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筠厨艺没有妙和三个好，但搓面条还是会的。她揉了一团面，把面揉成一拳头下去毫不黏糊的样子从往锅里倒水。虽然她做菜手艺不怎么样，面却做得很好，尤其她搓出来的面条特别劲道，都是花了大力气打...殿内空气骤然凝滞，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倭国使者僵在门槛前，右脚悬于半寸，额角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连指尖都未能再抬一分。他眼角余光扫过朝鲜使者——对方虽被撞得左颊红肿、发髻微斜，此刻却挺直脊背，双手垂于身侧，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却一言不发，只将一双灼灼如炭的眼睛钉在倭国使臣脸上。不是羞愤，是试探。众人皆知，倭国使团此番入京，表面请罪，实则押注——押的是大明新帝初立、根基未稳，押的是国师于谦既已萌生飞升之意，朝中必生间隙；更押的是，倭国与朝鲜同为藩属，礼制无差，若朝鲜得厚待，倭国岂能独薄？可眼前这一撞，撞碎的不只是门框上那道朱漆裂痕，更是倭国使团自泉州登岸以来，一路精心维持的体面假面。“呵……”一声极轻的嗤笑自殿角传来。众人循声望去，竟是老挝使者。他擦汗的手停在半空，袖口沾着几粒未干的盐粒，目光却越过倭国使臣肩头，落在严世身上——那位始终静立于御阶右侧、青袍广袖、眉目沉静如古井无波的驸马都尉。老挝使者喉头微动，忽而垂首，低声道：“泉州屠村……倭人烧了三十七座渔寮，浮尸塞了晋江口三日，尸油浮在水面，船过其上，桨板粘腻如涂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倭国使臣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辩，可喉间如堵棉絮，竟发不出半点声响。朝鲜使者却缓缓抬手，抹去嘴角一丝血线，转身面向御座，深深一揖，声音清越如裂帛：“启禀陛下，朝鲜国去年冬，于义州港查获倭寇私船六艘，船上载有我朝鲜良民三百二十七口，其中幼童六十九，妇人一百四十三，皆戴镣铐，锁链锈蚀入肉。臣已命人录其名籍、验其伤痕、录其口供，今尽数呈于丹墀之下。”他顿了顿，袖中忽滑出一卷泛黄皮纸，双手高举过顶，“此乃幸存者亲绘海图，标有倭寇十二处巢穴，其中七处，与泉州所失渔船最后航向重合。”话音未落，殿外忽起风声，卷得檐角铜铃一阵急响。皇帝朱祁钰端坐龙椅，指尖轻轻叩击扶手，一下，两下，三下。他并未看那卷海图，目光却缓缓移向于谦：“国师，泉州一事，你当年云游倭国，可曾见过那等腌臜手段？”于谦垂眸，捻动腕间一串墨玉佛珠，珠子相击，声如寒泉滴漏。他未答，只将目光投向倭国使者身后第三位随员——那人一直垂首敛目，袍角微颤，腰间所佩短刀刀鞘上，赫然刻着一枚扭曲的浪花纹，纹路边缘尚有新鲜刮痕，似是刚被人仓促削去什么标记。于谦忽而一笑：“浪纹刀，田山持国亲卫才配用。足下既非使团正使，亦非通译，更非医官，却随行入宫……莫非，是替小内氏家主来听一句‘恕不追究’？”那人浑身一震，膝弯一软，竟直直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发出闷响。倭国正使脸色霎时灰败如纸，张口欲言，却见于谦已缓步上前，拂袖拾起朝鲜使者所呈海图，展开不过半尺，便停住。他指尖在图上某处轻轻一点：“此处，虾夷岛西岸，礁石形如卧牛，潮退时露脊，潮涨则没顶——三年前，贫道在此处，斩过七名倭寇，其中一人，腰带暗扣里藏的，正是这枚浪纹印信。”他抬眼，目光如电，直刺倭国正使：“足下说，此番请罪，是奉幕府将军之命？可据贫道所知，田山持国早已废除勘合旧制，另设‘海商盟约’，凡入盟者，须以倭刀断指为誓。足下右手小指齐根而断，断口平滑，新愈未满百日……敢问，这断指之誓，是向谁立的？”倭国正使喉结剧烈滚动，额上冷汗汇成细流，蜿蜒而下，滴在胸前补子上，洇开一片深色水痕。他张了张嘴，却只发出嘶哑气音。此时，殿角铜铃又响，风势更烈，吹得殿内蟠龙金柱上垂挂的素纱帷幔猎猎翻飞，恍若巨蟒腾跃。帷幔缝隙间，忽有一道青影一闪而逝——是潘筠。她不知何时已立于殿柱之后，素手轻按剑柄，目光如刃，直刺倭国使团末位一名矮壮随从。那人颈后衣领微敞，露出半截靛青刺青，形如盘踞毒蛇，蛇首正对咽喉要害。潘筠唇角微扬，忽而开口，声如冰弦乍裂：“足下颈后这条蛇，是萨摩藩主赐的‘忠勇纹’，还是……足下自己绣的‘逃命纹’？”那随从猛地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惊惶，随即被浓重戾气覆盖。他右手悄然探向腰间——那里本该悬着倭刀，此刻却空空如也。原来早被殿前锦衣卫无声卸去。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思机发突然抚掌而笑：“妙！真妙！”他摇着手中一把湘妃竹骨折扇，扇面墨迹淋漓，画的是一株断根兰花，“倭国诸君可知，我麓川山中有一种藤，名为‘绞杀兰’，专缠活树而生，初时柔弱如丝，十年后勒入树心，百年后整株枯死，唯余藤蔓虬结，撑起空壳。如今看来，这藤……倒像极了某些人的肺腑。”他话锋陡转，目光如钩，牢牢锁住倭国正使：“足下说，请罪。可泉州三十七村，火焚七日不熄；朝鲜三百二十七口，镣铐深嵌入骨——这罪，是你们幕府将军犯的？是田山持国犯的？还是……足下袖中那封密信里，盖着小内氏家主私印的‘讨逆令’，才是真正的罪证？”倭国正使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撞在门框上，震得檐角铜铃再响。他袖口一抖，一纸素笺竟飘然坠地，纸角微卷，墨迹尚未全干。严世眸光微闪，一步踏前，靴底恰踩住那纸一角。于谦却不看那纸，只转向皇帝，声音清朗如钟：“陛下，藩属之礼，在诚不在仪；宗主之威，在德不在兵。倭国使团既携罪而来，又藏奸于内，若仅以‘请罪’二字敷衍，恐寒朝鲜之心，堕大明之信，更令诸藩疑我朝廷畏其远海，不敢执律。”他顿了顿，环视满殿屏息之人，目光扫过草原各部使臣眼中的灼灼期待，掠过黎朝使者绷紧的下颌，停在老挝国王那张写满算计的脸上，最后落回朱祁钰眼中：“臣请陛下，即刻遣使赴倭，非为宣战，亦非索贡——而是诏告天下：凡倭国境内，凡持有大明勘合者，无论何族何姓，自即日起，可携家眷、舟船、货殖，归附大明奴儿干都司。朝廷授田、赐宅、免赋三年，并设海防营，专护归民出入。另，命工部即造‘归化船’百艘，每船皆刻‘大明仁德’四字，悬双桅旗，一为明黄日月旗，一为靛青海晏旗。”满殿皆惊。工部尚书汪直脱口而出：“国师，这……这船造价，怕要耗尽今年北直隶全年税银！”于谦淡然一笑：“汪尚书，泉州渔户毁家纾难，捐出祖传渔船十七艘，助我军夜袭倭寇巢穴；朝鲜义州百姓，拆房伐木，为我援军筑营垒三百间。这百艘归化船，不过是还他们一个公道罢了。”他目光如电，射向倭国使团：“至于倭国——若幕府愿守旧约，重颁勘合，大明自当以礼相待；若其执意纵寇，那便请他们睁眼看看：是大明的船先到倭国海岸，还是倭寇的刀，先砍在自家藩主的脖子上？”殿内死寂。唯有檐角铜铃，在风里一声接一声，敲得人心发紧。朱祁钰缓缓起身，玄色十二章纹袍摆拂过玉阶，他走下御座，径直来到倭国正使面前。皇帝俯视着这个浑身湿透、面如死灰的异邦使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尔等不远万里而来，朕本欲赐宴、赐帛、赐诗。可现在……朕只赐你一句话。”他微微倾身，唇几乎贴上对方耳际，吐出八个字：“回去告诉田山持国——大明的刀，比他的海，更深。”倭国正使双膝一软，彻底跪倒，额头触地，再不敢抬。朱祁钰却已转身，袍袖一振，目光扫过朝鲜使者额上未干的血迹，扫过老挝使者袖口盐粒，扫过思机发扇面上那株断根兰，最后停在严世脚边那张飘落的密信上。他忽然抬脚，靴尖轻轻一挑，那纸便如白蝶般飞起，直直落入殿中青铜螭首熏炉之内。火舌倏然腾起，舔舐素笺，墨迹在烈焰中蜷曲、焦黑、化为飞灰。“传旨。”朱祁钰的声音响彻大殿，“即日起，废止倭国勘合旧制。凡我大明疆域之内，凡见倭寇旗号者，无论官兵、渔户、商旅，格杀勿论，首级一体赏银五十两，活擒者，赏银百两，加授‘靖海义士’勋衔。”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灼灼扫过每一双眼睛：“另，着户部、工部、兵部、礼部，即刻合议——于福建、浙江、广东三省濒海要冲，建‘海疆都护府’，统辖水师、巡检、市舶、屯田四司。首任都护，朕意属严世。”满殿哗然。严世垂眸，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暗流，只将左手按在腰间剑柄之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于谦却在此时轻轻击掌三下。殿外应声而入八名锦衣卫，抬着一只紫檀木箱。箱盖掀开，里面并非金银，而是厚厚一叠海图、账册、户籍簿，最上面压着一块黝黑礁石，石面布满蜂窝状孔洞，孔中嵌着几粒暗红结晶。“这是泉州渔民从‘鬼礁’深处采出的赤铁矿渣。”于谦指尖拈起一粒，迎光细看，“泉州港外三十里，海底有铁脉，深埋于火山岩层之下。渔民潜水凿礁，三年凿穿七丈，终见矿脉。工部已试炼成钢，韧如精锻，锋似秋霜——此钢，名为‘闽钢’。”他目光如电，射向倭国使团：“倭国缺铁，故铸刀必求精钢，常以重金购我大明镔铁。可如今……”他指尖轻弹，那粒赤铁渣簌簌落下，砸在金砖上，发出清脆微响，“泉州的钢，比倭国的刀，更硬。”思机发手中的湘妃竹扇“啪”地合拢，扇骨上两道旧裂痕清晰可见。他盯着那粒赤铁渣，忽而哈哈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好！好一个闽钢！我麓川山中多锰、多钨，若与泉州之钢合炼……啧啧，怕是能造出劈开山岳的巨斧！”他霍然起身，大步流星走向御座，竟不跪拜，只将手中折扇“唰”地展开，扇面墨迹淋漓的断根兰旁，赫然多出一行新题小楷：“滇钢闽铁，共铸天工。”朱祁钰凝视那行字，久久不语。良久，他忽然解下腰间一枚蟠龙玉珏，亲手递向思机发：“思卿识见，胜过九卿。此珏，赐汝为信物——自今日起，麓川所产矿石，经云南沐府查验无误，可直运泉州，换购闽钢。朝廷不征关税，反拨银万两，助汝修筑滇南铁道。”思机发双手接过玉珏，指尖摩挲着温润玉质，仰天大笑三声，笑声中竟有几分苍凉：“陛下信我？不怕我用这钢，铸刀再反？”朱祁钰迎着他灼灼目光，一字一顿：“朕信的，不是你思机发，是你脚下这片土地。麓川的山，朕要；麓川的矿，朕要；麓川的百姓，朕更要。你若造刀，朕便铸甲；你若修路，朕便开港；你若想打，朕便陪你打到天地尽头——可你若肯耕田、开矿、造船、读书……”他伸手指向殿外初升朝阳，金光泼洒在他玄色龙袍之上，映得十二章纹熠熠生辉：“那太阳底下，永远有你思机发的位置。”思机发怔住，手中玉珏滚烫。他缓缓跪倒，额头触地，声音沙哑：“臣……谢主隆恩。”殿内，所有藩属国使臣的心跳，都在这一刻漏了一拍。他们忽然明白，大明真正可怕之处，从来不是百万雄兵，不是雷霆手段，而是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将刀锋淬火成犁铧，把硝烟熬煮成茶汤的耐心与狠劲。它不急于吞并，只默默织网；它不急于征服，只静静扎根——待你惊觉时，它的根须早已穿透你的城墙，缠绕你的血脉，而你腹中食的米、身上穿的绸、案头用的纸、枕畔睡的人，甚至你孩子口中吟唱的童谣，都早已浸透大明的呼吸。风势渐歇，铜铃声杳。朱祁钰转身，目光掠过噤若寒蝉的倭国使团，掠过神思激荡的朝鲜使者，掠过面如死灰的老挝国王，最终落在于谦身上：“国师，你曾言，天雷劈尽凶戾，龙脉一清。可这世间，哪有真正干净的龙脉？不过是……有人愿意日日挥锄，除草，松土，引水，浇灌，直到荆棘长成嘉禾，荒原变成沃野。”于谦微微一笑，袖中佛珠轻响：“陛下悟了。”就在此时，殿外忽有急报传来：“启禀陛下！辽东急奏！女真建州部首领李满住遣使至辽阳，献上熊皮十张、人参百斤、东珠五十颗，称愿岁贡加倍，永为藩属！另……建州部三千青壮，已自发编入辽东卫所，随我军操演火器！”满殿寂然。朱祁钰负手而立，望向殿外那一片浩荡天光，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又重得如千钧雷霆：“原来……这龙脉，从来不在天上。”它就在人间烟火里，在泉州渔户凿礁的号子中，在朝鲜百姓拆房筑垒的夯歌声里，在思机发扇面上那株断根兰重新抽出的新芽上，在建州青壮擦拭火铳时，指腹蹭过的那道细微划痕中。而大明，正一寸寸，把它种回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