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瑾想要息事宁人,奈何树欲静而风不止。九月十四日,有言官上本奏事。以内侍刘瑾、马永成、高凤、罗祥、魏彬、丘聚、谷大用、白石等蛊惑上心连章请逐之,皆留中不出。
民间报斋也开始对刘瑾等八人铺天盖地的声讨。逸闻斋再次特立独行,为刘瑾等八人起了诨号“八虎”,并变着花样的羞辱。
九月十五日,百官纷纷上书。除附和前章外,又以各地镇守原非额设近复增于旧,而西北沿边凡有兵马处皆添设监枪分守守备内臣,此边方之极弊也。乞悉遵诏旨取回,一应边事责之镇巡等官庶,少纾边方之困。上曰,此事已有旨处分矣。
其中,钦天监五官监候杨源奏,自八月初,大角及心宿中星动摇不止。大角天王之座心宿中星天王正位也,俱宜安静。而今乃动摇,意者皇上轻举嬉戏游猎无度以致。然耳其占曰,人主不安国有忧。又北斗第二、第三、第四星明不如常。第二曰,天璇法星,后妃之象。后妃不遇其宠,则不明。广营宫室,妄凿山陵,则不明。第三曰,天机令星。不爱百姓,聚兴征徭则不明。第四曰,天权伐星,号令不明则不明。伏望祗畏天,远宠幸,节赏赐,止工役,亲元老大臣。日事讲习,克修厥德,仍敕内外廷臣同加修省。
面对这纷扰局面,刘瑾反而力劝正德帝稳住,同时拽住要暴走的马永成、谷大用等人。
正德帝好不容易压住怒火,命将杨源奏疏下礼部议,却不想当日就有了结果。
九月十六日大朝,礼部呈报部议,以为杨源言虽近繁冗,实出忠悃。请皇上畏天变,察群议,反躬修省,则圣德日新,天象自弭。
正德帝认可礼部所奏,于是敕令廷杖不研究星象,想要改行做言官的杨源于午门之外。杖毕,杨源当场气绝。
刘瑾得到消息,一句话没讲。廷杖乃国朝之刑,非人人可受,亦非人人能承,然绝少立毙于廷下。此中关节,谁人不知乃行刑锦衣卫下了死手?锦衣卫掌印指挥高德林,正乃司礼监太监高凤亲侄。此番杖毙,皇爷圣意固在儆戒群臣,而高凤等人,亦未尝不乐见其成,正合其借刑立威、震慑外廷之心。
当夜,范进着青衣戴小帽,走进了李梦阳书斋。瞅了眼在书案旁奋笔疾书的李梦阳,躬身后道“杨叔崇(杨源字)忠骨未寒,午门血迹犹在。侍生有一计,或可涤荡奸佞。
李梦阳搁笔,目视烛火“讲。”
范进趋前低声“明日卯时三刻,请兄邀约诸君,白衣往杨公灵前哭祭。不必多言,唯诵读祭文《哭忠谏文》即可。兄为文坛盟主,同好俱往,则天下清流必影从。届时百官络绎赴杨家,白幡塞巷,哭声达于禁阙。
李梦阳骤然抬眼“哭阙?”
范进点头“正是。刘瑾等‘八虎’能杖杀一人,可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待祭奠成潮,便是将一座无形的刑台架在了午门前。届时陛下看到的,就不是一个杨源,而是满朝士大夫的脊梁。
李梦阳沉默良久,手指轻叩案上弹章副本“高德林杖下施狠,司礼监袖手旁观,此等兵贼细小不除,国法何存?只是……”看向范进“此策如走悬丝,若圣心不悟,你我皆成杨源第二。”
范进整衣正冠“侍生已备好棺木。但求兄振臂一呼,使忠魂不孤,使奸佞知朝堂尚有寸铁。”
李梦阳忽拂袖而起,烛光在眼中跃动。
李梦阳“善!康对山(康海)性烈,徐昌谷(徐祯卿)善哭,王敬夫(王九思)可撰祭文。明日非独祭叔崇,乃祭我大明士风!”
九月十七日拂晓,杨家灵堂外,李梦阳素服立于阶前,何景明、康海等六人肃立其后。白烛高烧,祭文声起。
李梦阳朗声道“日月晦冥,虎豹踞阙。一杖摧玉,千士泣血……”声渐哽咽。
百官闻讯,自四面涌来。青袍、绯袍渐次跪满长街,纸钱如雪飘落宫墙。
司礼监值房内,一个小答应疾步奔入,颤声道“禀各位爷爷,杨家巷子……堵了,全是戴孝的官儿。户部李郎中领着翰林院、都察院的人跪在最前头,听人讲要跪到宫里给说讲法。
高凤手中茶盏轻轻一颤。
乾清宫东暖阁内,刘瑾侍立一旁。
正德帝斜倚在豹皮褥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犀角杯“外头……是在给朕哭丧么?”
他是临上朝才听到的消息,没有任何畏惧,反而感到了愤怒。
刘瑾额头触地“奴婢万死。”
谷大用同样下跪“是户部郎中李梦阳领着翰林院、都察院并各部官员,聚在杨源灵前哭祭。现下已……已逾三百之数!”
正德帝忽然低笑起来,笑声在空旷殿宇里带着金属般的回音“好啊。杨源一根骨头,倒钓出满朝忠臣。”骤然敛笑,掷杯于地“朕记得,只让杖他六十,教他学学闭嘴。”
谷大用一哆嗦,赶紧闭嘴。
刘瑾也不隐瞒“是,六十之数本就不足取人性命……”
正德帝抬手止住,眼神清亮得骇人“所以,他们这是认定了,朕是昏君,你们是奸佞,合谋杖杀了直言谏臣?”站起身“李梦阳……可是当年脚踢寿宁侯的那个李梦阳?
谷大用低声道“正是。此番祭文,亦是他手笔。”
正德帝走到窗边,猛地推开雕窗,他深深吸了一口寒气“皇考临终前讲,文臣的笔和哭,是世上最软的刀,朕今日算见识了。”忽然扭头,眼中燃着火“老谷,你讲,若是太祖高皇帝或太宗文皇帝在位,见此情景,当如何?”
刘瑾无奈,却不敢吭声。
谷大用喉结滚动“当……当雷霆镇之。”
“错。他们会先看清楚,谁是带头的,谁是跟着的,谁又躲在人堆里发抖。”正德帝嘴角勾起一抹讥诮,伸手关窗“可朕偏不学祖宗。”他走回榻上“杨源的命,是意外。但既然他们非要朕给个交代……传旨停矢朝文武官七百八十六人俸各一月。”
九月十七日,太监李荣传旨,查复皇亲张岳等十一人秩禄。升皇亲尚平为锦衣卫指挥使,方相、何林正千户,方镗、尚杰百户俱世袭。
岳及张忱俱锦衣卫指挥使,金贵、张麟、高峘俱指挥佥事。朱臣,张教俱正千户。金鼒、任英、梁露、李衢俱百户。盖弘治帝时传升者也,正德帝即位初循诏降级,至是复之。尚平、方相、何林、方镗、尚杰俱皇亲。
秋后的日头斜挂在西天,没啥暖意。金坤在郑彪常出入的街角蹲了半下午,冻得鼻头发红,才从茶摊伙计那打听实在了。十二叔一旬前就出京,往淮安办事去了。
他啐了口唾沫,心里那点刚燃起来的指望火苗,被这消息浇得只剩青烟。正垂头丧气踢着石子往回走,拐过董堂子胡同口,猛瞧见前头小倌馆里晃出个人影。玄色披风,侧脸那轮廓,不是郑彪是谁?
金坤心头一跳,也顾不上细想,三两步抢上前拦住去路,压着嗓子“十二叔,可让俺好等!”
那人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金坤对上那张脸,心里更是笃定,堆起讨好的笑“十二叔贵人多忘事,俺是……坤哥啊,临清回来……”
话未讲完,他瞧见对方眉头微蹙,眼里闪过一丝讲不清是厌恶还是玩味的神情。金坤心里咯噔一下,但箭在弦上,只能硬着头皮凑近些,声音更低“去年那桩买卖……十二叔许是事忙,忘了?俺眼下等米下锅,您看……”
郑虤看着眼前这张透着市侩与急切的脸,心下恼恨。光天化日被个腌臜人物当街勒索,传出去岂不成了笑话?可目下脱身要紧。他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挡住身后家人欲上前呵斥的动作,从袖中摸出一个茄袋,看也不看便塞进金坤手里“今日不便叙话,这些且拿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金坤捏着那茄袋,分量不轻。狂喜冲昏了头,他也顾不上分辨对方语气里的冷意,连连躬身“谢十二叔赏!谢十二叔!俺嘴严,您放心……”
郑虤不再看他,转身便走,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家人瞪了金坤一眼,急忙跟上。
直到那主仆二人身影消失在街尾,金坤才就着昏暗的天光,哆嗦着展开茄袋,五十两!他喉头滚动,赶紧揣进怀里,四下张望一番,缩着脖子钻进旁边小巷,脚下发飘,仿佛踩在云里。却不知,方才那‘十二叔’拐过街角,脸色便沉了下来。
“爷,那泼皮……”家人是郑虤从林济州的乐舞生中新收的,故而不认识金坤。此刻愤愤不平,小声提议。
郑虤摆了摆手,眼神阴鸷。他生平最恨两件事,一是被人轻看,二是被人勒索。今日这破落户,两样都占全了。
“去。”郑虤低声吩咐“打听一下平阳的墨哥在哪。”
家人应了一声,隐入人群。
郑虤独自站在渐起的暮色里,掸了掸方才被金坤碰过的衣袖,仿佛沾了啥不洁之物。五十两银子,对他来讲不算啥,可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下。
暮色将街巷染成一片昏灰,忙了一整日,刚刚从棋盘街回来的郑墨靠在颠簸的车厢里,正把金坤那桩事在脑子里过第三遍,盘算着如何捆扎实了,不留手尾。帘外忽地传来一声带着迟疑的呼唤“兄长?”
郑墨听声音耳熟,撩帘见郑塘缩着肩膀立在街边,脸被风吹得发红,眼里却亮着种他熟悉的光,那是乡党打定主意后豁出去的直愣。他心下莫名一烦,面上却笑了笑“十五弟?上车,指你一段。”
郑塘钻进车厢,带进一股寒气。他搓着手,憋了会儿,终于开口,声音绷得有些紧“兄长,俺想明白了。族学那边……没意思。往后,俺跟你。”
这话砸下来,郑墨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喉头一哽。他瞧着郑塘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忽地想起去年自个儿头一回站到十七叔跟前时,大约也是这副又莽又恳切的模样。那时十七叔咋讲的?哦,是了,眼皮都没多抬,只淡淡道“俺用得着许多人,唯独用不着亲戚。”
当时郑墨不懂,只觉得心凉。如今轮到自个儿坐在这位置,这话却自个儿从喉咙里冒了出来。
“跟俺?”郑墨听见自个儿的声音,不知怎的竟学着十七叔那种平板的调子,听着有些陌生“你跟俺做啥?俺这儿不缺跑腿的。”
郑塘急道“俺不怕吃苦!兄长你指哪儿俺打哪儿,绝无二话!”
“绝无二话……”郑墨重复了一句,嘴角扯了扯,那点笑意却没什么温度。他看着郑塘,心里头其实滚过好几个念头。这愣小子有把力气,人也算听话,用好了或许真能顶些事……可这‘亲戚’二字太沉了。今日收下他,明日他的叔伯找上门来如何?往后出了纰漏,打不得骂不得,甩都甩不脱。
麻烦。太麻烦。
郑墨忽然就懂了十七叔当年的冷淡,不是心狠,是懒得多费这份心神。调教一个外人赏罚分明,简单干脆;可对着沾亲带故的,轻重都不好拿捏。
“十五弟啊。”郑墨放缓了声音,却把身子往后靠了靠,拉开些距离“你的好意,俺心领。不过,俺这儿规矩大,你怕是受不住。”他顿了顿,到底还是把那句学来的话抛了出来“俺缺人手,啥样的都缺。可唯独亲戚,不缺,也不需要。”
郑塘脸上的光肉眼可见地黯了下去。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辩驳‘咱们不是寻常亲戚’,可对着郑墨那副刻意端起来的、与往日嬉笑截然不同的疏淡神色,话堵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车子恰好到了牛角湾胡同口。郑墨示意停车“到了,回吧。好好念你的书,比啥都强。”
郑塘木然地下车,站在昏黑的风里。青帷小车毫不停留地驶远了。他望着那点晃动的灯笼光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前几日那个带他吃酒赌钱、勾肩搭背的十一郎,或许从来就没真的存在过。
车厢里,郑墨揉了揉眉心,那股没来由的烦闷还堵着。他对自个儿刚才那番做派有些厌弃,像穿了件不合身的锦袍,处处别扭。可转念一想,又觉得就该如此。
亲戚?他嗤笑一声,闭上眼。金坤那张脸又浮上来,连带想起族里那些七拐八绕、总想来蹭点好处的远亲。一个个的,都是拖累。还是银子干净,使唤起来,也利落。
九月十八日清晨,一辆马车停在崔府侧门。郑直走下车,举目望去。门前冷清,全无九卿门第该有的车马往来。近来弹章如雪,这位以方术获宠的礼部尚书,门庭确是萧条了。
崔志端闻讯,亲迎至二门。他未着官服,一身半旧的天青道袍,外罩灰鼠皮比甲,见郑直只稽首为礼“一别两年,郑道友清减了。” 称呼刻意用了方外之谊。
静室无火,晨寒侵骨。郑直接过粗陶茶碗暖手,看着面前的‘崔真人’,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倒是崔志端先言“道友今日神色有滞,眉间聚云,可是为‘进退出处’所困?”
郑直默然片刻,终是坦言:“不瞒真人,郑某近日心猿难锁,妄念频生。明明知晓‘持而盈之,不如其已’,却总难自抑。特来求教静心之术。”
他讲得含糊,崔志端却了然一笑。他提起铁壶续水,水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越“道友可还记得,《道经》‘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一句?作何解?”
郑直沉吟片刻“此乃天道盈亏之机,非权术也。”
‘天机亦是人心’。”崔志端将茶碗轻轻推前“如今道友之惑,便在强分‘天机’与‘人心’。既生此念,便是心已动。依贫道拙见,《道德》五千言,从未教人‘断念’,只言‘知常曰明’。常者,本性也。”他目光澄澈,看着郑直“若道友本性便是欲攀险峰之人,强自按捺,反成‘不知常,妄作凶’。”
这话出乎郑直意料。他原以为对方会劝以清静无为,不料竟是……“真人这是劝俺……顺势而为?”
“非也。”崔志端摇头“是劝道友‘观心’。若此念如春草勃发,遏而不绝,那便是你本性所求,何妨一试?若试后觉歧路险艰,本性不乐,那时再退,便是‘知止不殆’。”他顿了顿,声音转低“最怕的是首鼠两端,欲进疑退,徒耗心神。这般煎熬,贫道目下倒是深有体会。”言下之意,暗指自身遭弹劾却仍恋栈的处境。
郑直默然,他忽然明白,崔志端并非在授业,而是在剖白。这位正被千夫所指的‘幸进之臣’,或许正是用这套‘观心顺势’的道理,支撑着自个儿坐在风口浪尖。
“可若本性所求,有违……”郑直斟酌用词“有违‘中和’之道呢?”
崔志端笑了“道友,《道德经》何曾言‘中和’?只言‘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损补之间,岂无震荡?”他抬手指向窗外一株叶子落尽的古槐“你看它,冬来叶尽,非其不欲常绿,时也势也。可待春风一至,自会萌发,此便是顺其自然。”
静室又归于沉寂,远处隐约传来街市喧嚣,更衬得此间幽寂。
良久,郑直起身,郑重一揖“多谢真人点拨。”
崔志端还礼,送至廊下,忽又言“道友昔年注解《道德经》‘罪莫大于可欲’一句,颇有新意。今日赠一言,欲非罪,执迷方为祸。望道友……常拂心镜。”
步出崔府时,日头已高。郑直立在阶前,回望那扇掩上的黑漆门扉。崔志端最后那句‘常拂心镜’,像颗石子投入他纷乱的心潭。
这一趟,郑直依然未得解脱之法。却忽然觉得,那日夜啃噬的焦灼,或许不必强求‘化解’。承认它,看清它,或许才是第一步。
贺五十吆喝一声,马鞭挥舞,车子动了起来,郑直闭上眼。脑海中不再是那些翻涌的权谋算计,而是许多年前,在隆兴观内的某个清晨,自个儿手捧《道德经》,对着初升日光喃喃念诵‘道法自然’时的情景。那时的他,还看不懂这四字的重量。
暮鼓敲响,右郑第北园木叶半凋。郑虎臣从营里出来,官服未换,信步至此。外头因百官祭杨源之事闹得满城肃杀,酒楼茶肆皆不敢喧哗,竟比这冷清园子更叫人憋闷。
转过假山,却见亭中有人,大奶奶独坐石凳,两个丫头则在不远处嬉笑玩闹。此刻大奶奶正俯身用小银剪修整一盆残菊,暮色将她侧影镀得单薄,手上动作却稳。
郑虎臣驻足片刻,方缓步上前“大嫂。”
大奶奶微惊抬首,放下银剪起身“爵主今日下值早。”
郑虎臣摆手,自在对侧石凳坐下“营中无事,随便走走。”瞥见石桌上有摊开的书“大嫂还在理账?”
大奶奶替他斟了盏温茶“不过些旧年支项,趁着天光核对。比不得爵主料理军国大事。”
此刻微风轻送,掀动书页,却不想顷刻间整卷书都合拢了。郑虎臣瞅了眼书本上龙飞凤舞的字《菊花经》,强忍笑意。
大奶奶将菊盆往他那边轻轻一转,正好盖住书名“您瞧,这菊虽开败了,把枯瓣去了,根茎还硬朗,明年照旧发枝。”
郑虎臣一愣,看了眼那截灰褐老茎“花开花落,原本寻常。倒是人……”忽觉失言,端起茶盏。
大奶奶佯作未觉,只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推近“尝块罢,庄子上新收的桂花,蜜腌过的,不腻。”静了静,望着亭外渐合的暮色“这园子白日看着萧索,入夜点了灯,反有种清静的好处。四奶奶身子重,十奶奶要照料大哥儿,十七奶奶要照顾十七爷,倒是我偷了闲。”
郑虎臣嚼着糕,甜香化在舌尖,喉头那股涩意似淡了些“家里……都还好?”
大奶奶微微一笑“能有什么不好?祖宗庇佑,衣食周全。”目光掠过他对方微蹙的眉头,声音放柔些许“外头风急,爵主纵要散心,也当添件氅衣。有些事……急不来,便学这老菊,且把根扎稳了,自有再开的时候。”
郑虎臣握着茶盏的手顿了顿,他未提金珠泪眼,更未提四房琐务,可这几句寻常家常话,像温汤般漫过心头块垒“是啊,急不来。叨扰大嫂清静,俺先回了。”起身行礼。
大奶回礼道“爵主慢行。”
“奶奶,奶奶,园东那株老丹桂该收了,明日……”郑虎臣走出亭子数步,忽听身后传来大奶奶跟前丫头的呼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