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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2章 秋月惊雷(六十)
    重阳节刚过,九月初十,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马文升上奏本请求致仕。

    正德帝曰“卿历事累朝,劳绩茂着。朕当新政委任方隆,乃屡求休致,情词恳切,特允所请。赐敕,给驿以归。有司给食米,月五石,役夫岁八人,以示朕优礼老臣之意。”

    按照规矩,内阁大学士、吏部尚书有缺,除奉特旨外,多由朝廷大臣推举二三人选,经皇帝选任。

    后在弘治时期改为在京三品以上大臣及在外督、抚员缺,则由‘廷推’。侍郎以下及祭洒,吏部会同三品以上廷推。太常卿以下部推,通参以下吏部于弘政门会选。

    正德帝却借口‘铨衡参赞皆重寄补其缺者必得端方硕望文武兼资’为由,直到退朝都没有让内阁组织廷推。反而以即将亲政需尊亲人以彰纯孝为由,命礼部为太皇太后、皇太后拟定尊号。

    显然正德帝对吏部尚书有想法,以至于对太后终于释放了善意。

    九月十一日,正德帝以需敦睦亲族为由特旨升右都督王浚为左都督带俸如故、前寿宁侯张鹤龄重给诰券、命工部营造都督同知尚琬居第。

    礼部尚书张昇等言“人事失于下,则天变应于上。兹有风雷雨雹非常之变,内震西中门柱脊,外伤天地坛门臬树木。谨防奸宄,保固封疆,庶人事尽而天变可回矣。”

    正德帝曰“然灾变非常深用恐惧,事关朕躬者,自当体行。尔内外文武臣工,宜同心痛加修省,以回天意。利病之当兴革者,所司其详具以闻,务切时毙毋事虚文。”

    都御史戴珊等言“比年法禁渐弛,盗贼公行。究其原因,权贵不法。皇亲寿宁侯张鹤龄、前建昌侯张延龄、庆云侯周寿等奏乞引盐庄田及容无籍之徒,私置店房,侵夺民利。乞严加禁约,惩沮坏以餋锐气。”

    正德帝曰“罢张鹤龄朝参。”

    工部尚书曾鉴等因言“都督同知尚琬其房完整,不必改作。今公私匮乏,改作甚难。况所居之傍,皆百年以来安土居民,势难迁徙。再欲开拓,必生怨谤,愿寝其役,俟年丰财裕,以渐议之。”

    正德帝不听。

    都察院言“养病少保兼太子太师太子太傅、后军都督府都督同知、文华殿大学士、五军断事官郑直受命专理军法刑名,今郑直不能理事乞于致仕侍郎许进养病都御史马中锡二人内推举一人代之。”

    正德帝言“郑少保乃先帝亲赐肱骨辅政,委任记于遗诏,岂可妄言代之?且五军断事司品轶未定,尊卑不明。再议!”

    郑塘出了院门,抬头瞅了瞅天色,日头已经晃眼了。他脚底下加紧,朝胡同口赶,心里却不像往日那般怕迟到挨手板,反倒盼着这段路再长些。

    自打前个儿十一郎带他见了那番世面,昨儿一整天都没见人影。郑塘心里头不上不下的,原先笃定对方没安好心,可人家真不来了,他又像丢了啥似的,空落落。这一早起来,他就琢磨,兴许能在上学路上再‘碰巧’遇上十一郎。

    为此一路上郑塘眼睛不住地往街两边扫,甚至路过那家老飘出馊水味的浆洗铺子都没皱眉头。

    眼瞅着就要到武学胡同,就瞧见前日在望凤楼见过一面的那个书手裴聚,从旁边一家字画铺子里晃出来。铺子东主是个富态人,穿着体面锦袍,却弯着腰,脸上堆满笑“……裴先生生花妙笔,谁不晓得?您太谦了,太谦了。”

    那裴聚此刻腰板挺得笔直,下巴微抬,含糊应了两声,转身就朝路边一辆青帷小车走去。富态东主赶忙小步跟上,伸手去扶他胳膊“先生留神。”

    裴聚胳膊一抖,甩开对方的手,头也没回就钻进了车。那东主也不恼,仍拱着手,脸上笑出褶子“先生慢走,先生慢走!”车子动了,他还跟着挪了两步,挥着手。

    隔壁铺子门口,一个抱着胳膊看热闹的瘦高东主,这时才慢悠悠开口“张朝奉,好大脸面,道报斋的裴先生都能请来吃茶。”

    富态东主转回身,笑容不改“不敢当,不敢当。也是赶巧,有朋友与裴先生相熟,这才赏光来坐坐。”

    “这杯茶,价钱不菲吧?”瘦高东主凑近些,压低声音“听人讲,没这个数……”他暗地里比划一下“可请不动裴先生落座的。”

    “哎,李朝奉这话外道了。”富态东主连连摆手“都讲了是朋友情面。俺时才不懂规矩,真拿黄白之物出来,反唐突了高人。裴先生那是看俺朋友面子,人家可不缺这点茶水钱……”

    在不远处磨磨蹭蹭,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郑塘听得心里直撇嘴。脚下却没停,装作路过的样子,走了过去。啥朋友情面?瞧裴聚那鼻孔朝天的样儿,分明是嫌茶钱少了!可他转念一想,这裴聚在外头有这般派头,让人捧着求着,前个儿在十一郎跟前,怎的就跟个应声虫似的,低眉顺眼?

    十一郎……有多大能耐?他身边那些人,凭啥对他那般伏低做小?就凭十七叔的名头?

    郑塘心里那点疑惑,像猫爪子似的挠着。他步子迈得有些飘,眼睛不住地往长街那头张望,盼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能突然从哪个街角转出来,再笑着喊他一声“十五弟!”

    郑墨打了个喷嚏,拱手告退。郑直看着今个儿朝堂的纷争,不由皱皱眉头。五军断事司的事,他早两日便得了风声。只是没想到刘健三人这回是铁了心要将他彻底撇开,另起一套班子。明面上借口‘专责清厘卫所刑名’,实则便是要将他准备的人手、脉络,一并剔出去。

    郑直看着盆中最后一点红光熄灭,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手指无意识地在紫檀案几上敲打起来。

    恰在此时,朱千户躬身进来“五郎。”

    “坐”郑直示意对方落座,有些疲惫的靠在椅子上“听人讲嫂子要给你纳妾,被回了?”

    朱千户脸一红,不用问也晓得这是自个儿娘讲出去的,无可奈何道“俺们成亲还不到一年。”

    郑家妯娌这错综复杂的关系让人看的眼花缭乱,他朱家也不遑多让。四嫂进门没两日,就给四郎张罗着纳了一房良妾。不但不妒,还待之如姐妹。朱四郎带回去的银子、好东西直接对半分,甚至连家都让这良妾分润管理。这还不算,后边四郎后边又带回家的几个女人同样被朱四嫂管的服服帖帖的。

    汤金娘进门后初时没吭声,可眼瞅着都一年了还没动静。偏偏前几日,四郎房里有一个妾终于怀上了。得到消息的汤金娘就想着有样学样,也给朱千户纳妾,毕竟妾生子也要比过继来的儿子可靠。奈何朱千户跟着郑直看多了龌龊,早就对后宅之事退避三舍。再者他是纯粹武夫,平日里喜欢的是舞枪弄棒,对于炕上那点事并无太多兴趣。于是夫妇二人就杠上了,事情就传到了朱老娘那里,对方非但不拦着,反而嚷嚷的左邻右舍全都晓得了。

    “噫!”郑直撇撇嘴“瞧把你美得,媳妇上逼着给你纳妾。”

    朱千户瞅了眼郑直青白脸色,憨憨一笑。五郎啥都好,就是管不住裤裆,瞅着这次是被太太拿捏狠了。自家娘子如此,还不是跟着太太学得。

    “继续吧。”郑直可不晓得朱千户在编排他们夫妻,点上烟。

    朱千户应了一声,从怀里拿出手账“老梅那边送来消息,这三个月企图抢夺私港的少了八成。目下咱家船队已有千料船五十艘,十一月就会张罗船队下南洋。这次的大宗货物都是朝鲜各种布匹,预计明年会从南洋带回香料,各种药材,木料和珠宝黄金,不低于五十舱。若有剩余船舱将会购置大米,前往朝鲜换取布料。冯先生算了,如此,每年至少可获利四十三万两白银。”

    “让老梅自个掂量。”郑直想了想“不是讲港口内这种船没有五六百也有二三百吗?五十艘就有四十多万两,那么三百艘就是二百多万两银子,除了自家人,凭啥带着他们发财?”

    朱千户立刻记录下来,晓得郑直这是对梅琏的试探,也是立规矩。看郑直不再开口,继续道“辽东都司,朱大监送来消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咱家在那新设立的‘竹’字号货栈已经开张,何东主(何滨,何记爆竹工坊东主何景儿子)目下正在带着人收矿。还有,从朝鲜那边入境的牛马已经用五郎讲的法子,在辽阳附近置换了熟田三千顷。”

    “继续。”郑直郁闷的抽口烟,看得出朱秀是真心做买卖的,当然也许还跟太后那边有关。可郑直没想到,反而是自个这里拉胯了。所谓的竹字号,则是他准备纳宋二姐进门后,送给对方的。没法子,原本打算稳一稳局面,就把宋二姐抬进门,却不想局势一变再变。郑直已经让朱总旗给宋二姐送去了消息,下月初就会派人去抬对方进门,从回信来看,小娘子真的通情达理,善解人意。一瞬间,有些后悔将对方引入家门,置于各路英雌环伺之中。可也仅仅一瞬即逝,路是你自个选的。

    “上个月,福远号和富德号在南都折损了十二万两银子,福吉在江西折损了二十一万两银子,福安号在广东折损了八万两银子。”朱千户瞧着都心疼,这已经不是十全会第一次亏损了,可一个月内亏损这么多还是头一次。他就不懂了,为啥十全会在北边的买卖样样赚银子,可是到了南边几乎都在亏本。

    “老冯咋讲?”郑直毕竟家大业大,还能沉得住气。

    “强龙不压地头蛇。”朱千户不忿道“俺们到了人家那,规矩都是人家定的,处处束手束脚。明明俺们的东西好,价格便宜,当地商会就冒出来不让这么卖,官府也拉偏架。”

    “让老冯查查。”郑直掐灭烟,闭目养神“之前每个月也亏损,可没有这么多,应该有门道。没关系,慢慢来,俺本钱厚。是咱们不足,那就学。要是遇到货殖行家,就想法子弄过来。对于各处总掌,若是德不配位,就调回来让他们带徒弟,待遇不变。”

    朱千户立刻记下,继续道“湖广那边传来消息,已经和兴王府的内官做了几笔买卖。据他们讲,孙右使这里面有事没事就回去王府后边的崇岵山,每次一去就是好几日。”

    没错,孙怀南的努力有了回报,前几日得了兴王府‘嘉禾’贡品的正德帝准了兴王保举,升兴王府纪善孙怀南为王府右长使。

    “派人进山,不要惊动他,只远远瞅着。”郑直睁开眼,他发现似乎小瞧了这个厨子。按照之前传回来的消息,如今作为湖广特产的这些作物之前在安陆州全无踪迹,直到对方一一发掘,试种。这崇岵山内,到底藏着啥秘密?

    朱千户应了一声,一边记录一边道“张伦的下落,摸着了,在城外二老庄,平日极少人去。”朱千户声音压得更低,“守着的人不多,但都是府里老家将,很警醒。”

    郑直沉默片刻,忽然问“英国公……近日可还常去西苑伴驾?”

    “是,几乎隔日便去。”朱千户答得利落“上月御马监新进了几匹大宛马,皇爷常召公爷去试骑。”

    “嗯。”郑直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空了的铜盆。他想起昨日翻阅《英宗实录》,读到石亨如何通过结交内侍、窥探圣意,最终在夺门之变中攫取大权“备两封信。”郑直开口,声音平稳“一封,以‘谢阁老门下清客’的名义,递到英国公府,只讲仰慕公爷骑射韬略,欲求指点。用市井常见的洒金笺,字要端正,但不必太工。另一封,用寻常桑皮纸,以‘刘阁老远方族侄’的口吻,写给张伦。就讲闻其贤名,偶得古剑一柄,不敢专美,欲请雅鉴。”他顿了顿“递信人找生面孔,递完即走,不必探问回复。”

    朱千户听得明白,这是要借那两位阁老的名头,暗中搭上英国公府的两条线,老的、少的都不放过“是。”立刻记录。

    “告诉送信的人,只需将信送到,勿做多余事。尤其是给张伦的那封……暂时不要提及任何实务,只论风雅。”郑直终究还没完全想好。这步棋落下,是敲山震虎,是未雨绸缪,还是反惹火烧身?实录里那些成败翻覆的故事,此刻像鬼影般在心头盘旋。但他更清楚,若坐以待毙,等刘健他们将五军断事司彻底攥在手里,届时自个便真是俎上鱼肉了“先联络着。备着,咋也比临时抱佛脚强。”

    “三郎传来的消息,樊家五郎的东西已经拿到手了。”朱千户应了一声,继续道“东西已经交给了方总掌。目下正往老家赶,争取月中进京。”

    “俺又不是色鬼。”郑直哭笑不得,总算露出了一个笑脸。

    朱千户却没有笑,却继续道“二奶奶的事大概有底了,该是十六爷的。”

    郑直一愣。尽管郑修信誓旦旦保证,可郑直始终怀疑是郑健的。却不想,孩子是郑佰的。

    “二奶奶出京之前多次前往禄米仓。出京之后,十六爷也跟着回了老家,不过二人再未相见。上月初,十六爷就离开了老家,看方向,是河南那边。”朱千户解释一句“俺们怀疑药婆给大老爷他们报的日子不对。”

    郑直叹口气“这么讲八奶奶的事也查清了?”

    “俺们的人发现八奶奶后脑有伤。”朱千户轻声道“该是意外。”

    “爵主!”门外传来了朱小旗的声音。

    朱千户立刻闭嘴,走了出去。郑直揉揉脑袋,推开窗户,不晓得啥时候外边竟然下起了雨。雨势不大,淅淅沥沥得。

    片刻后,郑虎臣走进东暖阁,靴面上溅满了泥点子。

    郑直已端坐炕上,见他来,神色如常“兄长来了?正好,新到的武夷茶。”

    郑虎臣盯着郑直平静的脸,喉头动了动。他想问,却晓得不能问。没有解下淋湿的披风,甚至没坐下“罢了,你忙你的。俺……俺去营里转转。”言罢转身就走。

    “若是家宅内务。”郑直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兄长或可让嫂子帮着拿个主意,终究是妇人之间,更便宜开口。”

    郑虎臣脊背微微一僵,没应声,只点了点头,掀帘走了出去。

    郑直透过窗户看着兄长略显狼狈的背影消失在廊外,缓缓收回目光。雨声潺潺,将这未曾讲出口的言语,都淹没了。

    “爵主既舍得为苗姐姐费那般周折,怎就不能为我……”

    雨丝斜刮在脸上,冰冷刺骨,郑虎臣沿着湿淋淋的回廊疾走。他眼前交替晃着金珠无助的泪眼、八奶奶自强的目光。昨夜金珠哭得那般凄楚,字字句句都在剜他心头的旧疤。原本想让郑十七这淫虫帮着拿主意,此刻全都烂在了肚子里。他忽然觉得,这深宅大院的雨,比边关的风雪还要冷人。

    秋雨初歇,右郑第北园里满是湿漉漉的草木清气。郑虎臣本欲寻个清静,却在假山旁的六角亭里,撞见了独坐的大奶奶。

    她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衫子,面前石桌上摊着本书,却就翻到一页,只望着亭外一丛被雨打残的晚菊出神。侧影单薄,在渐浓的暮色里,像片随时要飘走的叶子。

    郑虎臣脚步顿了顿。他知晓这位长房大嫂近日的境遇,这般憋屈,换作旁人早愁云惨淡。可大奶奶此刻面上并无怨色,只是静静的,静得让人心里发闷。

    郑虎臣原想悄悄退开,大奶奶却已转过头来。见是他,忙起身敛衽“爵主。”

    “大嫂不必多礼。”郑虎臣走进亭子,在另一侧石凳上坐下“园子里湿气重,仔细身子。”

    “谢爵主关怀。”大奶奶重新坐下,替他斟了杯早已凉透的茶“爵主怎的独自在此?”

    “顺路,进来走走。”郑虎臣含糊应道,目光扫过她微蹙的眉尖“大嫂也莫太伤神,二哥儿拢归也在这院里。”这话讲得干巴巴的,连他自个儿都觉得无力。

    不料大奶奶却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很淡“爵主宽慰我,我晓得好意。只是……”她顿了顿,望向亭外那丛残菊“您瞧那花儿,开时热闹,谢了也就谢了。我愁也罢,不愁也罢,该落的终究要落。倒不如省些精神,将眼前的日子过妥当些。”

    她言罢,伸手将桌上的书理了理,动作不紧不慢“再者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来,便不强求。”

    郑虎臣怔住了,他原以为会听到怨叹,或是强颜欢笑,却没想到是这样一番通透又带着韧劲的话。自个儿心头那团因金珠而起的焦躁,被大奶奶这淡淡的几句,竟衬得有些可笑起来。不由重新打量对方,并非绝色,眉眼间甚至带着操劳留下的细纹,可此刻那副安安静静、将苦楚自个儿咽下的模样,反倒有种说不出的气度。

    “大嫂豁达。”郑虎臣这话讲得由衷。

    “什么豁达。”大奶奶摇摇头,唇角仍噙着那点淡笑“不过是自个儿劝自个儿罢了。日子总得过下去,哭哭啼啼是一日,平心静气也是一日。”

    一阵风吹过,亭檐积水簌簌滴落。郑虎臣忽然觉得心头那团乱麻松了些。他想起金珠那双灼热的眼,又看看眼前人平静的侧脸,第一次觉得,女子与女子之间,竟可以如此不同。

    “天色不早,爵主也该回了。”大奶奶起身,微微颔首“雨后天凉,爵主也保重。”

    郑虎臣目送她抱着那几本书,沿着湿滑的石径缓步离去。背影依旧单薄,却挺得笔直。他在亭中又坐了会儿,直到暮色彻底吞没园子。起身时,他顺手拂去石凳上的一片落叶,动作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有些事,或许真该像大奶奶讲的那样,该落的便让它落,强求无益。至于金珠……他深吸了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心里已有了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