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俩的身份开始对调。
偷偷打哈欠的变成了裴萧萧,而韩长祚因为开始说起自己这段时日来的经历和心路历程,丝毫没有困意,反而越来越亢奋。
裴萧萧很努力地扮演着倾听者的角色,努力对抗昏昏欲睡。
若是庙堂纷争,裴萧萧倒是还能参与一二。
在家的时候,她爹和她哥讨论的时候极少会避着她,即便没有经验和天份,多听听,也能了解个大概。
可打仗这种事,她一窍不通啊!
她爹在壬午之变后,就再也没上过战场,在家也极少会谈论这些。
听着韩长祚的滔滔不绝,裴萧萧开始神游四方。
虽然白龟一直称呼他是讨厌鬼,但要是白龟在的话,一定能听得懂,甚至还能讨论一二。
丹君也一样。
她们二人都是将门出身,熟读兵法。
虽然没上过战场,但好歹还在家推演过沙盘,实操是没有,纸上谈兵还是可以的。
换作自己,就纯属两眼一抹瞎。
除了常见的词汇,是能明白以外,其他的,脑子就是一团浆糊。
裴萧萧偷偷觑着韩长祚,有心想让他换个话题。
可看人家说得起劲,又是自己先挑起的话头,换话题的话到了嘴边,就说不出来了。
算了,就让他说个尽兴好了。
在北戎,孤独的可不单单只有自己。
她是人生地不熟,没有亲朋好友在这里,韩长祚不也一样?
他们所牵挂着的人,全都在千里之外,没有千里眼,没有顺风耳,没有科技带来的便利性,连聊以慰藉都办不到。
唯有他们两个还算熟悉的人,可以说说话,聊聊天。
在北戎话的环境里,努力撑起一片熟悉的天空。
回家的路很陌生,但是有熟识的相伴,倒也不算煎熬。
抵达佉沙镇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
韩长祚和裴萧萧商量一下,没叫门,带着随从在城外的小旅馆落脚。
韩长祚望着旅馆房间里的环境,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虽说勉强称得上干净,但条件还是太差了。
桌椅家具不知道是淘来的几手货,木头表面坑坑洼洼,还包了一层怎么都擦不干净的浆。
门窗是有,可是怎么都关不严实,门框、窗框已是变形,呼呼透着冷风,任凭房间里的火盆烧得再旺,也觉得冷飕飕的。
要知道赶不上入城,今天就该早些起来赶路的,就差了那么一刻钟时间。
可要是早起赶路,萧萧就不能多睡一会儿了。
真真是左右为难。
韩长祚怕裴萧萧不适应这样的环境,犹豫了一下。
“要不……我再去别家看看,有没有更好一些的……或者我去找找能搭帐篷的避风处?”
裴萧萧摇摇头。
“用不着,这家已经是我们能找到的最好的了。将就一晚吧,反正明天一早就能入城了。”
这次回来,时间紧,也没招摇,裴萧萧除了一些必备的随身物品外,就没带大包小包各种物什。
床褥虽然闻着是有皂角香,显然浆洗过了,但上头洗不掉的污渍,她瞧着心里还是有几分膈应。
今晚上和衣睡下,凑合一晚,左右也不是什么长住的地方。
韩长祚见她不走,即便心里不愿也迁就着。
不过到底觉得委屈了她。
他翻找出自己干净的随身衣物,将床铺上的被褥全都叠好,摆在一旁,将自己的衣服铺在上头。
起码他的衣物瞧着要比这些被褥干净一些。
随后又让店家多拿几个炭盆,还把自己房内的炭盆给端过来。
“你风寒才刚痊愈,仔细吹了冷风,又病了。”
“那你呢?”
她的房间里聚集了所有闲置的炭盆,分开睡的韩长祚不就只能在吹冷风的房间里挨冻了?
“我不妨事的。”
韩长祚感受了一下房内的温度,勉强算是满意。
“在外行军时,帐篷比这还冷,我抗冻,不怕冷。”
裴萧萧咬了下唇。
“要是冷,你就来敲门,那我们就挤一间屋好了。”
睡一张床是不可能的。
当然是她睡床,韩长祚凑合凑合睡地上。
房内炭盆多,火烧得旺,睡地上也不至于冻出病。
最多第二天起来腰酸背痛。
不过韩长祚还是拒绝了。
虽然长辈不在,自己依旧应该恪守礼数,不能僭越。
“我真的不冷,没事的。外头我让人给你守着门,若是有需要,你叫他们便是。”
“好。”
裴萧萧依旧不放心地叮嘱。
“要是睡得冷,记得过来暖暖身子。”
“嗯。”
韩长祚推门出去,冷热一交替,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鼻子还痒痒的。
他赶紧捂住口鼻,快步走远,这才放下手,舒舒服服地打了个震天响的喷嚏。
打完喷嚏,韩长祚揉了揉鼻子,心道,得亏忽齐勃不在,否则八成要说自己活该。
因为住宿条件过于离谱,心里也惦记着韩长祚会不会挨冻,裴萧萧这晚上没睡好,第二天起来,整个人都无精打采。
要风度不要温度的韩长祚,则是大清早起来就开始不停打喷嚏。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倒是不烫手。
没烧,那就是偶感风寒。
小事一桩。
只要不让萧萧知道就行。
裴萧萧起得比他早一些,将韩长祚的衣物拿炭盆烘热叠好,托门口守夜的随从送去。
韩长祚摸着热乎乎的衣服,麻利地给自己换上。
这下感觉好受多了。
见了裴萧萧,他倒是一直忍着,咳嗽声压得很低,但依旧遮掩不住。
裴萧萧没好气地瞪着他。
“叫你逞强!”
韩长祚装作无事的模样。
“进城之后找个大夫,吃几副药就好了。”
韩长祚催着裴萧萧赶紧进城。
“城门刚开,我们赶紧入城吧,你不是还有很多事要做吗?”
不行,再不和萧萧分开,他就要忍不住了。
好想打喷嚏!
裴萧萧扫了他一眼。
“走吧。”
佉沙镇还是那个佉沙镇,没有变化,冲眼看去,全是熟悉的面孔。
韩长祚把裴萧萧送到孟氏商行的旅馆,等她安顿好,就赶紧离开,找个地方爽快地打喷嚏,顺带找大夫开药。
他这次来佉沙镇,还要去一趟当日给予自己帮助的逾轮部联络点。
在北戎的时候,他和逾轮部不方便有过多联系,到了佉沙镇,就没有这样的担忧。
北戎在冬天,会进入休养生息的阶段,酷寒气候不适合作战。
这种最掉以轻心的时刻,韩长祚是不会放过的。
能把难打的仗赢下来,自己这个长生天之子才更有说服力。
韩长祚让人联络满都拉,让他过来一趟,两个人商议一番出兵的人数和日期。
他知道满都拉一定有掩人耳目,潜入佉沙镇的办法。
韩长祚为未来奔波,裴萧萧也没闲着。
她的确有很多事要做。
佉沙镇的产业明面上说是孟氏商行的,实际上就是她哥送她的体己。
裴萧萧叫来几家管事,和他们一一对了账,又指出账本上有些类目记录得不够详细,不能让自己一目了然地看出各项类目的收支情况。
被留在佉沙镇的福萍,目瞪口呆地旁听完全场。
等那些管事离开后,福萍眼热地望着裴萧萧。
“小姐可真是厉害!”
裴萧萧开了一个多时辰的会,口渴得要命,一气灌了自己三碗茶才停。
“我这有什么厉害的。”
跟她哥比起来,简直效率低下到令人发指。
处理完产业,裴萧萧又让福萍把这些时日寄来的信取来。
这些信件裴萧萧没让大巫师帮她带去北戎。
一方面是担心路途迢迢,信件容易丢失,另一方面,则是不好意思麻烦老人家给自己跑腿。
所以京城寄来的信,最多只能送到佉沙镇,等待着收信人。
看着厚厚的一摞信件,裴萧萧头疼地按着太阳穴。
这就是没有手机没有网,不能即时通信的时代。
这么多封信,光是回信她都得写到手酸。
房内因为门窗封闭,光线不够亮,福萍怕看信的裴萧萧看坏了眼睛,特地拿了好几盏灯过来,整个房间亮堂得像是白天。
裴萧萧离开前,特地给福萍找了个先生,让她跟着识字。
福萍原本不乐意。
自己都多大年纪了,还跟小孩子一起上学,这也太丢脸了。
但是小姐却是说了,她身边的侍女,就没有睁眼瞎,福萍只得老老实实去学堂上课认字。
信件在交给裴萧萧之前,福萍已经按照寄信人的姓名,分门别类放好。
裴萧萧把她爹的那几封信放在最后看。
毕竟吃东西吃到最后一口,才是最美味的。
孟白龟的信是寄来最多的,有一半都是她寄过来的。
信中的内容倒是大致相同,写着自己哪日在何处吃了什么好吃的,玩了什么好玩的,顺带抱怨一下庄氏对自己管束太多。
每一封信的最后,孟白龟都要加上这么一句话。
“萧萧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裴萧萧将她的信,按照日期排了一下,几乎三五日就会寄来一封。
她轻轻抚平纸上的折痕,嘴角的浅笑有些苦涩。
抱歉啊白龟,可能……以后见得会很少啦。
不过等你成婚的时候,我一定会想办法回去的。
阮文窈寄来的少一些,信中大都写了一些家常,顺带又问了裴萧萧,明年自己成婚,能不能回来吃酒。
裴萧萧将阮文窈的信压到最底下。
文窈和崔伯嶂成婚,自己能去,是一定要去的。
只是多事之秋,她奔波两地多有不便,也不知京城的情形,倒是不好立刻就回信,需得仔细想想。
崔青卿寄来的信也不少,主要都写了京中的奇闻异事。
每每写到末尾,就会感慨一句“也不知等信送到萧萧你那里的时候,这事儿又发生了什么新变化。”。
作为包打听,崔青卿能搜罗的当然包罗万象,她专门捡了那些令人发笑的趣事写。
裴萧萧边看边笑得肚子疼,时不时就得停下来揉肚子。
纪丹君的信不多,她嫁做人妇,到底不如未出阁的时候松快,婚后与她们之间的聚会也少,自然也无暇写信。
信虽然少,但是每封都足够厚,一封的内容抵得上孟白龟五封。
信中详细地写了如今京中的局势,附上自己的看法。
信中额外提到了她的大伯公西大富。
公西家因为娶了纪丹君,被天然划分到了裴党之中。
先前被邬皇后所看好的公西大富,也因为这个原因,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冷待。
不过最后一封信中,纪丹君提到公西大富升官了。
裴萧萧微微蹙眉。
什么意思?
公西家投了邬皇后?
感觉不像。
裴萧萧特地翻了翻纪丹君前面的几封信,没发现其中有提到。
而且纪丹君的信中,也没有那种歉疚和无奈的语气,平平常常的,没有异样。
因为信少,时间间隔又长,所以裴萧萧也无法断定,是不是途中有丢失。
裴萧萧捏着纪丹君的那封信,蹙眉想了想,拿起她爹寄来的信,从最上面开始看。
裴文运的第一封信,倒是平常,不过是抱怨家里没了小棉袄,口腹之欲不能满足。
信很薄,就一张。
短短几行字,却克制地道尽了父亲对女儿的思念之情。
裴萧萧不争气地瘪瘪嘴,眼看着泪就要落在信纸上。
她赶紧将信拿远了,不想弄坏了父亲的信。
默默哭了一会儿,她才缓和过来,重新折好,恢复原状,拆开下一封。
这一封却是与上一封截然不同,捏着就厚。
裴萧萧直觉,自己想要的答案,就在这封信当中。
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一字一句仔细看。
房内很安静,除了纸张翻动的声音外,就只有福萍时不时给裴萧萧添茶倒水的动静。
韩长祚到的时候,只见裴萧萧正盯着信发呆。
他没有去打扰,轻手轻脚地搬了绣墩,在边上安静坐着。
可越看裴萧萧脸上的神情,韩长祚就越觉得不对劲。
他偷偷瞟了一眼拆开的信封——上面是裴相的字。
心里有数了。
这是裴相想女儿了。
韩长祚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萧萧是不是想回京城了?
回去了也好,北戎的冬天太冷,自己也没建好新城,女子最是怕寒,若是伤着根基,就不好了。
虽然心里舍不得,韩长祚还是做好了裴萧萧开口说出要走的准备。
可是出乎他的意料。
裴萧萧开口的第一句话,并非提出自己要回京。
“太子殿下……薨逝于三个月前。”
韩长祚如遭雷击,半晌都没能找回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