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一渔猎西北》正文 第一千三百一十三章 罐头交往,以及要上书的路
玉山江和李龙分红的第二天上午,李龙正在收购站看着那些新招来的员工在刷着羊皮,就听柜台那边老爹李青侠喊着让他接电话。李龙就赶紧跑过去。老爹把话筒递给他的时候小声说道:“林业派出所的。”李...邓工站在罐头厂新刷过的红砖墙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墙面。清晨的北疆风还带着雪水未尽的凉意,吹得他额前几缕碎发微微晃动。远处,李龙正指挥着七八个临时雇来的零工,把最后一台封口机从卡车上卸下来。铁皮外壳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像一块块沉默的金属碑,竖在这片刚刚平整过、尚存着碱斑的荒地上。“邓工,泵房那边来人了。”梁双成小跑着过来,裤脚上沾着泥点,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供电所的同志说,电表下午就能装,但井口的电线得今天拉完,不然怕化雪后路滑,车进不来。”邓工接过那张纸,上面是孟海手写的简略图纸,歪斜的线条勾勒出泵房位置和滤水池走向。他点点头,把纸折好塞进工装裤口袋:“你带他们去,就按图上标的位置挖,深度别超半米——现在土还没完全解冻,挖深了容易塌方。”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告诉孟海,支管沟明天一早开始挖,我跟解勤绍过去盯着。”梁双成应声跑开。邓工没动,目光却越过忙碌的人群,落在远处那一片被推土机碾平、又经细耙反复梳理过的七十亩土地上。地表泛着湿润的褐灰色,像一块巨大而温顺的毛毡,静静铺展在天山北麓的晨光里。去年这时候,这里还是白霜覆顶、碱壳龟裂的死寂盐碱滩;如今,渠沟纵横,泵房基坑已见雏形,连风掠过时卷起的尘土都少了那种刺鼻的咸涩味。他忽然想起谢运东在收购站会客室里那句抱怨:“他们学不会就跑过来问我。”当时只当是笑谈,可昨夜翻看解勤绍送来的滴灌带铺设计划书时,他才真正咂摸出其中分量。那本薄薄的册子,页边已被手指反复摩挲得发毛,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批注着尺寸、坡度、水压测算,甚至还有几处用红笔圈出的疑问:“此处土质偏沙,是否需加设防渗层?”——字迹清瘦,却力透纸背。这不是抄作业,是真在嚼碎了咽下去。邓工转身朝肉干加工坊走去。刚拐过街角,便听见一阵熟悉的、带着点急促的金属撞击声。他脚步一顿,循声望去——李建国正蹲在院中那台老式绞肉机旁,左手扶着料斗,右手攥着一把磨得锃亮的刮刀,一下一下刮着粘在滚轴上的羊杂碎末。他额角沁着细汗,工装袖口高高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块肌肉。旁边,杨校长拎着个搪瓷缸子,正往他手边递水:“李师傅,歇口气,这活儿不差这一会儿。”李建国头也没抬,只伸手接过缸子,仰脖灌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不歇,趁早上凉快,把这批牛杂处理完。岳晨新说下午要来试第一批罐头壳子,原料得备齐。”他放下缸子,抹了把脸,目光扫过院角那堆刚卸下的铁皮卷材,声音低沉却清晰,“邓工,您来了?我正想跟您说,克尤木带的那两个老师傅,今早拆封口机底座时,发现固定螺栓的型号跟图纸标的好像不对……”邓工走近,蹲下身,随手拿起一根螺栓比对图纸。图纸是李建国手绘的,铅笔线清晰规整。他指尖划过那行小字:“m12×80,镀锌高强度”,再低头看螺栓尾部刻印的模糊印记,眉头微蹙:“是差了两毫米,但能用。不过——”他抬头,迎上李建国略带忐忑的眼睛,“下次让他们先报备,我找杜厂长核对批次。设备厂那边有备件库,补发两天就到。”李建国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松,随即又绷紧:“明白!我这就让克尤木记下来。”他搓了搓沾着油渍的手,犹豫了一下,终于开口,“邓工,那个……红烧牛肉的配比,岳晨新昨天又调了一版。他说这次更接近咱们老家炖锅的味道,咸鲜里头带点回甜,不容易腻。”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就是……火候时间,他让我多试三次,每次间隔十分钟。我怕……怕浪费原料。”邓工没立刻答话。他起身走到院中那口架着大铁锅的灶台边,掀开锅盖。一股浓烈醇厚的酱香混着肉香扑面而来,汤汁表面浮着细密金黄的油星,底下是深褐色、块垒分明的牛肉块,边缘微微卷曲,显出恰到好处的酥软。他伸筷夹起一块,凑近鼻端轻嗅,再咬下一小角,舌尖先触到一层薄薄的焦糖衣,继而是酱料的咸鲜、八角桂皮的辛香、以及牛肉本身丰腴的脂香在口中层层叠叠地化开。“火候对了。”他咽下,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比上次多焖了五分钟。告诉岳晨新,按这个标准定稿。原料——”他转身,目光扫过李建国身后那排码放整齐的牛腿骨、牛肚、牛百叶,“今天这批,全用。”李建国猛地挺直腰背,眼睛亮得惊人,像被擦亮的铜扣:“是!全用!”他声音有点发颤,却响亮得惊飞了院角槐树上两只麻雀,“我这就去安排!”邓工看着他几乎是小跑着冲向加工间,背影在晨光里透出一种近乎虔诚的急切。他慢慢踱到院墙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孟海画的草图,又展开一张新的——是昨夜伏在灯下画的:主管道如何与泵房出水口衔接,支管如何避开地下原有灌溉暗渠,滤水池底部该铺几层鹅卵石才最有效过滤泥沙……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斟酌再三,仿佛不是在绘制管道走向,而是在为这片土地重新缝合血脉。中午,罐头厂院子里支起了两张长条桌。岳晨新带来的技术人员李龙和小海子,正带着克尤木和几个零工,在阳光下组装制罐设备。金属构件在他们手中咔哒咬合,链条缓缓转动,传送带无声延伸。邓工没上前打扰,只远远站着,看岳晨新如何弯腰指导一个年轻工人调整模具间隙,看李建国如何蹲在传送带末端,用一块干净白布反复擦拭刚成型的罐头壳,那专注的神情,仿佛擦拭的不是冰冷铁皮,而是初生婴儿的脸颊。“邓工同志!”一声清亮的招呼自身后响起。邓工回头,看见铁兰花提着个竹编食盒,身后跟着梁月梅,两人脸上都带着种心照不宣的暖意。铁兰花揭开食盒盖子,热腾腾的蒸汽裹着浓郁的葱油香气升腾而起——是刚出锅的葱油拌面,面条根根劲道,碧绿的葱花和琥珀色的油汁交织,上面卧着几片薄如蝉翼的酱牛肉。“给大伙儿加餐。”铁兰花把食盒递给李建国,又指指远处忙活的李龙和小海子,“听双成说,那两位老师傅从早上到现在,水都没顾上喝一口。”邓工笑着点头。他接过一碗面,筷子挑起一簇面条,酱香浓郁却不齁咸,葱油清冽又不寡淡,面条嚼在齿间,弹牙中带着柔韧。他吃得很快,碗底干净得能照见人影。放下碗,他掏出烟盒,却没抽,只是捏着烟卷,看着烟丝在阳光下泛着微黄的光。“邓工,”铁兰花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月梅姐前天跟我提了,说她和俊峰爹商量好了,今年秋收后,正式把户口落下来。七队这边……”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忙碌的罐头厂,扫过远处那片平整如镜的七十亩良田,“这地方,真能扎根了。”邓工抬眼,正撞上梁月梅的目光。她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烟,烟雾缭绕中,那双被风霜刻出细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粒埋在碱土深处、终于等到甘霖的种子。邓工没回答,只是将手中那支没点燃的烟,轻轻摁灭在院中青砖的缝隙里。烟丝散开,余烬微红,像一小簇不肯熄灭的火苗。下午,孟海带着人来了。泵房基坑已挖好,坑底铺着一层细沙。孟海蹲在坑边,用一把旧卷尺反复测量着预留的管线孔洞位置,眉头紧锁。邓工蹲在他身边,两人头碰着头,卷尺的金属卡扣在砖石上发出细微的磕碰声。孟海的手指粗粝,指腹带着常年握锹的老茧,他指着图纸上一处标注:“邓工,这儿,泵房进水口离滤水池太近,万一暴雨倒灌,压力顶不住。我琢磨着,往南挪三十公分,再加一道U型挡水槽,你看成不?”邓工没看图纸,目光直接投向远处那片待垦的洼地。他沉默了几秒,忽然问:“孟海,你记得去年春天,咱们在清水河村打第一口井的时候,那口井为啥偏了半米?”孟海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被旱烟熏黄的牙齿:“嘿,您还记得呢?还不是我贪快,罗盘没校准,就信了自己那双老眼!结果多打了三米深,电费多花了二十块!”“所以,”邓工也笑了,笑容里有种沉甸甸的暖意,“这次,你校准罗盘,我盯着你手。咱们谁也别信‘差不多’。”他伸手,重重拍了拍孟海宽厚的肩胛,“U型槽,就按你说的,加。”孟海咧着嘴,用力点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暮色渐染,将罐头厂崭新的厂房染成一片温柔的暖橘。邓工独自站在泵房基坑旁,看着孟海带着人开始浇筑混凝土。水泥浆在夕阳下流淌,发出沉闷而踏实的声响。远处,李建国正指挥着人把最后一批铁皮卷材拖进仓库,动作利落,嗓音洪亮。克尤木蹲在院中,用砂纸细细打磨着一台封口机的传动轴,金属表面渐渐映出他专注的侧脸。邓工没再回收购站。他沿着新修的土路,慢慢往合作社的方向走。路上,他遇见了正扛着铁锨往地头去的顾晓霞。她裤脚卷到小腿,露出结实的小腿肚,胶靴上沾满湿泥,却步履轻快。看见邓工,她扬了扬下巴,声音清脆:“邓工,瞅见俊峰没?那小子非说水头鱼多,钻芦苇丛里逮去了,半天没影儿!”邓工笑着摇头:“没见。不过——”他指了指远处大海子方向,“那边水声听着比早上大,兴许真有鱼。”顾晓霞爽朗一笑,挥挥手,扛着铁锨大步流星去了。邓工站在原地,望着她融入暮色的身影,忽然觉得心头某种长久以来绷着的弦,悄然松了一松。这弦不是为生意,不是为设备,甚至不是为那即将轰鸣的罐头厂。它为的是眼前这土地上奔忙的、喘息的、带着泥土与汗水气息的活生生的人。他继续前行。路旁,新开的滴灌带沟渠已初具规模,细长笔直,像大地新生的脉络。一只野兔从沟边窜出,倏忽消失在芨芨草丛中。邓工停下脚步,弯腰,从湿润的沟底拾起一小块东西——不是石头,而是一小块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结晶体,在夕阳余晖下,折射出微弱却执拗的光。他认得这东西。盐碱。去年此时,整片地都是这样惨白的壳,寸草不生。如今,它只孤零零地躺在沟底,像一枚被时代遗弃的、褪色的勋章。邓工摊开手掌,任那枚小小的盐晶躺在掌心。它冰冷,坚硬,带着土地深处最原始的记忆。他凝视着它,仿佛凝视着自己跋涉而来的全部岁月。然后,他轻轻合拢五指,将那枚盐晶紧紧攥住,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而真实的刺痛。这痛楚如此清晰,如此滚烫。他迈开脚步,不再回头。暮色四合,将他前行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那片被推平、被规划、被赋予崭新希望的七十亩土地尽头。那里,泵房基坑的轮廓在昏暗中渐渐模糊,而远处大海子的方向,隐约传来少年兴奋的呼喊,还有水花溅起的清脆声响,一声,又一声,像大地深处搏动的、永不停歇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