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登基以来第一次被这样弹劾，羞得脸色通红，回到钦天监时眼睛都红了。就这，潘筠还跟他说：“陛下，你这样修不出气感来的，你得放松，得有松弛感，只有身体舒服时才能去感应天地间的气。”朱祁...张留贞跨过门槛时，鞋底沾着半寸湿泥，是今晨一场微雨刚歇，青砖缝里还沁着水光。他抬袖抹了把额角细汗，目光却已扫过院中——豆架下蹲着个穿靛青短褐的少年，正用小锄头松土，听见动静也不抬头，只把锄柄往掌心啐了口唾沫，又继续刨。那少年耳后有颗痣，随着动作微微颤动，像一粒未干的墨点。“这是喜金。”潘筠将月季插进陶瓶，搁在门边矮几上，花瓣上水珠滚落，在木纹里洇开一小片深色，“他认得你。”喜金这才直起腰，擦擦手，从柴房角落拎出三把竹椅，又端来青瓷碗，碗里浮着几片薄荷叶，底下沉着冰碴子——是昨儿薛韶差人送来的井镇酸梅汤，盛在铜壶里，壶身还结着细密水珠。张留贞接过碗，指尖触到凉意，心头却一热。他早听说薛韶府上连门房都吃冰镇汤饮，原以为是京中贵胄奢靡之风，可眼前这宅子，青瓦剥落处露出灰白胎骨，檐角蛛网悬着水珠，柴房门板上钉着三枚歪斜铁钉，分明是经年未修。他低头啜了一口酸梅汤，甜酸沁入喉间，忽想起昨夜在驿馆灯下读的《新旧法案例》——第七则，山东兖州陈氏兄弟盗粟案。旧法判：同甲十户连坐，三户充军，七户罚银；新法改：仅追盗者二人，其兄长因知情不报，罚劳役三月，余者无罪。书页边角，有朱笔小楷批注：“民知法，方不惧法；法如刀，须见血而不溅冤。”“国师此书，”张留贞放下碗，声音微哑，“我昨夜读至寅时。兖州陈家老母，七旬妇人，原被旧法判流三千里，新法既出，县衙已发回文，准其归乡。今晨我路过西市，见一卖馉饳的老妪，鬓发如霜，正数铜钱买醋，那铜钱上还沾着黄土——她便是陈母远房侄媳，昨儿刚替婆婆领回半斗官仓赈米。”潘筠正俯身浇豆架，水瓢倾下，清流顺着藤蔓滑落，砸在泥土上噗噗作响。他没回头，只道：“水泼下去，土才吸得住。法印在纸上，百姓摸不到；印在人心上，才扎得深。”话音未落，院门又被推开一条缝。喜金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封火漆信：“公子，顺天府急递！说是东厂番子今早在通州码头截住一艘货船，船上三十口人，皆系山西大同周氏旁支，押解途中逃逸，现藏于通州南关破庙。领头的是个十四岁的童子，叫周砚，身上揣着周家祖宅地契，说要寻您申冤。”张留贞霍然起身，竹椅腿刮过青砖，刺耳一声。他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周氏？去年秋审，周家家主周世隆因勾结鞑官、私贩铁器，被判凌迟，三族抄斩。刑部卷宗他亲手核过，周氏确无旁支在籍，黄册上连个名字都无。可若真有旁支……那地契上红印，是洪武三年户部颁的“鱼鳞图册”专用印，绝非赝品。潘筠直起身，竹瓢里剩的水尽数淋在自己袍角，深色水痕迅速漫开。他接过信，撕开封口，抽出薄纸——不是公文，是一张揉皱的草纸，上面用炭条写着两行字：“周家无罪，是替人顶罪。通州仓场大使王恪，每月收周家粮米三百石，换他保我等活命。今王恪升任户部郎中，便要灭口。”喜金压低嗓子：“公子，东厂提督曹吉祥亲自带人去的。他们说，周家余孽，格杀勿论。”张留贞喉结滚动，忽然想起一事：“王恪？去年春，他替户部拟的《漕运新规》，其中一条‘凡运粮过通州者，须缴厘金三厘’，正是薛侍郎上书驳斥最烈的条款。薛侍郎说，此规一出，商旅裹足，通州仓廪必空，反致粮价腾涌——结果呢？三个月后，通州米价涨了四成，户部却说乃北地旱情所致。”潘筠将草纸折好，塞进袖袋。他转身进屋，再出来时，已换了件半旧的鸦青直裰，腰间束着褪色蓝布带，脚上是双千层底布鞋，鞋帮还沾着方才浇园时甩上的泥点。“留贞兄，烦你跑一趟。”他递过一张字条，“持此去大理寺，找李少卿。就说我说的：周砚交由大理寺暂押，任何人不得提审，更不得用刑。若东厂强要人，让他直接来我院中说话。”张留贞展开字条，上面墨迹未干，力透纸背：“周氏案涉连坐法溯及效力，新律未颁前，旧法已废；新律既行，当以新法为准绳。”末尾没有署名，只盖着一方小小印章——青田石，刻着“潘筠”二字，印泥是暗红，像凝固的血。“这印章……”张留贞指尖摩挲印文，“与《新旧法案例》扉页所用，分毫不差。”潘筠已走到马棚前，解开缰绳。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温热气息喷在他手背上。“印泥是我自己调的。”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少年，“松烟墨掺了三分朱砂，再加半勺蜂蜜，晾干后硬如铁石，印出来不晕不散——这样百姓抄录时，才不会看错一个字。”张留贞怔在原地。他忽然明白为何薛韶总说潘筠写稿快——那些白话判例，每一个字都经过这般推敲：要让目不识丁的老农听人念一遍就懂，要让识字的账房先生抄录时不漏一笔，更要让地方官判案时，一眼抓住要害。这哪里是写文章？分明是在铸剑，一锤一锤，锻打刃口。潘筠勒转马头，马蹄踏起碎土。“喜金，备两份文书。一份给通州知州，就说朝廷新设‘律法宣讲使’，我即日赴通州查验新法施行，需借衙门大堂三日；另一份，送去工部印书局——我要印五百份《新旧法案例》简本，加印一页新判例：周氏案。今日之内，必须排版刻板。”喜金应声奔向厢房，身影一闪，又折返回来，塞给潘筠一个油纸包：“公子，刚蒸的素包子，韭菜豆腐馅，路上垫垫。”潘筠接过，指尖触到油纸温热。他夹起包子咬一口，面皮暄软，馅料清鲜，韭菜的辛气在舌尖炸开，竟比酸梅汤更醒神。他嚼着，忽道：“留贞兄，你可知为何《小诰》能卖万册？”张留贞摇头。“因为太祖皇帝把律条写成了故事。”潘筠咽下最后一口，将油纸仔细叠好，塞进袖袋，“朱元璋讲的是郭桓案，讲的是如何扒贪官皮，如何抽脊骨——百姓爱听。可我写的不是故事，是活人的命。陈母领回的半斗米，周砚怀里那张地契，还有通州南关破庙里三十张嘴，今夜吃什么？”马蹄声响起，由近及远。张留贞立在院中，看那青衫身影穿过巷口，消失在槐树浓荫里。他低头，见自己方才坐过的竹椅上，不知何时落了一片月季花瓣，粉白边缘已微卷，脉络清晰如刻。此时京城宣武门外，薛韶正从户部衙门出来。他袖口磨得发亮，怀里抱着三本新刊《通政司奏章汇编》，封面墨色未干。守门小吏笑着递来一封烫金帖子：“薛侍郎，国师府送来的，说务必亲手交您。”薛韶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素笺，字迹清峻：“通州事起，周氏童子周砚已遣人护送至大理寺。另，工部印书局承印《新旧法案例》增补本，今午巳时开雕，申时初版成。附：喜金言，本月稿费，已够买通州南关破庙整座地基。——筠。”薛韶盯着“地基”二字，忽而失笑。他抬头望天，日头正高，云絮如絮，被风扯成细丝。他想起昨日在宫中，朱祁钰指着内阁新呈的《赋税新策》问：“薛卿，你说这新策若推行，十年后，大明能多出多少读书人？”他当时答：“陛下，臣不敢算十年。臣只知，通州南关破庙若改成义学，三十个孩子，每日识得三个字，三年后，便能读懂《新旧法案例》。”朱祁钰沉默良久，忽然提笔，在奏疏空白处批了八个字：“法理在民，不在庙堂。”薛韶将素笺折好，贴身收进里衣口袋。那里还揣着另一张纸——今晨喜金偷偷塞给他的，是通州仓场旧账残页，墨迹被水洇开，唯余几个数字：洪武三十二年，某月某日，周家交粮三百石；永乐十九年，同日，王恪签收；宣德五年，仍同日……数字背后，是三十年光阴，是三十次重复的日期，是三十张被水泡烂的账页，也是三十个被抹去的名字。他迈步往国子监方向去，靴底碾过青石路缝里钻出的野草。草茎折断处渗出微白汁液，在正午阳光下，亮得像一道未干的泪痕。三日后，通州南关破庙前，搭起一座临时木台。台子简陋，几根杉木撑着芦席顶，台下挤满百姓。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拄着拐杖，更多人只是站着，踮脚张望。台上摆着张八仙桌，桌后坐着潘筠，他面前摊开一本蓝皮册子，封面写着《新旧法案例·通州特刊》。“诸位父老，”潘筠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嘈杂，“今日本官不审案子，只讲一个字——‘理’。”他翻开册子，举起第一页：“这页写的是周家的事。有人说，周家通敌，罪该万死。可理在何处？《大明律》载，通敌者，须有铁证：往来书信、私铸印信、勾结名录。可查遍周家旧宅，唯有地契三十张，粮账十七册，还有——”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方青布包，打开，里面是三枚锈蚀铁钉，“这是周家祠堂梁上取下的。钉帽上刻着‘永乐十五年，匠人赵五造’。若周家真通敌，怎敢在祖宗牌位头顶，钉下大明年号？”台下静得能听见豆荚爆裂的微响。潘筠合上册子，将那三枚铁钉放在桌上，叮当轻响。“法不是刀，是尺。量得出真伪，也量得出人心。你们若觉得有理，便记下这道理；若觉得无理，明日可去县衙击鼓，我潘筠，随时候着。”日影西斜时，人群未散。有人默默从怀中掏出粗纸，就着庙门口石阶坐下，照着台上那本蓝皮册子，一笔一划抄写起来。墨是锅底灰调的，字歪斜，却极认真。一个卖糖糕的老汉凑过去看，指着“周砚”二字问：“这‘砚’字咋写？俺孙儿名字里也有这个字。”抄写的人头也不抬：“石头边加个见。意思是，见石成砚，见法明理。”老汉哦了一声，掏出块粗糖，掰开，一半塞进嘴里，一半递给身旁穿补丁裤的孩子：“吃，甜的。以后读书，就念这个理。”暮色渐浓，潘筠收拾东西欲走，庙门吱呀被推开。喜金气喘吁吁冲进来，手里挥着一封火漆信：“公子！京里六百里加急！薛侍郎托驿站快马送来，说……说于阁老病倒了！昨儿在内阁议漕运新规，当场吐血，如今卧床不起！”潘筠接信的手一顿。信封上墨迹淋漓，显是匆忙所写。他拆开，里面只有两行字：“周氏案，王恪已自承受周家贿赂，但供词称，当年构陷周家主，实为奉内阁密谕行事。密谕原件，藏于于阁老书房第三格暗屉。——韶”晚风卷起潘筠衣角，拂过桌上那本蓝皮册子。册子被吹开，恰好停在最后一页。那里没一行新添的小楷，墨色犹新，字字如刀：“法之始，非惩人，而在立信。信立，则民不惑；民不惑，则天下安。”庙外，最后一缕夕照斜斜切过门槛，将那行字镀上金边。光影边缘，一只蜗牛正缓缓爬过青砖，身后拖出银亮水痕，蜿蜒向前，不知终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