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辞音不答,微扬下巴,点了点谢诣手上的木匣,“我想看看那个。”
谢诣也没再出声,放下匣子,从中捧出一顶凤冠,抬手,小心翼翼戴在宋辞音头上。
宋辞音抬眸看向落地镜,光洁的镜子里显现出了那顶凤冠的模样,不似方才的富丽堂皇,反而格外小巧,以薄如蝉翼的金为底,镶满翡翠和玉石,金丝堆垒编织而成的花朵立体而灵动,她略一动作,金红色花蕊便颤巍巍抖动,似有香风袭来。
宋辞音眨了下眼,“是梅花?”
“是。”
谢诣安静注视着,舍不得眨眼。
她的长发并未挽起,凤冠垂下的珠链同几缕乌发紧紧纠缠在一处,随着她迈步的动作,轻轻吻过脸庞。
指尖一丝一缕分开缠住的发丝和珠链,指腹若有似无地触碰宋辞音的脸颊,谢诣开口:“我不善女红,尝试了刺绣,绣得……”他略一停顿,“不堪入目。”
宋辞音忍不住弯了下唇。
“只好和老师傅学了些日子,学了花丝镶嵌的皮毛,做了这顶凤冠。”
方才另一顶凤冠不能说不美,只是与谢小将军的心意比起来,逊色太多。宋辞音再没分给它一点目光。
短暂安静了一秒,她歪了歪头,蹭蹭谢诣的手,“怪不得感觉你的手越来越糙了。原来是为凤冠牺牲了太多。”
谢诣取下凤冠,“原本就粗糙,所以会弄伤绣面,?还会勾到丝线。”
怎么心里还惦记着要亲手绣嫁衣?
宋辞音眼底眸光微微流动,“按照习俗,嫁衣该是我来绣才对。”
谢诣神色淡然,“你愿意嫁给我就足矣,其他的,都该我来准备。”
他说得随意自然,仿佛天经地义一般。
在谢诣眼里,他总是亏欠她良多。
而他甘之如饴。
宋辞音眼睫动了动,热意从心尖蔓延开。
“谢诣。”她唤道。
“嗯?”谢诣不解其意,仍旧不假思索地应声。
宋辞音握住他的手,低头,柔软的唇瓣触碰男人粗糙的掌心,轻声道:“我很喜欢。”
嫁衣如火,衬得少女脸颊到脖颈泛起一片绯红。
谢诣喉咙干涩,他还想见到更艳丽的红色。
将人拉到怀里,手掌揉捏细白的后颈,谢诣问:“喜欢什么?”
宋辞音踮起脚尖,在他喉结上飞快落下一吻,“你猜。”
喉结剧烈上下滚动,他手掌情不自禁加重了力道,留下一串暧昧的红痕,“凤冠?”
宋辞音眯起眼睛笑,唇角梨涡盛满醉人的佳酿,“你。”
谢诣脑中一根名为理智的弦彻底绷断,他抱起宋辞音,把人按在了房间巨大的落地镜上。
镜子晶亮如雪,毫无保留地照出男人一双深沉的凤眼。
一片混乱中,宋辞音按住了谢诣的手,“不许弄坏我的衣服。”
谢诣咬了一口她的耳垂,声音却是乖顺的,“好。”
指腹一遍遍滑过脊背,似是毫无章法的动作,宋辞音偏了偏身子,更深地埋进谢诣怀里,声音不似平时清亮,略带一丝沙哑,“你当我的背是宣纸吗?”
谢诣手掌微顿,“你认识?”
“当然。”宋辞音睨他一眼,“容夫人有咳疾,我曾为她抄过一个古方。有一日,她带着方子上门道谢,可那根本不是我的字。写字人努力模仿了,可我怎么会认不出自己的字……”
“除了是你写的,还能是谁?”
谢诣细细吻着她额角,“娘子所言甚是。”
宋辞音轻哼一声。
辨认字迹而已,岂止穆予昭,周熠、方胜宇、霍云乐等等,嘉华班上几十号人,她每一个人的字都认得。
不过这个就没必要让她夫君知道了。
金贵又娇弱的嫁衣料子到底还是抽了几根丝,罪魁祸首不得不拿着小剪刀,一点点拉伸理平,仔仔细细剪掉逸出的丝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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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婚期,请帖都发了下去,邀请的宾客并不多,只有两家亲人和关系亲近的朋友。
宋长辉对此颇有微词,但他的意见显然并不重要。
亲眷们提前数日赶到婚礼场地。
一个掩映在山水之中的小镇。
“小舅舅可真行,这个小村子他是怎么发现的?”叶有仪左顾右盼。
谢千霜视线掠过身侧一个提着简易钓竿的老人,淡淡开口,“钓鱼呗。”
“您怎么知道?”老人听到只言片语,扭头笑道:“我们这就是因为溪石斑鱼被一个大老板看上,才有了开发,这几年大伙日子可好过多喽……”
“过几天是他的婚礼,我们可都要去祝贺的。你们也是来参加婚礼的吧?恭喜恭喜——”
谢千霜和叶有仪连声道谢。
老人满面笑容,哼着略带乡音的歌谣,慢悠悠晃进小巷深处。
河畔有妇人捶洗衣衫,袅袅炊烟升起,孩童嬉笑着踏过青石板铺就的小桥……这里仿佛是武陵人无意间闯进的桃花源,被时光遗忘在旧日。
“要办中式婚礼,还真得这样的地方。”叶有仪感叹,“也不知道他准备了多久?”
谢千霜:“只要他高兴,多久都值得。”
“也是。”叶有仪点头,“只要他幸福就好。”
那时候,他们一度以为谢诣活不下来了,子弹几乎洞穿了他的心脏,经年的征途亦消磨了他的求生意志。
可他还是活下来了,好像再一次重新接纳了这个世界。
从对一切都戒备陌生到熟悉从容,再到有了喜欢的人,如今,他将和爱人携手共度余生。
真好。
眼角有略微的湿意,叶有仪仰头,用力弯出笑容。
不该哭的,再没有比这更好的时候了。
农历五月十九,宜嫁娶、出行。
清晨,马蹄声踏破宁静的小镇,谢诣一身红衣,面如冠玉。
“迎亲的队伍来了。”乔寻青又整理了一次宋辞音的裙裾,最后看了一眼女儿的脸,温柔又缓慢地盖上盖头,“去吧,去你想去的地方。”
木门外,宋景聿沉默伫立,听到动静,他半蹲下身子。
依照传统习俗,出嫁的姑娘要由兄弟背上花轿。
宋景聿身材高大,肩膀宽阔结实,这会儿宋辞音伏在他背上,却察觉到了轻微的颤抖,玩笑道:“是不是我太重了?”
“是我疏于锻炼。”宋景聿解释。
“那可不行,”宋辞音知道他从来没有荒废过锻炼,宋家的健身房里他是常客,仍是嘱咐道:“工作再忙也要坚持锻炼,还要好好吃饭,我会不定时找王阿姨抽查。”
“好,我会的。”宋景聿扯了下唇角,不再说话了。
从房间到花轿的路并不长,宋景聿却走了很久,起初宋辞音还怕被抖下去,后来他走得越来越稳。
花轿就在眼前,宋景聿再度开口,“想回家了就给我打电话。”
“嗯。”宋辞音重重点头。
屋外喧闹无比,有人声有器乐声响,村民们自发排了大半个月的节目,带着红绸为这对新人表演。
宋辞音听见了各式各样的议论声。
“靠,这也太帅了,我结婚的时候也要骑马。这不比劳斯莱斯帅?”这是周熠的声音。
“这是马的问题吗?这显然是人的问题!”这是叶有仪。
“新娘子今天一定很美。”纪茵凝望着花轿的方向,又笑,“他们俩的小孩不知道会有多漂亮?”
“郎貌女才,小孩就会又聪明又漂亮。”梁秋池笃定道。
剩下的话宋辞音就听不大清了。
起轿了——
花轿晃晃悠悠地起来,绕了村庄正中的池塘一圈。池塘里,乌云头顶大红花,身后跟了一列小黄鸭,走水路,随着花轿游了一圈。
轿子停在了修缮完毕的状元府前,宋辞音握着同心结,被谢诣牵着,踏过火盆,走向正厅。
礼炮奏乐声后,司仪高喊——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宋辞音垂首俯下身去,盖巾轻轻擦过谢诣的发丝,俯仰之间,好似已经过了长长的一生。
霎时间,无数蓝色蝴蝶穿过这对新婚夫妇,飞过古老的窗棂、越过雕梁画栋的屋檐,径直飞向天空,四散无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