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口吸气,大口吸气……”乾清宫内传来了刘选侍若有若无的声音,站在廊下殿门口的李荣不由自主的往外边挪动了几步。
没法子,年纪大了,他听不得这动静。只是也奇怪,明明昨个儿皇爷情绪不佳,咋今个儿就阴转晴了?可明明早朝的时候,郑少保并没有对百官上本请逐刘瑾等人讲过一句话啊。
正想着,视野里出现了一个人影。李荣收敛心神,是谷大用。
“啥?”午休之后,神情疲惫的正德帝斜靠在东暖阁炕上的彩绣花卉纹靠背迎枕内,听谷大用带来的‘新鲜事’。却不想,头一件就让他精神一振。赶忙坐直身子,追问道“果真如此?”
“奴婢若是没有查实,哪敢来皇爷这里禀告。此乃西二厂行事,从时常进出那里的一个叫李裹儿的锦衣卫军余那里亲耳听到的。”谷大用身子又矮下去几分,低声道“这次议功名录,也有此人名字,功升小旗。”
自从得了皇爷的旨意,谷大用就立刻派出行事前往范子平胡同蹲守。因为工夫太短,再加上有锦衣卫副千户朱文(朱总旗)带人把守,实在收效甚微。只是发现,这院子里应该养着孩子,因为时常听到婴儿的哭声。
却不想就在这时,锦衣卫军余李裹儿进入了他们的视野。按照行事查到的,此人乃是犯官之后,之前一直在山东平山卫,年初才被调入锦衣卫,出手也大气起来。不用问一定和郑家有关系。然后再细查下去,发现李裹儿如今掌管的很多产业,之前其实是属于曹家的。
去年皇爷突然对查案没了兴趣,反而不停打听曹家的一切,旁人不懂,他们这些身边人能不懂?故而昨日就设了一个局,从一众行事的亲戚里,找了个平日里与李裹儿走的近的军余,寻了个由头请对方吃酒,这才套出详情。原来,李裹儿这是替曹家人看着产业的。
与此同时,另一队行事也打听到了曹家人的下落。原来几个月前,曹宁就死了。至于曹三郎,死的更早,去年年底人就没了。曹三娘子如今已经去南京守孝,曹太君和她的两个女儿下落不明。至于曹三郎的儿子究竟是跟着郑家曹三娘子去了南京,还是留在曹家,就不得而知了。
谷大用把所有线索一整合,自然就有了结论,如今曹家的一门孤儿寡母该是都被郑阁老养着了。因为行事们卖力,谷大用自然也听人讲了曹太君同样颇有姿色。他只能一边赞叹郑阁老身强体健,一边跑回来禀报。
“呵呵!”正德帝玩味的笑了“怪道郑阁老金屋藏娇,这是喜欢那位曹二娘的紧了。”
当初郑直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求赐双妻,可是广为人知。如今正德帝已经忘了曹家姐妹的模样,却只记得二人很美,妹妹尤甚。要不是那曹二娘品行不端,他真的想要把对方立为皇后。
谷大用立刻附和几句“老奴还打听到,这宅子的后院被改为了道观,名为‘大道观’。”
“大道观?”正德帝皱皱眉头,钟大真人就自称是大道观的都提点,突然记起郑直也曾经在隆兴观做了六年道童“俺记得郑阁老如今只有一女。”
“是。”谷大用赶紧道“乃是一五十尤物所出。”
“还有啥?”正德帝自然晓得,不过却立刻没了兴趣。很简单,他想到了子嗣。那尤物固然千娇百媚,可正德帝相信,以郑直对十七奶奶的宠爱,咋也不会让个妾乱了规矩。如此就只能证明,郑直没有钟大真人的本事。那尤物也不过是广撒薄收,捡了便宜而已。
“老奴还打听到一件事,近来都察院之所以熄了对兵部主事王纶的弹劾,乃是其走了刘首揆的门路。”谷大用实在想不出,干脆将从报纸上看到多次,这几日各家报刊陆续转载的内容拿来充数。
“幸进之徒。”正德帝有些意兴阑珊,谷大用讲的这些并不新鲜,事实上多如牛毛,显然对方这是黔驴技穷了“老谷,派人务必查明,范子平胡同那里到底住着几位小娘子。”正德帝露出了诡异笑容“俺们少保夫人可是早有贤名的!”
“阿。”谷大用立刻应了一声“奴婢这就去安排。”他晓得皇爷这是有了主意,也晓得这主意不是他该听的。
正德帝点点头,待谷大用退出东暖阁后,守在外边的刘瑾向李荣拱拱手,走了进来。待门关闭,不等刘瑾开口,正德帝道“刘伴伴,俺听到件趣事。”笑着将刚刚谷大用讲给他的,关于曹家的事讲了出来。
刘瑾一听,才晓得皇爷这是还没撒完气呢。待对方住口,赶忙从怀里拿出一份题本呈上,岔开话题“禀皇爷,这是高大监整理的百官裙带图。”
郑直固然有错,可是刘瑾也没想着落井下石。大是大非上他别无选择,可是在这些事上,他还是愿意帮把手的。
正德帝一改刚刚漫不经心的模样,端坐之后,接过题本,仔细看了起来。
托郑直的福,正德帝如今对身边人越发信重,尤其是连续几次,高凤与郑直的谏言不谋而合。若不是晓得二人互不认识,郑直还对刘瑾将他与高凤相提并论不满,正德帝都怀疑二人早就暗通款曲。目下因对郑直的不信任,他就越发倚重高凤,而这本裙带图就是高凤向正德帝建议后得到授命整理的。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毕竟朝局纷繁,要拉也好,要打也罢,总要先认清人。钟大真人讲过‘做事一定要分清谁是自家人,谁是外人’。
“刘本兵与刘首揆关系如何?”正德帝粗看几眼就感到头疼,无意中看到了王纶的名字。因为谷大用刚刚提到过也就多看了一眼,却发现此人竟然是刘大夏的走狗。可是刚刚谷大用明明讲了,王纶走的是刘首揆的门路。
“老奴不知。”刘瑾做事很有分寸,这份题本是高凤私下整理的,没有皇爷吩咐,哪怕他揣了一路,都不会擅自翻看。再者他手里也没有行事,因此对于皇爷为何有此一问,有些茫然“不过孝庙老爷多有倚重。”
正德帝无奈笑笑,继续看了起来。时移世易,郑直于皇考在时,不一样披荆斩棘?又翻了几页,终于看到了关于郑直的。只是勾连的大都是本科进士,再就是一些言官和主事,位置最高的就是吏部左侍郎专管太常寺事张元祯。见这里没有记录焦芳,他的兴趣就大了“这兵部主事王守仁是礼部左侍郎王华的儿子?”
“是。”刘瑾惜字如金“去年年初刚刚服阙,回部复职。”
王华上午刚刚一锤定音,为陛下解决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却不晓得是不是要受到他儿子的牵连。
正德帝将题本合拢,递给对方“刘伴伴以为如何?”
“皇爷是问王少宗伯?”刘瑾接过来扫了眼题本,见郑直这页录有‘兵部主事王守仁’。他的反应也不慢,见正德帝没有否认,低声道“奴婢吃不准王少宗伯会不会为了一个儿子,火中取栗。不过,王少宗伯已经在朝堂二十余年,内里关窍,师生门下确实可为皇爷分忧。”
心中哀叹,郑直搬石头砸了自个的脚。昨夜刘瑾派人前往吏部左侍郎焦芳家求教,对方就为皇爷出了一个主意。
先欲擒故纵,然后驱虎吞狼,最后暗度陈仓。对于郑直的所有要求,不明确拒绝也不明确答应,然后暗中再寻找合适人选。待对方功成之日,也就是其身退之时,由皇爷挑中的合适人选,来主持大局。
当然,刘瑾派过去的人没有明讲那个要被舍去的人是谁。可是焦芳宦海沉浮几十年,倘若这点事都参不透,也就白活了。况且对方也是有野心的,临别时,除了送了小火者整整一百两银子作为茶水钱,还送来一百两金子作为礼物给他。
刘瑾自然也喜欢金银,却不敢隐瞒。一面为郑直的不智惋惜,一面在今早将事情原原本本禀告了正德帝。由此,才会出现早朝郑少保企图独霸天下断事司的企图被束之高阁的事。
正德帝一点都不笨,相反很聪明。举一反三,已经通过焦芳的举动,彻底参透了郑少保的所有本钱。不过是一群熙熙攘攘之徒,郑直不是他们的首领,只是因缘际会,能够被他们彼此接受的人。
“王华是成化十一年的状元,弘治十五年的翰林学士仍兼任詹事府右春坊右谕德。倘若刘健等人去位,他当有资历。”正德帝冷笑“不过俺是不会用他的,终究不是一条心。此人会试房师是谢迁,儿子又与郑直勾连。今早朝会,连刘首揆都压不住,他却能一锤定音,郑阁老还就认了。这内里没点门道,谁信啊!”
正德帝是个敢想敢干,又有冲劲的人。既然恨极了刘健、李东阳、谢迁、郑直这四个贼子,连带着所有和他们密切的臣子也一概不会用。他已经大概选中了接替如今内阁四人的人选,由张元祯组阁,焦芳,还要再选一人作为臂助。这也是他对高凤进献的这份百官裙带图如此上心的原因。
讲实话,张元祯和焦芳二人之中,无论哪方面,后者都明显强于前者,可正德帝终究还是选择了前者。
这也没法子,其一,正德帝性格使然。焦芳就算与郑直合作不过权宜之计,可对方终究向自个推荐了他。而焦芳呢?竟然毫不犹豫的就反戈一击,正德帝不喜欢这样绝情之人。而脾气暴烈的张元祯作为首揆,完全可以压制住同样不好相与的焦芳。
其二,无论正德帝对郑直如何不满,可对方这块他们父子两代人竖起来的牌子不能倒。张元祯虽然比焦芳先一科,期间却有三十年在家。先是成化朝二十多年在家乡养病,直到弘治初年才起复。因为归养大人,在家又赋闲九年,直到弘治十四年才再次起复。之后一直在翰林院等处,对于细务难免生疏。可郑直就是在那一年秋闱被张元祯选中折桂的。
虽然郑直会因为皇考遗诏必须去职,可正德帝也必须向天下证明,他依旧看中对方。正是因为张元祯是郑直的座师,才有此安排。郑直信不信无关紧要,天下人信就成。
“皇爷圣明。”刘瑾认同了正德帝的判断,立刻再次岔开话题“皇爷昨日命查询各个国公府内,尚未成婚的勋卫已经有了结果。目下,成国公嫡次子勋卫朱凤、魏国公嫡孙勋卫徐鹏举、英国公嫡孙勋卫张伦尚未成亲。”
大明如今还有三位世袭军功公爵(魏国公徐俌、英国公张懋、成国公朱辅),一位世封公爵(孔闻韶)。原本还有三家,定国公、保国公、黔国公。奈何从去年到年初,多生变革。定国公徐光祚太过刚烈于诏狱自戕(官),爵位被孝庙老爷停袭。保国公朱晖图谋不轨(官),爵位被孝庙老爷褫夺革废。黔国公沐昆在云南多有跋扈忧惧而亡(官),爵位究竟是褫夺革废还是袭封,袭封是袭黔国公爵还是降级袭祖爵西平侯,皇爷都尚未有定论。
“张勋卫还未成亲吗?”正德帝意味深长的问了一句。
时移世易,他已经不是当年懵懂无知的少年,自然懂了张伦在青宫所作所为究竟是何等丑恶。可同样的,正德帝如今也慢慢学会了忍耐。英国公张懋盘踞京营将近四十年,皇考对军中宿将保国公朱晖都毫不犹豫的诛杀,却放过英国公府,可见一斑。
“原本已经定下了隆庆长公主驸马都尉游泰庶女,后张勋卫身体抱恙,两家于前年年底退亲。去年年初张勋卫继母尹氏病逝,需明年八月服阙。”刘瑾依旧回答的相当谨慎。
其实这答案已经呼之欲出,魏国公徐鹏举乃是太后有意撮合给郑家六姑娘的。英国公嫡孙早年在青宫淫乱,皇爷没有杀对方已经是仁慈了。如此,也就成国公嫡次子,勋卫朱凤最合适了。
“刘伴伴瞅着,太后啥时候会赐婚?”正德帝又问。
“老奴不知。”刘瑾想了想“可郑阁老讲,孙大监是在孙娘子出殡当日讲的。”
“哦。”正德帝算了算“如今寿宁侯已经复爵了,建昌侯尚未复爵。太后经过上次的事,怕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了。”他看向刘瑾“所以,俺准备将那大道观中的几位美娇娘都赐给郑阁老,刘伴伴以为如何?”
刘瑾被皇爷这个弯差点闪到腰,亏得他以为总算饶过了这一遭,却不想还是没躲过去“那位曹娘子怕不该有四十了……”
刘瑾突然记起郑直还有一位年届五十的老妾,赶紧闭嘴。更重要的是,皇爷如今后宫也有一位半老徐娘,还好巧不巧,芳龄四十。
“刘伴伴这就不晓得了。”正德帝哪里晓得天家无私事,面露嘲讽道“那曹家姐妹类母,如今她们怕是在大道观内已然一榻横陈。若是进了郑家后宅,日后曹太君孤苦无依,岂不可怜?与其那样,不如这样。就当成全了郑少保吧!”讲完忍不住大笑起来。
刘瑾也跟着站了起来。若是因此能够让郑直得以善终,也不枉他与对方多年交情。至于会不会刺激到郑直,使其改弦易辙?只要对方不是脑子不全的,就不必担心。
远处传来阵阵暮鼓之音。
此刻,刚刚下值,端坐于椶轿内的郑直没来由感到一股恶寒。从轿箱上拿起茶碗喝了一口,继续琢磨王华到底啥意思。
他上午之所以认了五军断事官不设品轶,就是想要拉拢王华,哪个晓得这是不是对方的试探。可是下午他派郑墨去礼部询问五军断事司印信啥时候可以领取时,王华竟然不在。
按照规矩,掌印官,首领官除非坐班,只要上午在就可,下午在不在堂都无所谓。可郑直昨夜刚刚请王守仁带话,上午又示好对方,咋也不该是这样的态度啊!王兄不会昨个儿没有讲给他爷老子吧?王守仁不会诓骗俺吧?那厮不会坑俺吧?
此刻郑直不由后悔他想要广结善缘,以便日后组阁时,多些人气的想法。昨夜就不该出去!昨夜就不该约那厮!昨夜真该给那厮一刀!
此刻外边隐隐传来唢呐之音,郑直探身掀开轿帘。透过外边捉刀拿弓的轿卒间隙,瞅了眼远处胡同口那群穿素衣闲聊的同僚,又放了下来。
孝宗朝十九年都未出现过廷杖官员致死,却不想陛下尚未亲政,就已经破了。杨源是不是忠臣,郑直不晓得,却晓得如今对方被他,甚至旁人拿来做法。
轿队来到喜鹊胡同西郑第外,郑墨待朱小旗掀开轿帘,伸手将横亘在郑直面前的轿箱捧起,让到一旁。郑直这才走出椶轿,进了大门。
待穿过屏门,来到前院,郑直扭头对郑墨道“旁的事不要管了,这二日尽快开始。”言罢直接进了五楹敞轩的‘自然门’,穿过‘我自然’,还有九间罩房,来到了‘守中门’外,那里站着一群人。
两乘青呢小轿已候在侧,尚太太与四奶奶刚从十七奶奶院中走出,正欲登轿。
见郑直驻足,眉眼舒展。尚太太笑意从眼底漾开,端庄里透着熟稔的亲切,福了福“倒是巧,十七爷散值回了?”
她声音不高,字字清晰温软,目光在郑直身上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却撩人心弦。
四奶奶几乎是同时停下,背脊挺得笔直,下颌微抬,神色是一贯的冷清,看不出丝毫异样“十七爷。”
招呼简短,目光平视,不见疲态,唯有周身萦绕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沉郁之气。昨日烦心事未去,今日却又添几件。
刚刚锦瑟被抬进了长房二爷郑修屋里,也算是她筹划彻底落空。还有上午母亲会昌侯夫人王氏带来的,切勿再提张勋卫亲事的叮嘱,更让她如鲠在喉。烦难如山,四奶奶却硬生生用一副冷傲骨架撑住了所有体面。
郑直对二人还礼,目光先看向尚太太,在她那看似恭顺的脸庞上停了一瞬,却似已经懂了对方的意思。随即转向四奶奶,语气平和尊重“刚从外头回来。嫂嫂与尚太太这是要回了?”
尚太太迎着他目光,笑意加深,却更显温良“是呢,在齐清修那里与十七奶奶叙话,瞧瞧天色不早,该告辞了。”她稍稍靠近半步,声音压得仅三人可闻,带着家常的随意“前日讲的那味安神香,我已调好了,明日便使人送来。夜里点了,睡得安稳些。”话是对两人讲,眼风却似有若无拂过郑直,关怀体贴之下,暗藏只有彼此懂的勾连。
四奶奶对尚太太的言语只是微一点头,注意力似乎不在此。她看向郑直,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淡然“十七爷这伤好全了吧?”
郑直何等敏锐,立刻想到了昨夜。本能的以为对方这是嘲讽他,可立刻感觉不对“还不成,不过御医们让多走走。”
四奶奶听出郑直话中深意,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并不接话。
郑直心里一突,他真的不晓得四奶奶找自个能有啥事。再者了,你讲给虎哥,不一样吗?下意识的瞅了眼远处低垂的月牙。
尚太太在一旁静静看着两人打哑谜般的对话,笑意不变,眼神在四奶奶强撑的冷傲和郑直沉稳的应对间转了转,了然于心。她适时地柔声插言,打破沉寂“天色确实晚了。四奶奶,咱们也该走了,让十七爷早些歇息。” 言罢,优雅地扶住身后丫鬟的手,向郑直看去。那目光依旧温婉端庄,可在转身登轿前一瞬,她借着阴影遮掩,袖口却不经意拂过郑直臂侧,带起一缕极淡的、独属于她的药香与暖意。
郑直将尚太太的小动作尽收眼底,面上却无丝毫异样,只如常目送。待两乘小轿一前一后,悄然没入渐沉的暮色后,又瞅了眼已经比刚刚升高少许的月牙,转身进了门。
尚太太与四奶奶在西郑第马厩换了车,出了西郑第,直接来到了苏州胡同的都督第外停下。又是一番客套后,四奶奶目送相比往日更热情三分的尚太太进了门,这才重新上车。待马车起行,四奶奶于帘后昏暗中方卸下强撑的架势,眉心深深蹙起。
这半年来,郑直那些手腕,如何摆布后宅、如何将十七奶奶那般伶俐要强的人调理得温润顺意,她虽处深闺,亦断续听得几分风声。自个儿院里眼下这团乱麻,锦瑟成了长房臂助;姐姐近来那仿佛认了命的顺从;底下人偷觑风向的眼神……件件都需拆解,却件件棘手。陶力家的纵有些耳目,终是下人,隔岸观火,岂能探得真章?
故而刚刚在守中门外,四奶奶突然决定,何不径直去问那正主讨主意?他后院收着那些来历各异的女子,尚能彼此辖制,不生大乱;将正头娘子也哄得心甘情愿替他操持内帏。这番周全手段,岂是寻常?自个儿往日不屑探听这些,如今方觉,治家如理丝,光有刚硬性子不够,缺的正是那几分‘绕指柔’的功夫。
“他能做得,我莫非学不得?” 四奶奶心底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被点燃了。向他讨教几招治家抚下的法子,非为示弱,乃是务实。终归都是为了郑家门楣安稳,不丢人。
马车停下,她举步走下马车。背影在灯下依旧笔直,只是那眼神里,少了几分郁躁,多了几分沉静的盘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