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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重生了谁考公务员啊》正文 第803章、“技术菜”
    林砚盯着手机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按下去。那条“不是公事,而是私事,请个假。日后补上。RT。”已经发出去快十七分钟了,微信对话框顶上还静静躺着“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一碰就断。他没撤回。不是不想,是不敢。怕撤回之后,连这十七分钟的沉默都留不下。窗外雨声渐密,敲在十七楼玻璃幕墙上,碎成一片灰白的雾。办公室里空调开得太低,他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喉结却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桌上摊着刚批完的《关于进一步优化基层公务员招录流程的调研报告(征求意见稿)》,红笔圈出三处逻辑硬伤,字迹力透纸背——可他自己清楚,那不是较真,是泄愤。手机震了一下。不是微信。是组织部内部oA系统弹出的待办提醒:【请于今日18:00前确认《2024年度省直机关年轻干部双向挂职锻炼人选意向表》填报结果】。括号里一行小字烫得灼眼:【注:本次挂职单位含省委政研室、省发改委综合处、省纪委监委驻厅纪检组——原则上不得放弃】。林砚扯了扯领带。三年前他以全省笔试第一、面试全场最高分考进省人社厅,入职宣誓那天,科长拍着他肩膀说:“小林啊,咱们厅里十年没出过三十岁以下的副处了,你有这个相。”他当时笑着点头,心里想的是:相?我连镜子里的自己都懒得相。手机又震。这次是微信。陈屿回了。只有两个字:【等你】。没有标点,没加语气词,甚至没换行。可林砚一眼就看出那两个字底下压着多少东西——压着上周五他在食堂窗口打饭时,陈屿端着餐盘从后面绕过来,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夹进他餐盒里;压着昨天深夜他改材料改到凌晨两点,手机弹出陈屿的朋友圈截图:一张医院检验单照片,角落里手写体标注“复查正常”,配文“雨天路滑,但骨头没断”;更压着三个月前,他第一次在档案室翻到那份尘封的《2017年全省公务员录用违纪违规处理决定公告》,在密密麻麻的名字末尾,赫然印着“陈屿,取消录用资格,五年内不得报考”。当时他手抖得撕破了一页A4纸。而陈屿,那个被取消资格的人,正坐在对面工位,一边往咖啡里加第三块方糖,一边头也不抬地说:“别看了,我早烧了原件。你手边那本是影印版,还是我托人从市档案馆翻出来的。”林砚起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廊灯光惨白,照见他袖口内侧用银线绣的一小簇竹叶——那是陈屿去年生日送他的,说是“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又补一句,“竹子空心,好装你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他推开消防通道的铁门。楼梯间弥漫着潮湿的水泥味,混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雪松香——陈屿总用同一款无火香薰,理由是“比烟草味好闻,也比后悔味轻”。转过二楼拐角时,他听见下面传来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陈屿靠在安全出口的不锈钢扶手上,左手捏着一串钥匙,正用拇指指甲盖一下下刮着其中一枚黄铜钥匙的齿纹。那把钥匙他认得,是人事处老张退休前亲手交给陈屿的,据说是二十年前厅里第一把电子门禁备用钥匙,早已失效,只当个念想。陈屿抬眼,没笑。雨水顺着他额角滑下来,在下颌线聚成一小颗水珠,将坠未坠。“你发那条微信,”他声音很平,像在核对一份报销单,“是打算去哪?”林砚没答,只把手机屏幕朝上递过去。陈屿扫了一眼,指尖在“RT”两个字母上停了半秒,忽然问:“你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吗?”林砚皱眉。“不是招考面试,”陈屿把钥匙揣回裤兜,从外套内袋抽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是二零一七年六月十八号,省考成绩公示第二天。你蹲在人社厅后巷垃圾桶旁边,啃半块冷掉的肉松面包,我拎着两瓶冰啤酒过去,问你要不要一起喝。”林砚瞳孔缩了一下。他当然记得。那天他查完成绩,发现笔试比预估低了四分,而面试名单要三天后才出。他攥着准考证蹲在巷子里,看蚂蚁拖着面包屑爬过积水的裂缝,心想完了,这辈子再没机会进体制了。然后一个穿黑T恤的男人坐到他旁边,拧开啤酒瓶盖,泡沫涌出来,溅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上,像一小片突然溃散的云。“我叫陈屿。”那人说,“今年三十二,上岸七年,去年刚被撸下来。”林砚当时呛了一口啤酒,辣得眼睛发红:“你……被撸?”“嗯。”陈屿晃着酒瓶,“考了三次才上岸,第四次替别人代考,被摄像头拍得清清楚楚。他们说我道德品质有问题,不适合为人民服务。”林砚没说话,只盯着他腕骨凸起的手背上一道旧疤——横贯小指与无名指之间,皮肉翻卷,像一条僵死的蚯蚓。“后来呢?”他听见自己问。“后来?”陈屿笑了,把空瓶抛向垃圾桶,精准命中,“后来我发现,有些门锁着,不是因为没钥匙,是因为锁芯锈死了。得有人拿锤子砸。”林砚喉咙发紧。陈屿从怀里掏出那张A4纸,展开。是份手写声明,墨迹深浅不一,显然写了很多遍:【本人陈屿,男,35岁,原省人社厅办公室科员(2017-2020),自愿放弃本次公务员招考补录资格。原因如下:一、本人于2017年存在考试作弊行为,虽已接受处理,但诚信瑕疵无法消除;二、本人长期从事公益性法律援助工作,现服务对象中包含十余名因公致残的基层公务员家属,其诉求亟待跟进;三、本人已通过国家法律职业资格考试,拟于本月提交律师执业申请。特此声明,永不报考任何党政机关及事业单位岗位。】落款日期是今天。林砚手指发颤。“你疯了?”他听见自己声音嘶哑,“你知不知道这份声明一旦提交,你这辈子都进不了体制?连协警都不能考!”“知道。”陈屿把纸折好,塞进林砚外套内袋,动作轻得像在放一枚护身符,“所以我才等你来。”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砚颈侧跳动的血管上:“你猜,为什么当年纪检组查我代考案,偏偏漏掉了监控硬盘里的原始录像?”林砚猛地抬头。“因为硬盘被换过了。”陈屿声音很低,“换硬盘的人,是你现在工位斜后方那位,姓周的二级主任科员。他老婆那年在省财政厅审计处,正查一笔流向某培训中心的‘公务员考前冲刺经费’——而那家中心,法人代表是我表哥。”林砚如遭雷击。周主任……那个总在晨会上强调“纪律红线不可越”的男人?“他替我藏了证据,”陈屿扯了扯嘴角,“条件是,我永远不提他老婆调岗的事。那年她从审计处调去后勤服务中心,工资降两级,三年没提拔。”林砚太阳穴突突直跳。“所以你替他守了七年秘密?”“不。”陈屿摇头,“我替他守的,是另一件事。”他往前半步,气息拂过林砚耳际,带着雪松与薄荷的凉意:“二零一九年十月,你刚进厅里实习,去档案室调阅《历年工伤认定典型案例汇编》。你查的是第七章第三节,关于‘非工作时间突发疾病是否认定为工伤’的判例。而同一天下午,周主任的岳父,正在省立医院ICU里抢救——心梗,送医时已过黄金四小时。”林砚呼吸骤停。他想起来了。那天他确实去了档案室,因为导师课题需要。但他查完资料准备离开时,撞见周主任站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只要能拖到下周三的党组会,钱的事我来摆平……对,就说材料不全,再补……”后来周主任岳父出院了,调养半年后返岗,升了正处。“你……怎么知道?”林砚声音发虚。“因为帮你复印材料的,是我。”陈屿从裤兜摸出一张泛黄的复印件,边角磨损严重,“你那天落下的。我留了七年。”他把纸片塞进林砚手里。林砚低头。是那份案例汇编的复印件,第七章第三节,第19页。而在页脚空白处,用极细的针管笔写着一行小字:“你查的案例,和周主任岳父的情况,差三十七分钟。三十七分钟,够填平一条命,也够埋掉一个人。”林砚手指攥紧纸页,指节发白。雨声忽然变大,哗啦一声砸在楼梯间高窗上,像谁掀翻了一整桶水。“所以你辞职,不是因为那封举报信?”他哑声问。陈屿没回答,只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林砚面前。林砚打开。里面是七本笔记本,硬壳封皮,每本扉页都贴着一张褪色的便签纸。第一本写着“”,第二本“”,第三本“”……直到最新一本,日期是昨天。他翻开最后一本。里面不是文字。是照片。全是偷拍的。有周主任在车库与某建筑公司老板握手,对方手里拎着印着“XX地产集团”的购物袋;有他在茶楼包间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推给某区人社局局长;还有他站在殡仪馆门口,跟一位白发老太太说话,老太太手里攥着的,正是林砚上周在信访窗口见过的、那份被反复驳回的《关于补发遗属抚恤金的申诉》。照片背面,用工整小楷标注着时间、地点、关联人员。最后一页,贴着一张缴费单复印件:【XX律师事务所,委托人:陈屿;服务内容:代理李秀兰女士(已故公务员张卫国遗孀)抚恤金纠纷案;费用:壹元整】。林砚抬起头,眼眶发热。“你早就在查他?”“查了七年。”陈屿声音很轻,“可光有证据没用。纪委不收‘民间侦探’交的东西,法院不认‘自述事实’写的证词。除非……”他看着林砚,眼神沉静如古井:“除非有个身份清白、履历干净、还在体制内的人,把它们,亲手交上去。”林砚怔住。窗外一道闪电劈过,瞬间照亮陈屿眼底的血丝与倦意,也照亮他左耳垂上那颗小痣——林砚曾开玩笑说像颗糖粒,陈屿当时笑着摸了摸,说:“甜是甜,就是太容易化。”原来不是糖。是烙印。是七年来,他始终没擦掉的,关于正义的执念。“你选今天发那条微信,”陈屿忽然说,“是因为看到oA系统里的挂职名单了吧?”林砚没否认。“省纪委监委驻厅纪检组。”陈屿念出那行字,“你要是去了,就能接触到所有信访材料原件,也能调取近五年所有干部廉政档案。而周主任,正好分管信访和档案。”林砚喉结滚动。“可我要是交了这些东西……”他声音干涩,“等于公开和整个系统为敌。”“不。”陈屿摇头,“等于你告诉所有人——林砚这个人,没被体制腌入味。”他伸手,轻轻抹掉林砚睫毛上沾的一点水汽——不知是雨气,还是别的什么。“你记得你笔试申论最后一题吗?”林砚愣住。“题目是:《新时代青年干部的‘破’与‘立’》。”陈屿声音忽然变得很缓,像在念一篇祭文,“你写了八百二十字,结尾说:‘破’不是毁掉规则,是打破规则里不该存在的褶皱;‘立’不是跪拜权威,是站着,在废墟上栽一棵能结果的树。”林砚闭了闭眼。他当然记得。那篇申论,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写的。交卷前最后一刻,他把“跪拜”二字划掉,改成“站立”。“所以,”陈屿退后半步,从口袋掏出一枚黄铜钥匙,轻轻放在林砚掌心,“这把钥匙,从来不是开哪扇门的。”“是提醒你——”“有些锁,得先找到它在哪。”林砚低头。钥匙冰凉,齿纹粗粝,边缘被摩挲得温润发亮。他想起陈屿说过的话:这把钥匙开不了门,但能撬开很多东西。比如沉默。比如恐惧。比如,他胸口那团堵了三年、重如铅块的浊气。雨声渐疏。远处传来下班打卡机规律的“滴”声,一声,又一声,像某种倒计时。林砚把钥匙攥紧,金属棱角硌进掌心,疼得清醒。他忽然抬头:“你刚才说,你表哥是那家培训中心的法人?”陈屿挑眉:“怎么?”“那家中心,”林砚声音很稳,“去年承办了咱们厅的‘新录用公务员初任培训班’,对吧?”陈屿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培训费结算单,”林砚慢慢道,“走的是厅里‘干部教育培训专项经费’账户。而审批签字栏里——”他顿了顿,一字一顿:“是周主任的笔迹。”陈屿终于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那种林砚只在他赢了棋、救了人、或者看见野猫生崽时才会有的,真正松快的笑。他抬手,用力揉了揉林砚的头发,像揉一只终于肯露出肚皮的猫。“走吧。”他说,“饿了。听说楼下新开了家面馆,老板是退伍军人,做的炸酱面,咸淡刚好。”林砚没动。他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又抬头看向陈屿:“你不怕我反悔?”陈屿耸肩:“怕啊。”他从包里又掏出一个U盘,塞进林砚另一只手里:“这里面,是周主任这七年所有异常资金往来的时间轴。加密了,密码是你第一次考公报名号的后六位。”林砚浑身一震。那是他绝对没告诉过任何人的数字。“你什么时候……”“你填报名表那天,”陈屿眨眨眼,“我在你身后排队。你手抖,把身份证掉地上了,我帮你捡的。”林砚怔住。原来从那么早开始,陈屿就在看着他。不是俯视,不是旁观,是站在他影子里,替他挡住所有可能落下来的雨。“走不走?”陈屿晃了晃空了的左手,“再不去,面该坨了。”林砚深吸一口气。他把U盘和钥匙一起放进内袋,动作利落。转身时,他忽然停下,从公文包夹层抽出一份文件——今天早上刚收到的《2024年度省直机关公务员录用体检复检通知书》。他撕下右下角签名页,用手机备忘录飞快敲了一行字,打印出来,递给陈屿。陈屿接过来,就着楼梯间微弱的光念出声:【本人林砚,自愿放弃本次体检复检资格。理由:经慎重考虑,本人志向与公务员岗位要求存在根本性偏差。特此声明。】落款处,林砚的签名龙飞凤舞,墨迹淋漓。陈屿抬眼。林砚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却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斩断了所有犹疑。“走。”他说,“吃面去。”陈屿点点头,转身推开安全门。门开时,楼外雨已停。晚霞烧透西天,云层边缘镀着金边,像谁用熔金勾勒出的、崭新的地平线。林砚跟在他身后跨出门槛。风拂过面颊,带着青草与泥土的腥气,还有远处飘来的、隐约的葱油香。他摸了摸口袋里的U盘和钥匙,忽然想起陈屿昨天发的朋友圈——那张检验单照片底下,其实还有一行被裁掉的小字,他当时没注意,现在才想起来:【复查结果:一切指标正常。唯一异常项:左心室射血分数略高——医生说,可能是最近经常跑步的缘故。】林砚脚步微顿。他侧头看向陈屿挺直的背影,忽然开口:“你跑步,是不是总绕着厅里后巷跑?”陈屿没回头,只扬了扬下巴:“那条巷子,我跑了七年。从你蹲在垃圾桶边啃面包那天起。”林砚没再说话。他只是加快脚步,走到陈屿身侧,与他并肩。晚风掀起两人衣角,像两面无声招展的旗。楼下,面馆招牌刚亮起暖黄的光。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手写告示,毛笔字苍劲有力:【本店宗旨:汤宽面劲,人直话短。今日特供:炸酱面,加量不加价。】林砚推开门。门楣上的铜铃叮咚一声响。热气裹着酱香扑面而来。柜台后,一个穿迷彩服的男人正往碗里浇卤汁,听见动静抬头,冲他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白牙:“两位?面马上好——要几两?”陈屿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接过菜单,笔尖悬在“加肉”选项上方,偏头问林砚:“你以前吃面,爱放醋么?”林砚拉开椅子坐下,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光,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块压了太久的石头,正一点一点,化成温热的水流。“现在不爱了。”他说,“太酸。”陈屿笑了。他把笔重重圈住“加肉”,又在旁边补了两个字:【双份】。铜铃又响。这次是风。风穿过街道,掠过梧桐枝桠,卷起几张散落的传单——其中一张飘到林砚脚边,正面印着硕大的黑体字:【2024年度全省公务员考试补录公告】。他低头,用鞋尖轻轻碾过那行字。纸页蜷曲,墨迹模糊。像一段,终于可以被踩碎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