我们不管,旁人如何想?有样学样,这家不就乱了!”
满冠语塞,她真的没想这么多。细品对方讲的,颇为认同“可老这样,也不是个事啊。”
“我想禀明太太。”顶簪很满意满冠服软“日后若水馆的事就交给刘小娘打理。”
满冠有些不懂“刘小娘?那叶小娘……”
“太太刚刚发了话。”顶簪意味深长道“刚刚搬进昧退类那位小娘,日后姓刘。”
满冠一听,就懂了顶簪的意思,祸水东移,毕竟这位刘小娘身份颇为特殊。如此也就意味着,刘花卉若再不老实,被逐出家门也就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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