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丰臣秀吉的冷笑。枯瘦的身躯佝偻下去，他用手帕死死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红，看了眼后立刻藏入怀中。待喘息稍定，他才抬眼，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目光...崖台之上，雨丝如针，斜斜刺入泥泞。吕三足尖一点，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射向那倒地倭寇——那人刚撑起半身，喉间还带着呛咳的泥水声，吕三的手已如铁钳扣住他后颈脊骨，五指微沉，阴寒煞气顺着督脉逆冲而上，直逼其泥丸宫！“呃啊——！”那倭寇眼白陡然翻起，四肢抽搐，口中涌出混着碎牙的黑血，却未昏死，反被一股阴力吊住最后一口生机，瞳孔涣散又骤然收缩，映出吕三冷如玄铁的脸。李衍一步踏前，瓷瓶再次晃至其鼻下。一缕淡青烟气钻入鼻窍，那倭寇浑身一颤，喉头咕噜作响，竟咳出一团裹着灰毛的黏稠血块——那是活阴差施术时强行封入其肺腑的“引魂蛊”，此刻已被药力灼穿。“说！”吕三声音不高，却压得崖风都滞了一瞬。倭寇张嘴，牙关咯咯打颤：“……桩……八十八处……引渡桩……不是为接引‘大罗法界’垂落之‘神国种’……”他喉头一梗，血沫喷溅，“神主说……此界将崩，唯‘神国’可存……岭南地脉淤塞千年，阴煞最厚，是‘神国’扎根的……温床……”“神国种？”李衍眉心一跳，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断尘刀鞘，“赵长生真敢把天条当草纸撕？”话音未落，崖下忽起异响——非风非雷，而是大地深处传来一阵沉闷搏动，似巨兽心脏在岩层之下缓缓擂动。咚、咚、咚……每一下，都震得人耳膜发胀，丹田微颤。吕三霍然抬头。只见那塌陷大半的“白地母”残躯中央，枯槁老道背脊正寸寸拱起，如虫蛹破茧。他身下四根镇尸椁木已尽数没入肉团，猩红血流逆涌如河，尽数灌入其干瘪胸腔。老道双眼暴睁，眼白尽被血丝填满，瞳仁却幽暗如古井，井底翻涌着粘稠黑雾——那雾中，竟隐隐浮现出一座倒悬山峦的虚影，山巅矗立九重白玉高台，台上空无一物，唯有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金符印，缓缓旋转。“倒悬山……九重台……”周清源失声低呼，手中桃木剑嗡鸣剧震，“《归墟秘录·堕神卷》有载：‘大罗法界崩裂之际，余烬化种，择秽土而落，孕倒悬山形，结九重台基，待神主降诏，即刻开界！’”“不是它！”吕三瞳孔骤缩，脚下一跺，整片崖台岩石蛛网般炸开细纹，“他在催熟神国种！不能等了！”他话音未落，吕三已猱身扑向那枯槁老道——可就在他左足离地刹那，脚下泥地猛然凹陷！一团淤黑烂泥如活物般缠上脚踝，腥臭扑面，竟是“白地母”残躯尚存的最后一丝本能，拼死反扑！与此同时，老道喉间滚出非人嘶吼，背脊“咔嚓”裂开一道血缝，那倒悬山虚影骤然放大，竟在空中投下实质阴影！阴影所罩之处，雨水悬停半空，凝成细密冰晶；岩壁青苔以肉眼可见速度枯黄剥落，露出底下森白骨质——那是地脉精气被硬生生抽干的痕迹！“糟了！”李衍暴喝，“他在借‘白地母’残躯为鼎炉，熔炼地脉煞气喂养神国种！再拖半息，神国种就要破壳！”吕三不答，左手骈指如剑，凌空疾书——“敕！”一道赤金符光自指尖迸射，直刺老道眉心！可那符光撞上倒悬山虚影边缘，竟如泥牛入海，只激起一圈涟漪便消散无踪。老道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龈：“阳世符箓？太弱……太弱了……”他枯爪一抬，四根镇尸椁木轰然拔地而起，木身血痕暴涨，瞬间化作四条血链，朝吕三当头绞来！链未至，腥风已割得吕三面皮生疼。他身形急旋，断尘刀终于出鞘——“铮！”刀光如电劈开雨幕，却非斩向血链，而是狠狠劈在自己左臂外侧！鲜血飙射！那血未落地，已在半空凝成七颗赤红血珠，每一颗内都浮现金色梵文，正是《地官赦罪宝诰》中“赦罪”二字真形！血珠绕吕三周身疾转，嗡嗡作响，竟将四条血链逼退三尺！“血祝？！”老道血瞳首次闪过惊疑，“李衍神道血祝……怎会与地官宝诰相融？！”吕三冷笑，染血左手猛地掐诀：“赦罪者，先承罪！你抽地脉、炼邪种、害生灵——今日，我代地官赦你这滔天罪业！”七颗血珠骤然爆开！没有惊天巨响，只有一声悠远钟鸣自虚空响起——“咚！”钟声荡开，倒悬山虚影剧烈震颤，九重白玉高台表面浮现出无数裂痕！老道狂喷一口黑血，背脊裂口猛扩，那枚暗金符印竟微微晃动，似要坠落！“趁现在！”李衍厉喝，断尘刀横斩而出，刀锋掠过之处，空气凝出细密霜花，竟将一条血链冻成冰晶！吕三顺势前扑，染血右手五指成爪，不抓老道，反向其身后“白地母”残躯猛按！“地煞归位！”掌心接触烂肉瞬间，吕三整条手臂皮肤寸寸龟裂，渗出墨黑血丝——那是强行沟通地脉阴煞的反噬！可他浑然不顾，五指如钩深深抠入溃烂皮肉，猛地向两侧一撕！“嗤啦——！”整片“白地母”残躯应声裂开！不是血肉分裂，而是地脉阴煞被硬生生从中剖开！一道幽邃漆黑的地脉裂隙赫然暴露，深不见底，内里翻涌着粘稠如墨的煞气洪流——这才是岭南地脉真正的“淤塞之心”！老道惨嚎：“不——！！”他想扑来阻拦，可身体却被地脉裂隙爆发的吸力牢牢钉在原地！那倒悬山虚影疯狂闪烁，九重高台崩塌一角，暗金符印“啪”地裂开细微缝隙！就在此时——“嗡……”崖台边缘，一直沉默的单洁忽然抬手，将勾牒按在自己左眼之上。勾牒金光大盛，竟在他左眼瞳孔中映出一幅微缩星图！星图急速旋转，最终定格于一处坐标——正是地脉裂隙最幽暗的底部！“找到了！”单洁声音嘶哑，“裂隙深处，有活阴差烙印！他们不止派来傀儡，本体也潜伏其中！”话音未落，地脉裂隙底部幽光一闪！一只苍白手掌猛地探出，五指弯曲如钩，指甲长达三寸，泛着金属冷光——“活阴差？！”吕三目眦欲裂，“果然来了！”那手掌未攻向吕三，反而一把攥住即将坠落的暗金符印！“嗤——！”符印触手即燃，幽蓝火焰腾起，瞬间烧穿老道后背！老道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啸，整个身体如蜡油般融化，却在彻底消融前，从喉间挤出最后一句嘶语：“神主……已临……南岭……”话音散尽，他化作一滩沸腾黑水，渗入地脉裂隙。而那只苍白手掌托着暗金符印，缓缓沉入幽暗深处，再无声息。地脉裂隙随之合拢，只余一道细如发丝的漆黑裂痕，蜿蜒爬过吕三染血的手背。崖风骤停。雨丝复落，却温柔许多。吕三缓缓收回手，盯着手背上那道黑痕，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赵长生……亲自来了。”李衍收刀入鞘，弯腰拾起一块沾血的镇尸椁木碎片，指尖拂过木纹——那纹理深处，竟有极淡的金色丝线若隐若现，如活物般微微搏动。“这不是……天机阁的‘锁龙钉’？”他声音发紧，“赵长生早把天机阁的人……也炼成了桩基？”单洁闭目调息，左眼金光渐敛，额角却沁出豆大汗珠。他睁开眼，望向崖台西北方：“活阴差退去了，但气息未散。他们在等……等神国种真正扎根的那一刻。”王道玄快步上前，递来一方素帕：“吕兄，包扎。”吕三摆摆手，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倭寇尸首七零八落，有几具脖颈扭曲，分明是死前被无形巨力拧断；“白地母”残躯塌陷如山丘，表面覆盖着灰白冰霜；最骇人的是那地脉裂隙合拢处，泥土竟凝成琉璃状，透出底下幽光，仿佛大地本身被烫出了疤。他忽然蹲下，手指插入泥中，挖出一小块半透明琥珀色结晶——那是地脉阴煞被高温瞬间凝固的产物，内里封着几缕尚未散尽的暗金符印碎屑。“李衍，你看这个。”李衍凑近，瞳孔骤然一缩。结晶内部，那些碎屑竟在缓慢蠕动，渐渐聚合成一个微小的、倒悬的山峦轮廓……“它在再生。”吕三声音低沉如铁，“神国种没自我修复之能。我们毁的只是表象。”此时，远处山道马蹄声再起，由远及近，节奏沉稳。马千户率梧州卫精锐已肃清外围，列阵崖台之下，火把连成一线，映得雨幕金红。王道玄沉声道：“吕兄，眼下当务之急，是护送这结晶回梧州府衙，交予钦天监与天机阁共勘。若神国种真能自愈，岭南八十八处古祭坛……”“来不及了。”吕三打断他，将结晶收入怀中，转身走向崖边。众人随他望去——雨帘之外，南岭群山如墨，层叠起伏。可就在最远处那座终年云雾缭绕的孤峰顶端，一点微不可察的暗金光芒，正悄然亮起。那光芒极淡，却稳如磐石，在铅灰色天幕下，静静燃烧。像一枚……刚刚点燃的香火。吕三握紧断尘刀柄，指节发白：“赵长生不是在找祭坛……他是在点灯。”“一盏接一盏，点遍岭南。”李衍默默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下一大口烈酒，辛辣直冲顶门。他抹去嘴角酒渍，望向那点暗金，眼神却如淬火寒刃：“那就抢在他点完之前……把灯，一盏盏，亲手掐灭。”单洁忽道：“方才活阴差现身，地脉裂隙深处，我感知到另一股气息……比阴差更古老，更沉寂。”“什么？”“像是……上古‘地祇’残念。”单洁指尖轻抚勾牒，“它在恐惧。”崖风卷起，吹散最后一缕黑雾。雨声淅沥，天地重归寂静。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场雨，只是风暴前，最短暂的休止。（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