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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美新神》正文 七八二、干活
    州务卿先生都还没来得及回答,几位老哥就又互相聊起来了:“谁敢勒索在任的州长?绑匪是想挑战整个福吉尼亚吗?!”“不,这确实是个好问题。单纯想要金钱的话,大家族或者公职人员的家庭成员其实并...韦恩说完“打球”两个字,包厢里安静了一瞬。冰桶里的酒瓶微微晃动,气泡在杯壁上无声爬升,像一群细小而执拗的银鱼。保罗先生没笑,也没追问,只是把酒杯搁在矮桌上,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嗒”一声。他抬眼看向擂台——新上场的两个男人正互相绕圈,赤着上身,肋骨清晰可见,腰腹却绷着铁一样的线条。其中一个左耳缺了小半,另一个右腿膝盖处有道深褐色旧疤,像是被钝器反复砸过又愈合的痕迹。他们不说话,连喘息都压得很低,只用眼睛丈量彼此的距离,像两头在冻土上对峙的狼。“韦恩先生,”保罗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刚说‘规则太糙’,可你有没有想过——这糙,不是我懒得修,而是修不了太快。”韦恩没接话,只垂眸看着自己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起泡酒在昏黄油灯下泛着细碎光点,像沉在水底的星子。“码头区现在有三十七家当铺、二十三个放贷棚子、十四支巡街收租队。”保罗继续道,语速平缓,像在念一份早已背熟的账册,“兔子帮管着其中六家当铺、四支收租队,还有西码头那片塌了一半的旧粮仓——那儿住着八百多号人,冬夜烧柴得靠捡煤渣,孩子咳嗽咳到吐血,药钱比命还贵。我们发粮,不是施舍,是换他们不闹事;我们开擂台,不是取乐,是替银行家们把‘活口’筛出来——那些还不起债、又不肯去伐木营卖命的,总得有个地方能喘口气,再喘一口气。”他顿了顿,忽然侧过身,从马仔手里接过一块叠得方正的亚麻布,随手摊开在膝上。布面边缘已磨出毛边,中间却用炭笔密密麻麻画满了小格子,每个格子里填着名字、日期、金额、备注。最底下一行写着:“第17期康复名单:乔·卡特(肋骨裂)、埃德加·莫里森(左臂脱臼)、莉娜·陈(轻度脑震荡,已转至教堂诊所)”。“这是上个月的。”保罗说,“桑德斯刚扶下去那位,叫托马斯·贝利,二十九岁,三个孩子,妻子上月死于肺痨。他今天打完这场,拿走三十美金,够买半个月药、一袋玉米粉、两双孩子的靴子——当然,还得扣掉十五美金‘保险费’,那是给医院垫的押金,以防他真被打死在台上。”韦恩终于抬起了头:“保险费?”“嗯。我们跟威廉牧师的诊所签了约,每场角斗前,所有选手必须在诊所登记,交五美金基础诊疗费,再另付十美金‘意外险’。若重伤,由诊所优先救治;若死亡,家属领二十美金抚恤,外加一年份粗麦粉。”保罗指了指布上一个被墨线圈出的名字,“托马斯·贝利,他交了保险,所以桑德斯扶他时,诊所的见习护士就在旁边等着接人。”韦恩沉默良久,才问:“威廉牧师同意?”“他派了两个见习生常驻擂台后巷。”保罗笑了笑,“上礼拜主教大人来巡视新教堂地基,顺路看了眼擂台,临走前对我说:‘保罗,你这地方虽然气味冲了些,但至少没人饿死。’”这句话像一枚钝钉,轻轻楔进韦恩太阳穴。他想起三天前税务组送来的数据:码头区本月新增流民四百一十二人,其中三百零七人来自破产的萨默塞特银行关联工坊;而同一时期,艾尔兰社区的面包配给量下降了百分之十八,教堂施粥棚的排队人数却增加了两倍——因为更多人发现,与其在教堂门口等一碗稀汤,不如去兔子帮的地盘赌一把命,换一口实打实的热饭。“你今晚来,”保罗忽然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肘撑在包厢栏杆上,目光直视韦恩,“其实不是为了查我们有没有逼良为娼,也不是想抓几个打手立威。你是想确认一件事——如果明天提利尔主教下令封掉所有地下擂台、勒令所有妓馆涨价、禁止任何非教会认证的劳工中介存在……那么码头区,会不会在三天内爆发饥荒?”韦恩没否认。包厢外,擂台上传来一声闷响。新上场的男人被一记摆拳击中下颌,整个人向后飞出两米,后脑磕在木桩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咚”声。人群爆发出混合着惊呼与狂笑的喧哗,有人高喊“补刀!补刀!”,也有人急吼吼往地上扔铜板,押他还能不能站起来。桑德斯没再上前搀扶。他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静静看着那个倒地的男人抽搐着撑起上半身,吐出一口混着血丝的唾沫,然后用膝盖和手掌,一寸寸往前爬——不是逃,是爬向擂台中央那块用白粉画出的圆圈。只要他能在三十秒内重新站进圈里,就算赢得第一回合。“他爬得动,就说明骨头没断。”保罗说,“爬不动的,我们抬走。抬走的,诊所接。接不活的,教堂埋。韦恩先生,这不是慈悲,是止损。整条码头区就像一条快烂穿的船,我们不是在刷漆,是在往裂缝里塞破布——哪怕塞进去的是带血的棉花,也得先堵住漏风的地方。”韦恩终于喝完了杯中酒。气泡早已散尽,剩下微涩的余味在舌根萦绕。他放下杯子,忽然问:“你们的擂台,有没有女人上场?”保罗眼神微动,随即摇头:“没有。但上周有个叫玛拉的姑娘,在隔壁旅馆后巷跟三个讨债的打了一场。她用火钳烫瞎了一个,掰断了第二个的手腕,第三个跑的时候摔断了腿——后来我们请她来当看场的副手,她拒绝了,说要攒钱赎她妹妹出梅丽莎夫人的楼。”韦恩记起来了。梅丽莎夫人。那个被彼特·克莱门萨亲手掐断颈骨、尸体在河岸浅滩泡了两天才浮上来的金发女人。她的“楼”现在由詹姆斯·达莫迪的人接手,名义上归银行监管,实际账本每月往东海岸寄三趟。“达莫迪最近在码头区动作很大。”韦恩说。“他追债追得越狠,我这儿擂台的生意越好。”保罗摊手,“不过韦恩先生,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达莫迪上周调了三个人,盯上了你们侦探社后巷的泔水车。每天凌晨三点,车夫老汉克会把罐头作坊的废料运去城东垃圾场,路上经过七条小巷。其中有两条,现在夜里不再亮油灯。”韦恩瞳孔微缩。泔水车。老汉克。凌晨三点。七条巷子——而侦探社的临时据点,正建在第七条巷子尽头,紧挨着废弃的铸铁厂烟囱。那烟囱早已锈蚀断裂,只剩半截歪斜的残骸,像一根戳向天空的断指。“他想干什么?”韦恩声音很轻。“不知道。”保罗摇头,“但我知道,昨天傍晚,有辆没挂牌的马车停在铸铁厂后门半小时。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戴黑手套,一个拎着皮箱。他们没进厂,只在墙根下挖了坑,埋了东西,又用碎石盖好。我让人盯着,没敢动。”韦恩没立刻回应。他走到包厢角落,那里靠着一面蒙尘的旧镜。镜面布满蛛网状裂纹,映出他半张模糊的脸,以及身后保罗先生端坐的剪影。他抬手,用拇指抹过镜面一处裂痕,指尖沾了灰。“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保罗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眼角堆起细纹:“因为韦恩先生,你刚才说‘规则太糙’,却没说‘规则该废’。你嫌它野,但没嫌它脏——这就够了。兔子帮不想当英雄,也不想当烈士。我们只想活着,让跟着我们吃饭的八百多口人,也能喘上这口气。”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又停步回头:“对了,伊妮莎小姐上周三下午,独自去了梅丽莎夫人旧楼的地下室。她没带枪,只带了一柄短匕和一小瓶银粉。我在二楼窗户看见的。”韦恩猛地转身。保罗却已拉开包厢门,门外喧嚣如潮水涌进:“达莫迪的人今早搜查了地下室,什么都没找到。但他们在墙缝里刮下一点干涸的褐红色污渍,送去化验了——那不是血,韦恩先生。那颜色,像极了新教堂地基夯土里掺的赤铁矿粉。”门关上了。包厢骤然安静。只剩下擂台方向传来的、断续的击打声,像一颗疲惫的心脏,在黑暗中固执跳动。韦恩独自站了许久,直到冰桶里的酒瓶彻底失去凉意。他拿起桌上的亚麻布名单,指尖划过“莉娜·陈”那个名字——她姓陈,是华人,今年刚满十九,三个月前从旧金山乘货轮偷渡而来,行李里只有一张泛黄的全家福和半盒止咳糖浆。他将布折好,放进风衣内袋。转身推门而出时,桑德斯正守在楼梯口,肩头沾着几点暗红血迹,不知是谁的。“老板。”桑德斯低声说,“托马斯·贝利站回圈里了。他赢了。”韦恩点头,脚步未停:“通知所有人,原定计划取消。今晚不查妓馆,不访流莺,不盯价格。所有人回据点,把税务组上月所有银行流水、所有当铺抵押契约、所有港口货运清单——全部调出来。重点标出三类人:第一,近六十天内向萨默塞特银行申请过贷款的码头工人;第二,所有在梅丽莎夫人楼登记过‘短期留宿’的女性;第三……”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所有名字里带‘陈’字,且年龄在十六至二十四岁之间的华人。”桑德斯一愣:“华人?”“对。”韦恩踏上石阶,阴影爬上他半边脸颊,“从今晚开始,码头区所有华人,都是侦探社的‘特别关注对象’。不是怀疑,是保护。”他忽然停下,侧首看向桑德斯:“你认识老汉克多久了?”“七年。他以前给铸铁厂运焦炭。”“他女儿,是不是在威廉牧师的诊所当护士?”桑德斯点头。“让她今晚别回家。”韦恩说,“告诉她,她父亲的泔水车,可能载着比罐头废料更重的东西。让她去教堂后巷找安妮·奥斯特,就说——‘红袖章’需要一位懂拉丁文的护士,帮忙翻译几份‘旧病历’。”桑德斯没问哪来的旧病历。他只是迅速点头,转身便往楼下奔去。韦恩没跟下去。他站在阶梯中途,仰头望向包厢上方——那里有一扇窄小的通气窗,窗框锈迹斑斑,缝隙里钻出几茎枯草。风从窗外灌入,带着河水的腥气与远处煤炉的焦糊味。他忽然想起白天税务组送来的一份不起眼附录:萨默塞特银行破产清算案中,有十七笔“特殊抵押品”未列入公开资产表。备注栏里只潦草地写着一行字:“C-7系列,暂存于教堂地基下方隔层,待主教大人最终裁定。”C-7。第七条巷子。铸铁厂烟囱。梅丽莎夫人地下室刮下的赤铁矿粉。还有伊妮莎独自前往时,袖口沾上的、同样颜色的微尘。韦恩慢慢摘下帽子,露出额角一道尚未结痂的细长擦伤——那是三天前在罐头作坊屋顶追捕纵火嫌犯时,被断瓦划破的。伤口很浅,但血珠渗出时,竟泛着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银光。他凝视着那点微光,忽然笑了。原来有些破布,从来就不只是用来堵漏的。它本身,就是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