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三酉？夜哭郎？！”李衍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震惊如同冰水浇头。夜哭郎！这个曾是他长安旧友，一起经历过生死、喝过酒、办过白事的阴门奇人。李衍清晰地记得，当年夜哭郎突然...骆越心头一震，几乎以为自己走错了地界——可那篝火、那炊烟、那石屋檐角悬着的干辣椒与熏肉、那赤脚奔跑嬉闹的孩童，分明是白日里被倭寇血洗前的鬼师峒！青石板路湿漉漉泛着微光，远处山雾如纱，竟有鹧鸪三两声啼鸣自林间传来，清越悠长，全无半分死气。他下意识摸向腰间勾牒，指尖触到那枚温热玉符，才知并非幻梦，而是七道将军以残存阴兵法阵为引，借鬼师峒千年聚灵之基，硬生生在他心神深处拓开一道“回溯之隙”！正惊疑间，身后木门“吱呀”一声轻响。一位身着靛蓝麻布短褂、腰系藤环的老妇人端着陶碗走出，碗中盛着热腾腾的芋头羹，蒸腾白气氤氲了她眼角细密的皱纹。她抬头望见骆越，竟未露丝毫惊异，只将碗往前一递，声音沙哑却温和：“后生，淋了雨，喝口热的。”骆越怔住，喉结微动，竟下意识伸手接过——陶碗入手微烫，芋香扑鼻，那温度真实得令人心颤。“您……认得我？”他低声问。老妇人笑了笑，眼角褶皱舒展如山间舒展的蕨叶：“不认得你，认得这身骨头里的‘气’。阴司的气，不是活人的，也不是死人的，是守门的气。”她抬手朝寨子中央那棵三人合抱的古榕指了指，“榕树根底下埋着三十六块镇魂石，每一块都刻着一个名字。你们的名儿，早刻进去了。”骆越呼吸一滞。老妇人不再多言，转身回屋，木门又轻轻合上。他低头看碗中浮沉的芋块，忽然发觉汤面倒影里，自己身后竟站着一个模糊人影——灰袍素净，须发如雪，手持一柄非金非玉的尺许短杖，杖首雕着一枚闭目蜷缩的婴形。骆越猛地转身。身后空无一人。唯有榕树浓荫之下，数十株新栽的野山茶幼苗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每株根部皆覆着薄薄一层黑灰，似刚焚过纸钱。他再回头，碗中汤面已不见倒影，只余一圈圈涟漪缓缓荡开。“前辈……可是玄巫黎部遗脉？”骆越低声道，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不可闻。话音未落，耳畔忽起一阵极细的铃音，如冰珠坠玉盘，清冷而遥远。他循声抬眼，只见那棵古榕最高处的枝桠上，悬着一枚铜铃——非汉制，非百越式，铃身铸满细密螺旋纹，铃舌却是半截枯骨所制，随风轻撞，发出的不是金石之声，而是类似骨骼摩擦的“咯咯”微响。骆越心头蓦然一跳。这声音……与崖台上“白地母”濒死时发出的刮擦声，一模一样！他再定睛，那铜铃不知何时已悄然转向，铃口正对他的眉心，仿佛一只沉默凝视的眼睛。刹那间，整座鬼师峒骤然失声。孩童止步，鸟雀噤鸣，连风也停了。骆越只觉眉心一凉，似有无数细针刺入皮肉，眼前景物如水波般晃动、扭曲——青石板路裂开缝隙，缝隙中涌出淤黑泥浆；古榕树皮寸寸剥落，露出底下森白虬结的骨质纹理；那些新栽的山茶幼苗根须暴长，瞬间钻入地下，又从邻家窗台、灶膛、甚至孩童脚边破土而出，缠绕成网！这不是幻境崩塌，是记忆正在被强行撕开！他踉跄后退一步，脚下青石轰然碎裂，露出其下层层叠叠的陶片——全是白天在石厅所见那种云雷纹陶器的残片，只是此刻每一片上都浸透暗红，字迹洇开如血书：【癸未年，祭地母，断脐带】；【甲申年，封龙脉，钉九桩】；【乙酉年，引天光，裂山腹】……骆越瞳孔骤缩。这些不是纪年，是仪式名录！而最下方压着的一块完整陶片，正面刻着一幅星图，北斗七星被拉长变形，末端直指南方；背面则是一行蝌蚪状古文，孔尚昭白日未能识读，此刻却在他脑中自行浮现，字字如刀：【八十八窍，非穴非脉，乃天地脐带。断则地死，续则神降。】“断则地死，续则神降……”骆越喃喃复述，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原来如此！所谓“引渡之桩”，根本不是接引什么“神国”，而是要将南岭地脉八十八处交汇节点尽数截断，再以活阴差为引、地母精血为媒，强行缝合出一条逆向通道——让早已湮灭于上古混沌中的“旧神之脐”重新搏动！赵长生要的不是降临，是复苏！是把整片岭南，炼成一具横亘千里的活体祭坛！“嗡——”铜铃陡然剧震！骆越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回到洞外营地。篝火噼啪作响，众人或坐或卧，神色如常。只有周清源抬眼望来，目光如电：“骆兄，方才可是心神震荡？”骆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指尖还残留着陶碗的余温。他没答话，只将右手探入怀中，摸向勾牒——玉符表面，赫然多了一道极细的螺旋刻痕，正微微发烫，如同活物呼吸。就在此时，李衍与吕三的身影自山道尽头疾掠而至，衣袍染泥，气息急促。“找到了！”李衍声音嘶哑，一把扯下肩头包袱，重重掷在地上。包袱散开，滚出数件东西：一柄断裂的倭刀，刀镡上嵌着半枚漆黑龟甲；三枚锈蚀铜钱，钱文模糊，却依稀可见“太初”二字；还有一卷油布包裹的竹简，简册边缘焦黑卷曲，似曾遭烈火灼烧。吕三单膝点地，掀开竹简油布，露出内里焦黄竹片。他指尖抹过简面，沾起一层灰白粉末，凑鼻一嗅，眉头紧锁：“尸油混朱砂，还有……腐草汁。这是‘逆命箓’的墨料。”周清源俯身细察，忽然伸手捻起一枚铜钱，在火光下反复翻转。片刻后，他指尖一顿，沉声道：“这不是铜钱，是‘脐钉’。”众人一凛。“脐钉？”王道玄皱眉。“上古巫觋镇地脉所用。”周清源声音低沉如石磨碾过青砖，“取未断脐之婴骸指骨，以尸油、腐草、地髓炼化七七四十九日，再铸入铜胎。一枚钉，镇一窍。钉若现世，必是地脉将溃之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而这竹简……”李衍已抢先翻开第一页，火光映照下，简上墨迹虽焦糊，却仍可辨出几行歪斜古篆：【……丙寅月晦，倭使宫本照携‘黑匣’抵峒。匣启，地母泣血……】【……彼以阴差血饲，诱白地母噬黑地母，欲取双生精魄……】【……吾等焚祠殉道，唯留此简，待后人破匣——匣在榕心，脐钉为钥……】文字至此戛然而止，末尾一抹深褐污迹，早已干涸发黑。篝火忽然爆开一朵火花。骆越缓缓站起身，望向远处隐在夜雾中的鬼师峒方向。那棵古榕的巨大轮廓，在墨色天幕下静默如碑。他忽然想起老妇人那句“你们的名儿，早刻进去了”。三十六块镇魂石……三十六位守门人……八十八窍，需要多少脐钉？他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螺旋刻痕，正沿着掌纹缓缓游走，最终停驻在无名指根部，微微搏动，宛如一颗新生的心脏。山风穿林而过，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峒寨方向。其中一片掠过骆越脚边，叶脉上竟隐约浮现出极淡的螺旋纹路，一闪即逝。吕三霍然抬头，骨笛已按在唇边，却未吹响。他盯着那片落叶消失的方向，嗓音沙哑：“骆兄，你听见了吗？”骆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无半分犹疑：“听见了。榕树在哭。”话音未落，整座营地篝火齐齐一暗。不是风来，不是雨至。是地底，传来一声悠长、浑厚、仿佛自洪荒而来的叹息——咚。像一颗沉睡万载的心脏，第一次，缓缓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