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几回送鸭子了?”
宋长明怀里抱着一只毛色雪白、圆滚滚的柯尔鸭,手有一搭没一搭地顺毛撸,慢吞吞从楼上晃下来。身后还跟着几只如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小鸭子,随他一起,连滚带爬地下楼梯。
“第四回。”宋长辉手捧一本老黄历,嘴里不住嘟囔,“这个日子不错,宜嫁娶……”
“都四回了?”宋长明咂巴了下嘴,“这鸭子是可爱,但也没必要送这么多吧?”
“不止,还得再送一回。”宋长辉老神在在,“上门迎亲那天还得要送。”
“哈?”
从老花镜下抬眼睨着蠢弟弟,宋长辉道:“长明啊,你这知识太匮乏了。”
“婚姻六礼,那可是从周公那时候就流传下来的,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六个阶段,除了纳征,按老祖宗的规矩都要送大雁的。大雁终身一侣,天涯共飞,每年南来北往,井然有序,还有信守不渝的意思在里头。”
宋长明:“……???”
他举起怀里的鸭子,“你们管这叫大雁?”
“嘎?”鸭子不明所以,在空中蹬着两条短短的腿。
宋长辉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传来一道女声,“大雁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乔寻青大步走进客厅,随手捞起一只柯尔鸭,猛猛薅了一把,脸上的神情短暂松快了一瞬,随即冷嗤一声,“你想你的女婿还没上门就先进去吗?”
“那用鸭子代替也忒随意了……”
“它们同属雁形目,彼此差别比你和女儿的更小。”乔寻青面无表情。
“……”
那厢,宋辞音打了个喷嚏,手上一松,箭矢失了力道,直坠到地上。
“受凉了?”谢诣丢下弓箭匆匆靠过来。
“没有。兴许是谁在念我。”宋辞音说:“可能是家里的鸭子吧,早上出来得匆忙,都没好好摸摸它们。”
谢诣捏了捏她的手,是暖的,又反手贴上她额头,温度正常,眉头这才微微松开。
宋辞音一动不动,任他施为。
谢小将军最近神经有些过于敏感,宋辞音将其称之为婚前焦虑。
罢了,体谅他两辈子了还是头一回成亲,姑且原谅。
“快回去,还差最后一箭了。”宋辞音推了推谢诣,“刚刚这箭不算,我要重新射。”
谢诣应了一声,“好。”脚步迟缓回到站位,他重新拾起弓箭。
宋辞音对准不远处的靶子,微微眯眼,松开手。
9环。
偏头,看向隔壁的靶子,不出意外,又是一个10环。
啧,还以为能趁谢诣心神不宁的时候赢他,没想到……
“谢将军宝刀未老啊。”
谢诣偏头,看着宋辞音,“可惜不能送你我猎的大雁了。”
迎亲那日,新郎要亲自往女方家中迎娶新娘,所带聘礼中定要放一双雁。
可他们未曾等到成亲便双双离开。
他始终欠了宋辞音一双雁。
宋辞音甩了甩手,唇角弯起,“我觉得柯尔鸭更可爱。又乖又听话,我一叫名字,就会‘哒哒哒’地跑过来让我抱它。”
谢诣定定看了宋辞音几秒,拉过她的手,仔细揉捏,替她放松紧张的肌肉,轻声问:“起了什么名字?”
“柯一、柯二、柯三……”宋辞音一个一个数至最后,反手回握谢诣的手,脸凑过去低语,“还差柯九和柯十就是完满的一家。”
清浅的香气自她发顶一点点扩散,有佛手柑的味道,带着淡淡酸甜,是他们一起挑的洗发水。
香气冲淡了谢诣心中难言的郁躁。
“快了。”他眉眼舒展,恍若春风拂过,“柯九和柯十,也已等待许久。”
“嗯。”宋辞音颔首,立直身躯,“我等你教我枪法也等待许久了。”
箭术一道赢过谢诣怕是难了,枪术还未可知,兴许她是什么枪法天才也说不定。
谢诣很轻地笑了一下,“好。”
枪的后坐力很强,眼看差不多该到宋辞音肌肉的极限了,谢诣叫了停。
“刚刚接到电话,礼服送来了,回家试衣服吧?看看有没有需要改的地方。”
“好吧。”
宋辞音意犹未尽放下枪。
热武器与冷兵器的感觉确实大有不同。
未婚夫妻带着一身硝烟味试了礼服。
宋辞音的嫁衣从姑苏送来,用的是她最喜欢的苏绣,上衣下裳,裙摆极大,绣工精致,有并蒂莲、双喜、鸳鸯等,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只展翅高飞的凤凰,风姿绮丽,栩栩如生。
衣裳层层叠叠,谢千霜和女管家两个人帮忙才终于穿齐整。随意挽起的长发在穿着过程中不慎散开,宋辞音披散一头长发,展开双臂,由女管家整理霞帔。
新娘气质卓绝,容颜秀美,这一身华丽的衣衫并未压下人,反倒衬得整个人肌肤赛雪,愈发美得不可方物,屋子霎时间好似都亮堂起来。
谢千霜后退了一步,细细打量,半晌才笑道:“好吧,咱们老祖宗的东西确实好看,比我以前参加婚礼,看到的那些什么意大利手工定制的婚纱都要好看。”
凤冠霞帔。
这样美的新娘,这样美的嫁衣,还要有一顶合适的凤冠。
“凤冠到了吗?”谢千霜问。
“到了。”女管家答:“昨天送来了一个大箱子,我看单子上写的是凤冠。”
女管家走了几步,捧回一个精致的箱子,打开,小心翼翼取出凤冠。
以深绿漆竹为帽胎,镶金嵌玉,通体饰点翠的如意云纹,冠两侧是对称的翠蓝色凤凰,满饰珍珠,口衔玉石坠,眼珠是几粒颜色深红的宝石。
极致的奢华和精美让人一时间忘记了呼吸。
谢千霜在心中暗暗夸了一句儿子眼光确实不错,抬眼望向宋辞音,“戴上试试吧。”
宋辞音没动,眉心微蹙,“这是谁送来的?”
女管家回忆了一番,摇摇头,“送来的人我并不认识。”
“单子还在吗?我想看看。”
女管家应了一声去找单子。
谢千霜扫了一眼凤冠,“有什么问题吗?”
“没什么。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宋辞音抿了下唇。
来到这里后,她无意间了解到了点翠工艺。工匠要从活生生的翠鸟脖子周围取下羽毛,而取过羽的翠鸟往往很快就会死亡。
知晓了背后的残忍,她曾经和谢诣提起,她在大盛有一套点翠的头面,不知要害死多少鸟儿。
依照谢诣的行事风格,他不会再送她点翠的凤冠。
“只有这个。”女管家拿着单子走过来。
恰在此时,谢诣从门外走进,他手里捧着一个盒子,第一眼先是看到了宋辞音,目光久久注视着她,动也不动。
谢千霜好笑地咳嗽了一声,谢诣回过神来,这才看到桌上那顶陌生的凤冠,微不可察地怔愣一瞬,很快恢复平常,他走进房间,淡声道:“剩下的我来吧,你们先去休息。”
“行呗,我们这暂时不讲究什么婚前不能见面的旧风俗。”谢千霜揶揄着朝外走,给女管家使了个眼色。
女管家会意地放下单子,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宋辞音捡起单子,上面只写了简简单单的几个字,正中间是“凤冠”,左上角写了宋辞音的名字。
在“宋辞音”三个字上多停留了片刻,宋辞音叹了口气。
“知道是谁送来的了?”
宋辞音点头,“穆予昭。”
补充了一句,“他写我名字就这样。”
谢诣靠近一步,气息就在宋辞音头顶,磁性的嗓音微微挑高,“你认识他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