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城焦烟尚未散尽，汹涌暗流已在岭南、闽州等地汇聚成型。茶馆、码头、客栈、道观，各处都攒动着不同服色、操着不同口音的身影，兵器随身，眼神锐利如鹰。龙虎山道观，偏殿香炉青烟袅袅。...我眼前的世界骤然扭曲，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揉捏、拉长——山峦崩塌成墨色流影，雨幕化作千万道垂落的银线，悬崖边缘那枯槁老道扬天狂笑的嘴脸被拉成一道惨白弧线，连他手中疯狂震颤的青铜李衍指针，也凝滞在跳动至最高点的刹那。不是幻术。是空间被强行折叠、撕裂、重铸！我喉头一甜，气血逆冲，耳中嗡鸣如万鼓齐擂，神魂似被两股巨力从中撕扯。左手死死扣住吕八腰带的手指青筋暴起，右手却下意识按在断尘刀柄之上，指甲几乎嵌进木鞘。可刀未出鞘，一股沛然莫御的阴寒已顺着刀鞘直灌掌心，冻得五指发僵——那不是寻常寒气，而是幽冥最底层、连勾魂索都要绕道而行的“九渊冻煞”，专蚀神魂根基，触之即溃！“呃啊——！”吕八闷哼一声，身体猛地一弓，背脊弓如满月，唇角溢出一线黑血。他双眼瞳孔急速收缩，眼白上瞬间爬满蛛网状灰丝，那是阴煞入窍、神识将溃之兆！我心头剧震，不及细想，左手掐诀疾点他后颈“天柱”、左肩“缺盆”、右腕“神门”三处大穴，指尖紫芒微闪，以王道玄水遁反向催动的“逆流镇魂术”强行压住那缕冻煞游走之势。可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脚下山岩轰然炸裂！不是雷劈，不是地陷，而是某种更诡谲的崩解——整块凸起的巨岩如同被投入烈焰的琉璃，无声无息地熔蚀、汽化，边缘蒸腾起惨绿色的毒烟。我们立足之处凭空塌陷三尺，碎石泥浆如活物般翻涌上涌，裹挟着刺鼻的腐土腥气与铁锈般的血腥味。“是‘蚀骨瘴’！”吕八牙关打颤，声音嘶哑，“地仙……引动地脉死煞所化！”话音未落，头顶暴雨骤停。不是云散，是雨珠悬停了。万千雨滴凝固在半空，每一颗都映着悬崖上方那团翻涌不息的惨白云涡，折射出无数个扭曲倒影。倒影里，枯槁老道枯爪般的手正狠狠按在深谷裂缝之上，七窍喷出黑红相间的浓稠血雾，那血雾升腾而起，竟在云涡中心勾勒出一条盘踞的、半虚半实的蛟形轮廓——鳞片由凝固的血痂构成，双目是两枚幽绿磷火，长尾末端，赫然缠绕着一条黯淡无光的青铜锁链！锁链另一端，深深没入地底。“锁龙链……果真锁着！”我脑中轰然炸开赵驴子当年醉后呓语，“岭南有龙穴三十六，七十二煞口，唯‘苍梧断脉’一处，锁着条‘白地母’……不是龙，是地脉所孕的‘地髓精魄’，通体如太岁，百足吸盘，食山吞岳……它一挣，山崩地裂，江河倒流！”原来如此！这哪是什么走蛟？分明是有人以百年血祭为饵，以地仙残躯为薪，硬生生撬动镇压了数百年的“苍梧断脉”封印！那老道口中所谓“地煞道体”，根本不是炼体，是借白地母挣脱封印时爆发的地脉煞气，将自身魂魄与地煞熔铸一体——成了活的封印桩，也是新的地脉寄生虫！“吼——！！！”一声比先前更暴戾、更混沌的嘶吼自地底炸开！不是龙吟，是亿万蚯蚓钻破岩层的窸窣，是腐肉在热锅里爆裂的滋滋声，是大地濒死前最后一声呜咽！整个悬崖剧烈抽搐，岩壁上瞬间迸开数十道狰狞裂口，漆黑如墨的浊流混着黄绿色黏液喷涌而出。那黏液落地即燃，火焰呈惨碧色，无声无息，却将所触岩石灼烧出蜂窝状的孔洞，散发出令人神魂欲呕的甜腥。“退！快退！”我厉喝，左手猛拽吕八，身形如离弦之箭向后倒射。可身后哪里还有退路？只见方才还空荡的崖壁阴影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七道白袍身影，兜帽低垂，手中各持一柄尺许长的乌木短刃，刃尖滴落的不是血，是粘稠如胶的暗金色液体——那是被强行剥离的、属于活阴差的“判官朱砂”！倭寇！他们早埋伏在此！等的就是白地母破封、地脉紊乱、阴司法则最薄弱的这一刻！“吉田君……”为首那名插翎倭寇的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你坏了规矩。”他缓缓抬起手，乌木短刃斜指苍穹。刃尖那滴暗金朱砂倏然离刃，悬浮于半空，竟在雨滴凝滞的诡异静止中，自行旋转起来。朱砂越转越快，拉出一道暗金色的螺旋轨迹，轨迹中心，空间如水面般泛起涟漪——涟漪深处，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边缘燃烧着幽蓝鬼火的狭长缝隙，缓缓开启。缝隙内，没有光，只有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空”。“‘隙间门’……”吕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东瀛‘隙间宗’失传秘术！能切开阴阳夹缝，召来……”“——‘隙间饿鬼’。”我接下话，心沉入谷底。典籍有载：隙间饿鬼，非阴非阳，非生非死，乃天地初开时残留的“未定之隙”所孕，无固定形态，唯知饥渴，专噬灵机、神念、乃至空间本身。此物一出，方圆十里，时空皆会畸变、坍缩、最终化为一片彻底的“虚无之地”。倭寇首领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牙齿：“请君……入虚。”话音落，那幽蓝鬼火缝隙骤然扩张！一股无法形容的吸力凭空爆发，不是拉扯血肉，而是直接攫取神魂感知！我眼前景象疯狂旋转、褪色，山峦、雨幕、悬崖、甚至吕八惊骇的脸，都像被投入水中的墨迹，迅速晕染、消散。耳边所有声音——雷声、水声、怒吼、嘶鸣——尽数被抽离，只剩一种高频的、令人颅骨欲裂的尖啸，由内而外，直刺神庭！“抱元守一！闭识锁窍！”我嘶吼着，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精血喷在断尘刀鞘之上！血落鞘面，竟如活物般蜿蜒游走，瞬间勾勒出一道古拙符文——正是泰山府君亲赐的“镇狱血契”！符文亮起赤金光芒，如一道枷锁，死死箍住我摇摇欲坠的神魂。可吕八没我这血契护持！他身体猛地一震，双目瞳孔骤然失去焦距，变得空洞灰白，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有喉结上下剧烈滚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他喉咙深处，一点点……被硬生生拖拽出来！“不——！”我目眦尽裂，左手闪电探出，不是抓向吕八，而是狠狠拍向自己心口！掌心之下，那枚一直温热的勾牒，此刻正疯狂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如重锤砸在胸腔，震得我五脏移位！我赌了！赌邱成伊在泰山时埋下的那一道“阴司锚点”尚存！赌这勾牒与泰山府君神域的微弱共鸣，尚能撕开一丝缝隙！“敕——！”我以心血为墨，以断尘刀鞘为笔，在自己心口凌空画下一道扭曲的、燃烧着幽绿火焰的符咒——那是阴司最古老、最禁忌的“逆召令”！召的不是兵马，是……正在“隙间门”内，被那饿鬼气息引诱、躁动不安的……白地母残魂！轰——！！！心口符咒炸开！没有光，没有声，只有一种绝对的“静”降临。那正在吞噬吕八神魂的幽蓝鬼火缝隙，猛地一滞。缝隙深处，那片“空”里，骤然亮起一点污浊、浑浊、却庞大到令人窒息的……暗黄色光点！光点一闪即逝。可就在这一闪之间，整个悬崖，连同凝固的雨滴、翻涌的云涡、喷涌的浊流、甚至那枯槁老道癫狂的笑声……所有的一切，都诡异地、同步地……颤抖了一下。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轻轻拨动了琴弦。就是现在！我左手扣住吕八后颈的手指骤然发力，一股磅礴浩荡、带着泰山巍峨厚重气息的纯阳罡气，如决堤洪流，蛮横灌入他百会、玉枕、大椎三穴！这罡气并非我的，是勾牒共鸣瞬间，借来的……一丝府君神威！吕八身体剧震，空洞灰白的瞳孔深处，猛地燃起两点微弱却无比坚韧的赤色火苗！他喉头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背上骨笛“咔嚓”一声，自行断裂，七截白骨笛管竟在空中悬浮、重组，瞬间化作一道流转着七彩霞光的骨环，套在他左臂之上！“昂——！！！”一声远比先前任何咆哮都更加原始、更加暴怒的嘶吼，并非来自地底，而是自吕八口中迸发！那声音里，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地脉奔涌的轰鸣！他左臂骨环骤然爆发出刺目光芒，七道光束射出，精准钉入七名倭寇眉心！光束所及，倭寇脸上那阴鸷狠厉的表情瞬间冻结，随即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蜡像，迅速融化、剥落，露出底下……一张张苍白、麻木、毫无生气的……少年面孔！是傀儡！真正的倭寇，早已藏身于这些被抽空神智的躯壳之后！“找死！”我怒吼，断尘刀终于出鞘！没有刀光，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近乎透明的湛蓝水痕，自刀尖迸射而出，直斩向那正在缓缓合拢的幽蓝鬼火缝隙！水痕过处，凝固的雨滴被无声切开，悬浮的暗金朱砂被一分为二，连那扭曲的空间涟漪，都被硬生生劈开一道细微却深不见底的……裂痕！裂痕之内，不再是“空”。是一片翻滚的、沸腾的、暗黄色的……泥浆。泥浆之中，无数扭曲的、半透明的、布满吸盘的触手，正疯狂搅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咕唧”声。其中一根最粗壮的触手顶端，赫然顶着一块半融化的青铜碎片——碎片上，依稀可见“苍梧”二字。白地母的残魂，被我这逆召令与府君罡气，硬生生从隙间门内，拽出了一缕！“噗——！”倭寇首领如遭重击，身形踉跄后退，口中狂喷黑血，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布满诡异暗青纹路的脸。他眼中再无算计，只剩彻骨的惊骇与怨毒：“你……你竟敢亵渎……”他话未说完，那根顶着青铜碎片的触手，已如毒蛇般，无声无息，缠上了他暴露在外的脖颈！“呃……嗬……”他眼球暴突，脖颈皮肤瞬间被吸盘腐蚀出七个黑洞，暗青纹路疯狂蔓延，眨眼覆盖整张面孔，随即向全身蔓延……他身体开始软化、塌陷，最终化为一滩冒着气泡的、散发着浓烈土腥味的黄泥，被那触手卷起，毫不留情地……塞进了自己刚刚开启的幽蓝缝隙之中！缝隙猛地一颤，幽蓝鬼火疯狂摇曳，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潭水，剧烈波动起来。缝隙边缘，开始出现蛛网般的黑色裂纹。“跑！”我一把抄起吕八，不顾他手臂骨环上七彩光芒明灭不定，转身便朝着悬崖边缘那片因白地母残魂扰动而暂时变得稀薄的惨白云涡，亡命扑去！身后，是倭寇余党凄厉绝望的嘶嚎，是幽蓝缝隙濒临崩溃的尖锐哀鸣，是枯槁老道发现白地母残魂异动后，那震怒到极致的、混合着恐惧的狂啸，以及……大地深处，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仿佛整个南岭都在随之……喘息的……轰隆声。我们撞入云涡。没有阻力，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刺骨的白色。风声、雨声、嘶吼声，尽数消失。唯有怀中勾牒，隔着衣衫，传来一阵阵……沉稳、厚重、如同大地心跳般的搏动。咚……咚……咚……我搂紧吕八，闭上眼，任由这无垠白雾将我们吞没。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千年。脚下一实。冰冷的、带着浓重硫磺与铁锈味的湿滑岩石。我睁开眼。眼前不再是悬崖、不是雨幕、不是云涡。是一片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地下溶洞。洞顶高不可攀，垂落无数钟乳石，却无一洁白，皆被一层厚厚的、不断蠕动的……暗黄色黏液覆盖。黏液表面，鼓起又破灭着一个个气泡，每个气泡破裂时，都逸散出一缕腥甜的雾气。洞壁并非岩石，而是……层层叠叠、相互挤压的、巨大到难以名状的……骨殖！肋骨如山脉般起伏，脊椎如长桥横贯，头骨则如一座座沉默的孤峰，眼窝深邃，空洞地凝视着闯入者。那些骨殖并非枯白，而是泛着一种病态的、油腻的暗黄色光泽，表面同样覆盖着蠕动的黏液，黏液之下，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如蛆虫般的暗影在……爬行。空气粘稠得如同实质，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泥浆。而在溶洞最中央，一片相对平坦的、布满龟裂纹路的黑色泥沼之上，静静悬浮着一颗……心脏。巨大，缓慢搏动。每一次搏动，都牵动整片溶洞的黏液起伏，都让那些骨殖缝隙中爬行的暗影加速奔涌，都让空气中弥漫的腥甜雾气，浓烈一分。那心脏通体暗黄，表面覆盖着厚达数寸的、不断增生脱落的……角质层。角质层缝隙里，无数细小的、布满吸盘的触手，正随着心跳，微微翕张。咚……咚……咚……它在跳。而我的心跳，竟隐隐与之……同频。吕八靠在我肩头，呼吸微弱，手臂上的七彩骨环光芒黯淡，却始终未曾熄灭。他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那两点赤色火苗，微弱，却倔强燃烧。他看着那颗悬浮的心脏，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苍梧之心。”就在此刻，溶洞深处，那无数骨殖堆积的阴影里，缓缓……站起一个身影。不高，佝偻，一身洗得发白、沾满泥泞的破烂道袍在黏液微光下泛着油亮的光。花白胡须与乱发纠缠在一起，遮住了大半张脸。唯有那双眼睛。浑浊，枯槁，却亮得……如同两簇在尸山骨海中，燃烧了千年的……幽绿磷火。他手中，紧紧攥着半截断裂的青铜锁链。链子尽头，空空如也。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那搏动的巨大心脏，精准地、死死地，钉在我脸上。嘴角，缓缓向上扯开一个非人的、充满贪婪与毁灭欲的弧度。“好……好……”他声音沙哑，如同砂纸刮过朽骨，“‘勾魂雷锁’的滋味，贫道……记住了。”他枯瘦的手指，缓缓抬起，指向我怀中那依旧滚烫的勾牒。“现在……该轮到你了。”溶洞内，所有蠕动的黏液，所有爬行的暗影，所有骨殖缝隙中渗出的腥甜雾气……在这一刻，尽数凝滞。唯有那颗巨大的、暗黄色的苍梧之心，搏动得……越来越响。咚——！！！整个地下世界，都在它的律动中，……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