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恩本人其实有时候不太欣赏美利加这种喜欢团团伙伙的圈子风气，但是不得不说，一旦你在某些小圈子里得到一定程度的认可之后，那办起事情来是真的很轻松愉快。州务卿先生拍板定调以后，很快就说他还...韦恩手里的面包停在半空，酱料正要滴落，他没去接，任它坠进盘沿凝成一小坨褐色的弧形。厨房里只有炉火余温在铁锅底轻轻嘶鸣，猫头鹰在窗外扑棱翅膀，大蜘蛛彼得倒挂在门框上方，八只眼睛幽幽反着光，像一串被遗忘的旧铜铃。“莱彻州长的小儿子？”韦恩终于把面包放回盘子，指尖抹掉一点酱汁，动作很慢，“叫什么名字？”琳娜歪了歪头，金发垂落肩头，声音却忽然没了糖霜，平直得像一把刚擦亮的餐刀：“埃德加·莱彻。二十二岁，去年从西点军校肄业，没拿到学位——据说是因为体能考核连续三次不及格，还跟教官打了一架。后来被家里塞进州务卿办公室当见习文书，但没人见过他踏进那栋楼超过五次。”韦恩闭了下眼。西点军校肄业、体能不合格、打架、文书岗位……这些词拼在一起，本该是个笑话。可偏偏是莱彻州长的儿子。而莱彻州长，是美利加联邦仅有的三位拥有“紧急征召权”的州级行政长官之一——理论上，他能在飓风登陆前三小时，未经议会批准，直接调用州警、民兵与港口守备队封锁整个里士满港；更关键的是，他在上个月刚签署了一项行政令：《临时治安协理法案》，授权各郡设立“非正式协理员”，允许其持证携带火器、执行简易拘捕、甚至参与证据保全——法案虽未明文写入“私家侦探”四字，但所有律政圈的人都知道，这纸命令，是冲着新成立的“奥斯特-韦恩侦探社”来的。“他盯我们多久了？”韦恩问。“从你第一次带安妮去码头区找流浪汉尸检报告那天起。”琳娜掰开一块培根，油星在灯下跳，“不过他没动真格。前两天我们故意放出假消息，说侦探社准备联合三十七个街区的洗衣妇组建‘清洁同盟’，专门查账本、记流水、报异常——结果他半夜翻墙潜入我们晾衣绳后巷，在湿衣服堆里趴了四十一分钟，就为确认晾着的某条蓝布围裙是不是真的属于第三街区那位寡妇。”韦恩喉结动了动：“然后你们把他摁在围裙堆里揍了一顿？”“没有揍。”琳娜眨了眨眼，笑意又浮上来，却像一层薄冰，“彼得咬破了他的手套，桑德斯掰断了他左脚第二趾骨——不是踩的，是用拇指关节旋拧的，手法很干净，没肿，X光都未必照得出裂痕。他现在走路右倾十三度，但自己可能还以为是扭了筋。”韦恩沉默两秒，忽然笑了一声，低哑，短促，像生锈的铰链突然松动：“所以坏消息是——我们把州长儿子弄成了瘸子，还留了活口；好消息是，他连自己怎么瘸的都说不清楚。”“差不多。”琳娜把最后一片芝士推到他盘边，“不过他今晚清醒之后，第一句话是：‘你们那个穿灰西装的老板，眼神比绞刑架上的铁链还冷。’第二句是：‘我妹妹上周在大教堂告解室里，听见伊妮莎小姐提过‘石板’两个字。’”韦恩端起水杯的手顿住。水是凉的，刚从井里打上来，杯壁沁出细密水珠，顺着指腹滑进袖口。他没喝，只是盯着水面倒影里自己模糊的轮廓，以及身后厨房门缝里漏进来的一线暗光——那光来自走廊尽头的书房，此刻门虚掩着，门缝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便笺纸，边缘微微翘起，像一条待命的蛇。他放下杯子，起身，脚步没发出一点声响。琳娜没拦，只是把叉子搁在盘沿，金属轻磕瓷面，叮一声，像敲钟。韦恩走到书房门口，弯腰拾起便笺。纸是侦探社惯用的米白厚纸，字迹是安妮写的，笔画工整得近乎拘谨：> 韦恩先生：>> 晚上九点十七分，大教堂钟楼第三层西侧窗台发现一枚黄铜纽扣，内侧刻有微型十字与七芒星重叠纹。已交迈克尔封存。另外，威廉牧师今早托人送来一包干玫瑰，附卡片写着：“给守夜人，愿荆棘不刺掌心”。我没敢拆，放在您书桌左下抽屉第二格。>> ——安妮·奥斯特> （另：艾玛昨晚梦见自己站在发光的楼梯上，说楼梯尽头有人在等她。她说那人‘穿黑袍，但袍子底下透出光来’。）韦恩捏着便笺，指腹摩挲纸面粗粝的纤维。七芒星与十字重叠——那是“圣灵共济会”的隐秘徽记，一个从未在里士满公开露面、却连主教大人都需绕道而行的古老结社。他们向来只收两种人：濒死获救的孤儿，或亲手埋葬过七个以上亲人的守墓人。而威廉牧师，一个连告解室蜡烛都坚持用蜂蜡自制的老鳏夫，怎么可能跟这种组织扯上关系？除非……他埋葬过不止七个人。韦恩转身，发现琳娜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袋口露出半截深蓝色布料——是埃德加·莱彻的制服外套。“他口袋里有东西。”琳娜把袋子递过来，“我们没碰，等您亲手拆。”韦恩解开袋口系绳。里面除了外套，还有一枚黄铜怀表、三枚银币、半包雪茄、一支断了尖的铅笔，以及一本巴掌大的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严重，边角卷曲发黑，像是常年揣在裤兜里被体温与汗水反复浸染过。他翻开第一页，没有姓名，没有日期，只有用浓墨潦草写就的一行字：> “父亲说，真相是绞索，越勒越紧；可我不信——因为我的脖子，从来就没套进去过。”字迹陡然一顿，下方被反复涂抹又刮擦，纸面起毛，墨渍晕开成一片混沌的灰斑。再往后翻，全是速写：码头区铁锚码头的剖面图、教堂地窖通风口的尺寸标注、侦探社后巷排水沟的坡度计算……甚至还有桑德斯每天晨跑经过的七处拐角，每处都标着“目击盲区”“驻足时长”“呼吸频率估算”。最后一页，贴着一张泛黄照片——不是人像，而是一张泛着诡异青灰色调的航拍图。拍摄角度极高，镜头正对里士满老城区中心，画面里所有街道都扭曲如血管，所有屋顶都坍缩成墨点，唯独大教堂尖顶被一道强光打亮，光柱并非垂直落下，而是斜斜劈向西南方向，最终没入地图边缘一处被红圈重重圈住的空白——那里本该是码头区最荒废的“沉船坟场”，可照片上，那片空白里竟浮着一个极淡、极细、由无数微小几何纹路构成的六边形轮廓，像一枚悬浮在虚空中的蜂巢。韦恩盯着那六边形看了足足半分钟，直到眼底发酸。他合上笔记本，重新塞回袋子，抬头看向琳娜：“埃德加现在在哪？”“地下室。”琳娜耸肩，“没锁，但彼得在他鞋带上织了网，只要抬脚超过十五厘米，蛛丝就会绷断，触发二楼警铃。另外，桑德斯给他泡了杯蜂蜜牛奶，加了三勺肉桂——他说这能‘安抚受惊的贵族胃囊’。”韦恩点头，转身朝楼梯走。刚踏上第一级木阶，琳娜忽然开口：“韦恩。”他停步。“伊妮莎今天下午去了银行家施瓦茨的私人金库。”琳娜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偷，是‘借’。她取走了三份文件，一份是施瓦茨与普赖尔家族联名签署的‘潮汐债券’承兑协议，一份是州财政厅批下的‘港口重建特别拨款’明细表，第三份……是一张手绘地图，标记了十七处地下水道交汇点，每处都写着同一个代号：‘灯塔’。”韦恩没回头，只问：“她有没有说，为什么是十七处？”“说了。”琳娜顿了顿，“她说，‘因为真正的灯塔，从不需要十七盏灯。十七，是谎言需要的最小数字。’”楼梯木阶在脚下轻微呻吟。韦恩一步步往下走，地下室入口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昏黄煤气灯的光。他伸手推门。门轴转动声很轻。埃德加·莱彻背对着门，坐在一张旧橡木椅上，双手搁在膝头，姿态意外地端正。他左脚踝缠着白色绷带，脚尖悬空，离地约两寸——彼得的蛛丝正绷成一道几不可见的银线，连在他鞋带末端与对面墙壁的铆钉之间。听见门响，他没回头，只是抬起右手，用拇指指甲轻轻刮了刮左耳后方一块硬币大小的皮肤。那里没有淤青，没有伤口，只有一小片颜色略深的皮屑，像被砂纸磨过。“我知道你会下来。”埃德加的声音很平静，带着少年人故作老成的沙哑，“我父亲书房里挂着一幅画，画的是1783年《巴黎和约》签署现场。画上有个穿灰西装的英国代表，站在角落，手里没拿羽毛笔，只握着一把拆信刀。刀鞘上刻着一行拉丁文——‘Veritas odit moras’。”韦恩走近，在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没说话。埃德加缓缓转过头。左眼下方果然有一小片青紫，但神情毫无狼狈，反倒有种近乎虔诚的专注：“真理憎恨拖延。可你们侦探社，从开业第一天起就在拖延——拖着不立案，拖着不结案，拖着不把石板碎片交给大教堂，拖着不让艾玛‘回家’。你们到底在等什么？等主教大人亲自来敲门？还是等石板自己开口说话？”地下室空气滞重，混着煤油、陈年木料与一丝若有若无的玫瑰干花气息。韦恩盯着他耳后那块皮屑，忽然问：“你母亲呢？”埃德加瞳孔骤然收缩。“她失踪那年，你八岁。”韦恩声音不高，却像锤子敲进砖缝，“官方记录是‘乘船赴波士顿探亲，遭遇飓风失联’。可波士顿港务局档案显示，那艘船根本没离港——它在风暴前夜就被拖进了沉船坟场的干坞，船底凿了三个洞，舱内灌满水泥。而负责签发离港许可的，是你父亲当时的首席幕僚，三个月后死于一场‘意外’马车事故。”埃德加喉结上下滚动，左手慢慢攥紧，指节泛白。“你一直在查她。”韦恩继续说，“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确认——她是不是还活着。你接近我们，不是因为怀疑我们藏匿石板，而是因为你听说，艾玛做噩梦时喊的‘光楼梯’，跟你母亲日记里写的‘通往第七盏灯的阶梯’一模一样。”埃德加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溺水者浮出水面。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从衬衫内袋掏出一张折叠的纸片，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橡木桌上。纸很薄，泛黄，边缘焦黑，像是从火焰里抢出来的残页。上面只有一行褪色墨迹，字迹纤细颤抖，却力透纸背：> “他们说第七盏灯熄灭时，所有楼梯都会塌陷。可我看见了——灯没灭，只是被人藏进了石头里。埃德加，如果你找到穿灰西装的人，请告诉他：灯在石中，石在灯中，而钥匙……是孩子未说出的名字。”韦恩伸出手，指尖将触未触那张纸。地下室顶灯忽然滋啦一响，光线骤暗又亮，映得埃德加脸上那片青紫忽明忽暗，像一块正在缓慢搏动的活体淤血。就在此时，楼上厨房传来清脆的碎裂声——是瓷盘砸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安妮的声音穿透楼板，清晰、急促，带着一种韦恩从未听过的尖利：“韦恩！快上来！迈克尔刚把石板碎片放进熔炉，它……它开始自己发光了！而且——”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地下室里，埃德加·莱彻的左耳后，那块被刮过的皮肤下，忽然浮现出一点极其微弱、却无比稳定的青白色光斑，细如针尖，却像一颗坠入凡间的星辰，在昏暗中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