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带着咸腥与硝烟，灌满了帆船每一道缝隙。这是艘从琉球购置的旧商船，船身用南洋硬木所造，能载三十余人。李衍站在船首，断尘刀鞘轻叩着甲板。他身后是十二元辰小队众人。王道玄...雾气翻涌，火光摇曳，骆越站在一片熟悉又陌生的寨子中央。青石铺就的窄巷两侧，吊脚楼檐角低垂，竹编灯笼在风里轻晃，灯影婆娑，映出斑驳木纹。空气里飘着新蒸糯米酒的甜香、炭火烤肉的焦气，还有山间野菊与松脂混杂的清苦气息——这不是白日所见那座被倭寇践踏过的死寂禁地，而是活生生的、呼吸着的鬼师峒。人声鼎沸。孩童赤足追打，笑声撞在崖壁上回荡；妇人蹲在溪畔捶洗靛蓝染布，木槌声笃笃如心跳；老者倚门抽水烟，铜管里火星明灭，吐纳间白雾袅袅升腾。一队披羽冠、执牛角号的巫祝正列队穿过寨门，鼓点沉厚，号声苍凉，似自远古而来，又似将赴幽冥。骆越下意识抬手，指尖触到腰间勾牒——温热未散，却已不再灼烫。他低头，发现身上道袍竟被一层薄薄青雾裹住，形如蓑衣，不沾尘不染火，亦无人侧目看他。仿佛他本就该在此处，又仿佛此处本无他。“你来了。”声音不高，却像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骆越猛地转身。身后并无一人。可那声音又确凿无疑——不是七道将军的威严肃穆，也不是周清源的清冷持重，更非沙里飞的苍哑沉缓。它像是山风掠过千孔石笋，是岩泉滴落万年玄晶，是整座南岭在低语。他再抬头，只见前方吊脚楼二层廊下，立着一道背影。那人披素麻短褐，赤足，发未束，灰白长发垂至腰际，随风微扬。肩背并不魁梧，却如崖壁生根的老松，静默中自有不可撼动之势。手中拄一根乌沉短杖，杖首无雕无饰，只盘着一圈圈细密如年轮的暗红纹路，似血沁入木髓，又似地脉天然生成。骆越喉头微动，未敢出声。那人缓缓转过身来。没有五官。不是被雾遮掩，不是面目模糊，而是——真真正正，空无一物。唯有一片平滑如镜的、泛着淡青微光的皮肉，覆盖在头颅之上。那光极淡，却让骆越想起洞窟深处荧荧发光的苔藓，想起石厅陶片上云雷纹里游走的暗芒。可就在骆越心神剧震之际，那空白面庞忽然“裂开”了。不是撕裂，不是浮现，而是一道笔直竖痕自眉心向下延展，缓缓绽开——如同大地初分，混沌裂隙乍现。缝隙内并非血肉，而是一泓幽邃墨色，深不见底，却又隐隐有星河流转之象。骆越浑身汗毛倒竖，脚下却如生根，一步未退。那墨色缝隙微微开合，似唇翕动，声音再度响起：“你携勾牒而来，魂未离窍，神未坠冥，却踏进了‘界隙’。此非梦，非幻，非阴司辖域……是峒民祖灵设下的‘守心阵’，千年未启，今因外力扰动，残光反照，引你入此一瞬。”骆越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前辈是……鬼师峒始祖？”“始祖？”那墨色缝隙微顿，似有笑意，“我若记得，名唤‘阿黎’。玄巫黎部末代祭司，亦是率族西迁、择此地筑峒的第一人。我早已腐骨成泥，魂归地脉，如今所余，不过一缕执念，借地气残息，凝此虚相。”话音未落，远处鼓声忽变。原本浑厚悠长的节奏骤然急促，如暴雨击鼓，如千军奔袭。吊脚楼上的灯笼齐齐爆开三颗火星，青烟升腾，在半空凝成三道扭曲符影——赫然是倭寇所用“引渡之桩”图样！骆越悚然回头。只见寨子边缘，雾气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粘稠，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蔓延。所过之处，孩童笑声戛然而止，妇人捶布的手僵在半空，连那袅袅水烟也凝滞不动。黑雾所触之物，并未腐朽，却如被抽去所有生气，变成灰白石塑。“他们来了。”阿黎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沉重，“不是今日那些持铁器的恶客……是更早的‘影子’。当年我们封禁此地，并非只为避世。此峒之下，压着一道‘地脐裂隙’，上古混沌溃散时遗落的一线余煞，千年未曾弥合。我等世代镇守，以血为契，以魂为锁，以峒为棺，镇其不张。”骆越心头巨震：“所以倭寇寻的，并非什么古祭坛……而是这道裂隙？”“裂隙本身，便是最古之祭坛。”阿黎墨色缝隙微微收缩，“‘八十八窍’，实为地脉八十八处薄弱节点，皆由同一道地脐裂隙所衍。赵长生欲建‘大罗法界桩基’，非为接引神明，而是要撬动这道裂隙，令混沌余煞喷涌而出，涤荡人间，再造乾坤。他需活阴差之躯为引，需地母精血为匙，需八十八处地脉节点同时崩解……届时，南岭将成炼狱熔炉，而他，将以混沌为薪，焚尽旧世，自封新天之主。”骆越脑中电闪——倭寇所言“神主之命”，赵长生布局之缜密，阴司兵马失控反噬，乃至“白地母”突兀暴起……一切碎片轰然拼合！“可为何选鬼师峒？”他急问。阿黎沉默片刻，墨色缝隙中星河微漾：“因为此处，是八十八窍之‘心’。地脐裂隙最浅处，亦是封印最薄处。我等祖灵，早已察觉异动。近月来，峒中祭坛兽皮无故皲裂，陶罐夜生寒霜，连供奉的祖灵牌位，背面都渗出暗红血珠……那是地脐在‘喘息’，是封印在哀鸣。”他抬起枯瘦手腕，指向寨子中央那座高耸石台——正是白日所见禁地祭坛的幻影。“你看。”骆越顺其所指望去。石台基座上，原本光滑的青石表面，此刻竟浮现出无数细密裂痕。裂痕并非杂乱，而是按某种玄奥轨迹延伸，最终汇聚于台心一点。那点幽光微闪，隐约透出底下——不是岩石，不是泥土，而是一片缓缓旋转的、混沌初开般的灰白涡流！“封印将破。”阿黎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一丝疲惫，“而你们……来的太迟，又恰是时候。”话音未落，整座幻境猛然一颤！远处黑雾中，骤然响起一声凄厉尖啸，非人非鬼，直刺神魂。紧接着，数道惨白身影自雾中扑出——竟是一群身着褪色玄色祭服的鬼师，双目空洞，皮肤灰败，胸口赫然插着半截锈蚀铁矛！矛尖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粘稠黑液，落地即蚀穿青石，滋滋作响。“叛徒！”阿黎墨色缝隙骤然扩张，幽光暴涨，“当年黎部末期，便有祭司堕入混沌迷障，盗取地脐残息，欲行逆天之举。我亲手斩其首，镇其魂于石台之下……不想其执念不散，竟借裂隙阴气，化为‘影傩’，成了裂隙第一道反扑之刃！”那些影傩动作僵硬却迅疾，十指指甲暴涨如黑镰，直取骆越咽喉！骆越本能拔出勾牒，金光迸射，却见那金光撞上影傩灰败皮肤，竟如雪遇沸汤，嗤嗤消融！“勾牒拘魂，拘不得混沌之影！”阿黎低喝，“此物无形无质，介于存灭之间，唯地脉本源之力可伤！”骆越心中一凛，不及思索，左手已闪电般探入怀中——不是摸勾牒，而是抓出一捧白日从禁地石厅拾得的、陶片碎屑！碎屑入手冰凉，上面云雷纹路在幽光下隐隐发亮。他毫不犹豫，五指紧攥，将陶片狠狠碾碎！粗粝陶粉簌簌落下，他并指如刀，蘸取陶粉，在自己左掌心急速画下一道歪斜却古拙的符——正是石厅石桌环形回旋纹的简化！符成刹那，掌心骤然一烫！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苍茫、带着泥土腥气与远古岩浆热度的力量，自陶粉符纹中轰然爆发！骆越只觉整条左臂血脉贲张，骨骼嗡鸣，仿佛握住的不是陶粉，而是整座南岭的脊骨！他低吼一声，一掌向前悍然推出！掌风未至，地面青石已寸寸龟裂！一道凝练如实质的土黄色光弧激射而出，撞上当先扑来的影傩！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朽木被巨力拧断的“咔嚓”声。那影傩僵在半空，胸前锈矛寸寸崩解，灰败皮肤上瞬间爬满蛛网般的金黄裂痕，随即无声炸开，化作漫天灰烬，被山风一卷，消散无踪。其余影傩动作齐齐一滞，空洞眼眶转向骆越，墨色缝隙中星河狂旋。阿黎静静看着，墨色缝隙缓缓收拢，声音低沉如大地叹息：“玄巫黎部的‘地契纹’……你竟能引动。看来，那陶片，认你。”骆越喘息未定，掌心灼痛钻心，低头看去——那道陶粉所画的符，已深深烙入皮肉，呈暗金色，蜿蜒如龙，久久不散。“前辈，如何破局？”他咬牙问道，目光灼灼，“裂隙若开，八十八窍俱毁，南岭亿万生灵……”“破局？”阿黎墨色缝隙中星河渐缓，声音却愈发凝重，“无解。裂隙既动，必开一线。唯争一线生机——在它彻底张开之前，以‘地契纹’为引，将一道‘伪脐’打入其中，暂时封堵，拖得一时，便是万幸。”“伪脐？”“以活人精魄为壤，以地脉真炁为种，以玄巫秘术为犁，于裂隙边缘强行开辟一处假穴，模拟地脐运转，骗过混沌本源……此术，名曰‘代脐’。”阿黎顿了顿，墨色缝隙凝视骆越，“施术者，魂飞魄散，永堕虚无，再无转生之机。且需施术者，身具地脉亲和之体，通晓玄巫残纹，更要……心志坚如磐石，无惧湮灭。”骆越浑身一震，霍然抬头。阿黎墨色缝隙中，星河流转，映出他自己的脸——苍白，坚毅，瞳孔深处，一点幽火无声燃烧。“你身上，有归墟仙山的气息。”阿黎缓缓道，“也有……赵长生种下的‘劫火’余烬。你本就是两股力量撕扯的焦点。若你愿承此‘代脐’，或可引动裂隙深处，那被赵长生刻意忽略、却始终蛰伏未动的……另一道意志。”骆越心头狂跳：“哪一道？”阿黎墨色缝隙缓缓抬起，指向石台之下，那缓缓旋转的灰白涡流深处。涡流中心，一点微弱却无比纯粹的青光，正顽强闪烁，如风中残烛，却倔强不熄。“混沌溃散，阴阳未判，万物未名……”阿黎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近乎悲悯的微颤，“那时，尚无神魔，亦无仙凡。唯有一物，游弋于鸿蒙之间，无思无想，无善无恶，只循本能吞吐天地元气，维系着混沌不至于彻底死寂……世人称其为‘太初’，玄巫黎部唤它——‘地母’。”骆越如遭雷殛，僵立当场。地母……不是黑地母，不是白地母……是那更古老、更本源、被所有记载遗忘的……原始地母！它未死，只是沉睡。而倭寇亵渎的祭坛，老道抽取的精血，赵长生觊觎的裂隙……一切的一切，都在惊扰它！石台之下，那点青光，似乎感应到了骆越的目光，极其轻微地，跳动了一下。就在此时——“骆道友！醒醒！”一声厉喝，如惊雷劈开浓雾！骆越眼前景象轰然破碎！火光、吊脚楼、阿黎、影傩……尽数化为齑粉，被一股蛮横力量强行撕开！他猛吸一口冷气，睁眼。篝火噼啪，山风呼啸。周清源正俯身，一手按在他后颈大椎穴，指尖雷光隐现；王道玄蹲在一旁，眉头紧锁；沙里飞手持骨杖，杖首幽光流转，显然方才那一声“醒”字，正是出自他口。“你方才……魂游太虚！”周清源收回手，声音罕见地带着一丝急切，“勾牒烫得惊人，你面如金纸，呼吸几近停滞！若非沙老及时以‘唤灵咒’相引，恐有魂散之险！”骆越剧烈咳嗽几声，喉头腥甜，挣扎坐起。怀中勾牒已恢复常温，但左掌心那道暗金纹路，依旧灼热刺目，清晰可见。他抬眼，望向众人，嘴唇翕动，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我见到了……真正的地母。”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道玄、周清源、沙里飞，最终落在篝火跳跃的光影上，一字一句，重若千钧：“它没在醒。而赵长生……正用我们的血，喂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