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皇帝能回归正途，百官很满意，道士们却不是很满意。就连张留贞都忍不住和潘筠道：“世人对我修道之人误解颇深。”“修真，修真，修的是本我，我们是为求大道，追究这世界的本真。”潘筠...陶季没动，只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天边那抹将坠未坠的朱砂色，睫毛在夕照里投下细密的影子。风从檐角溜进来，卷起他鬓边一缕碎发，也拂过他袖口磨得发白的云纹——那是八清山内门弟子才许用的暗绣，三年前他初入山门时，师尊亲手缝的。张留贞还在他肩头打呼噜，尾巴尖儿轻轻拍着他的锁骨，像在数心跳。“你怕什么？”张留贞忽然开口，声音懒散却清晰，“怕他不答应？还是怕他答应了，你心里过不去？”陶季没答，只是指尖无意识抠进木檐的纹路里，指甲缝里嵌进一点青灰漆皮。他想起上月在刑部大牢见过的那个案子：一个替主家顶罪的佃农，被判斩监候。按旧律，连坐三族，老母幼子皆流三千里；新法改后，只罚本人，且准其申辩。那日潘筠亲自去牢中录供，回来时衣袍下摆沾着泥点，袖口还被那佃农枯瘦的手攥出几道褶皱。他没说一句重话，只把《新旧法案例》翻到第三十七页，用炭笔圈出“诬告反坐”四字，又逐字读给他听。那佃农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砖，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芦苇，却没哭一声。那时陶季就在廊柱后站着，手里攥着刚从户部抄来的黄册底稿，上面写着那佃农一家七口，去年交粮四石二斗，余粮不足半升。他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不是因为热，也不是因为累，是像有根极细的银针，顺着喉管扎下去，轻轻一搅——原来公义二字，并非庙堂匾额上描金的虚词，它就落在泥里，沾着汗与血，带着粗粝的颗粒感，硌得人掌心生疼。他抬头，看张留贞：“师兄，你说……万木归春，真能续命？”“能。”张留贞翻身躺平，爪子搭在肚皮上，“但不是续‘活’的命，是续‘修’的命。它不吊着一口气等死，是把断掉的根须一根根接回去，让枯木自己抽枝、发芽、长出新皮。”陶季垂眸：“可奇彩师兄的丹田……”“丹田如壤，壤贫则苗弱。”张留贞尾巴尖儿点了点他心口，“他缺的从来不是灵气，是养分。八清山的功法，从来不在天上，在土里。你见过哪棵老松，是靠吞云吐雾长成的？”陶季怔住。张留贞忽而坐起，尾巴一扫，将檐角一只晒干的蝉蜕拨落下去：“你不敢问，是怕他应了，你欠他的，就再还不清。可你有没有想过——他若不应，你欠他的，就永远悬在那儿，比刀架脖子还难受。”风停了一瞬。陶季慢慢站起身，青衫下摆扫过瓦楞，带下几点浮尘。他没走正门，而是跃上墙头，足尖一点，掠过隔壁两户人家的屋脊，直奔西城薛府而去。夕阳把他身影拉得很长，斜斜铺在青灰瓦片上，像一道未干的墨痕。薛府后巷静得很。喜金正蹲在井台边淘米，听见瓦上轻响，头也不抬：“又来偷我家公子的月季？今儿刚剪的，插瓶能活十天。”陶季落地，拍了拍袖子：“不偷花，借人。”喜金这才抬头，见是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哎哟，陶小侯爷？您这身轻功，比我们公子昨儿写的志怪小说里飞檐走壁的侠客还利索！快请进，公子刚用完晚膳，在倒厦茶室煎茶呢。”茶室窗棂半开，一缕水汽混着松烟香漫出来。薛韶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小炉微沸，紫砂壶嘴吐着细白气。他左手持壶，右手执竹夹，正将一片薄如蝉翼的陈年普洱投入壶中。听见脚步声，眼皮都未抬，只道：“水三沸，七分满，莫烫着舌头。”陶季在他对面坐下，没碰茶，只盯着那壶嘴袅袅升腾的白气，看它如何由浓转淡，由聚到散。“薛兄。”他开口，声音很平，“我想求你一件事。”薛韶注水的手没顿，水流稳稳落入杯中，碧色汤色澄澈如春水初生：“说。”“万木归春。”陶季吐出四个字，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想……教给奇彩师兄。”薛韶终于抬眼。那目光沉静，不锐利，却像两泓深潭，映得出陶季脸上每一道细微的绷紧的线条。他放下竹夹，指尖蘸了点茶水，在紫檀案几上缓缓画了一棵树——枝干虬劲，根须纵横，最底下一行小字：万物负阴而抱阳。“你可知此功法为何只存于八清山？”薛韶问。陶季摇头。“因它不炼气，炼‘养’。”薛韶用帕子擦净手指，“寻常功法，催气如驱马，越狠越快；万木归春，却是培土、引水、疏枝、防虫，慢得像守着种子等它破壳。练此功者，三年不得争，五年不得怒，十年不得妄动杀机。否则——”他指尖轻轻一划，案几上那株水墨树，自根部裂开一道细缝，“养分逆流，经脉寸断，比废功更惨。”陶季呼吸一滞。薛韶却笑了：“可奇彩偏要净身辟谷，偏要以残躯强冲关隘。这不是找死，是拿命在叩门——叩的不是长生门，是‘不甘’二字。”他端起茶盏，吹开浮叶：“我若教他，他需立誓：自此不涉军务，不掌兵权，不列朝班。八清山不收朝廷鹰犬，哪怕他是龙虎山嫡传。”陶季瞳孔微缩：“这……”“还有。”薛韶放下茶盏，声音渐沉，“他需每月初一，来我茶室坐半个时辰。不说话，不运功，只看着这炉火，直到它燃尽。若火熄前三息他睁眼，便算破誓。”陶季张了张嘴，想说这太苛刻，可话到舌尖，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明白，薛韶不是在设槛，是在试心——试那颗被药毒蚀空、被功名灼伤、被愧疚压垮的心，是否还存着一丝对“生”的敬畏，而非仅剩对“强”的执念。“我代他应。”陶季俯身，额头触地，青砖沁着凉意，“他若违誓，我替他承罚。”薛韶没扶他，只静静看着他伏在地上的脊背，那线条绷得极直，像一张拉满的弓。良久，他伸手，将案几上那幅水墨树轻轻推至陶季面前：“拿去。明日卯时，让他来。”陶季双手捧起那张薄纸，纸背尚有未干的茶渍，洇开一圈淡青色的晕。他起身欲走，薛韶却忽道：“等等。”陶季转身。薛韶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牌，通体素净，只在背面阴刻一株盘根错节的古木，木纹间隐有血丝般细线游走——那是八清山禁地“归藏林”的地脉图。“此物，原该由师尊亲授。”薛韶将玉牌放入他掌心，温润的玉石竟微微发烫，“如今，我代授。你告诉他，八清山不收徒，只渡人。若他真能熬过三年，此牌为证，他便是八清山记名弟子，可入藏经阁第二层，观《青囊补遗》全本。”陶季指尖一颤，几乎握不住那枚玉牌。《青囊补遗》——那不是医典，是八清山历代先贤以自身为炉鼎，将万木归春与岐黄之术融合所著，其中甚至记载着以元气催生稻穗、逆转旱涝的方子。民间早有传说，得此书者，可活死人，肉白骨，亦可令荒原变沃土。他喉头发紧，只重重一点头，转身疾步而出。走到院门时，忽听身后薛韶道：“陶季。”他停步。“你替他求，是因你信他。”薛韶的声音隔着庭院传来，平静无波，“可你要记得，真正能救他的，从来不是功法，是你此刻跪下的这份心——那才是真正的万木归春。”陶季没回头，只将玉牌紧紧攥进掌心，指甲深深陷进肉里。他大步穿过窄巷，暮色已沉，街灯次第亮起，昏黄光晕里，他看见自己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仿佛一条倔强伸向远方的根须。同一时刻，龙虎山张家别院。詹奇彩靠在临窗软榻上，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龙虎山志》，书页翻到“七雷正法·禁忌篇”，上面赫然写着：“雷属刚烈，性燥而暴。凡丹田有损、气血亏虚者，强修此法，如引天火焚枯枝，顷刻成齑粉。”他指尖抚过那行字，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沙哑，像砂纸磨过朽木。窗外，玄妙负手而立，月光勾勒出她清冷侧影。她没劝，也没走，只是静静站着，任夜风掀动她鸦青色的道袍下摆。“师姐。”詹奇彩合上书，声音很轻，“你说……若一棵树，根烂了七分，枝叶却还要往上疯长，它最后会怎样？”玄妙终于开口，语调如古井无波：“要么折断，要么——从腐处生新根。”詹奇彩仰起脸，望向窗外那轮清冷孤月，许久，缓缓道：“那我，便试试生根。”翌日寅时三刻，天光未明。詹奇彩一身素白中衣，赤足踏过冰凉青砖，推开薛府后巷那扇不起眼的柴扉。门轴发出轻微呻吟，惊起檐下栖息的两只麻雀。他站在院中，晨露浸湿脚踝，寒气刺骨，可他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将折未折的竹。正房倒厦的窗纸透出暖光。他没敲门，只静静伫立，看东方天际一线微白渐渐撕开墨色。露水顺着他鬓角滑落，滴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记。卯时整。吱呀一声，门开了。薛韶立在门内，青布直裰，素面无饰，手中却端着一只粗陶碗，碗中盛着半碗温热的粟米粥，浮着几点嫩绿葱花。“先喝粥。”薛韶侧身，“树要长高，先得吃饱。”詹奇彩望着那碗粥，忽然觉得眼眶发热。他接过碗，指尖触到粗陶的粗粝纹路，那温度透过皮肤，一路烫进心口。他低头，一口一口喝下去。米粒软糯，葱香清冽，暖意从胃里升腾起来，缓缓熨帖着每一寸冰冷僵硬的脏腑。薛韶没说话，只退回屋内，取来一方素净蒲团，置于炉火旁。火已燃起，松枝噼啪作响，橘红火苗温柔跳跃。詹奇彩在蒲团上坐下，学着薛韶的样子，双手叠放膝头，脊背放松，呼吸放缓。薛韶在他对面盘坐，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目光澄澈如洗：“今日不练气，只观火。”詹奇彩点头，凝神望向炉中。火苗摇曳，明明灭灭，时而窜高如舌，时而蜷缩如豆。他盯着那一点跃动的橙红，渐渐忘了自己是谁，忘了丹田的灼痛，忘了经脉的滞涩，只觉那火光在瞳孔深处越烧越旺，竟似有生命般，顺着视线爬进他干涸的经络，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不知过了多久，耳畔传来薛韶极轻的声音：“火熄前三息，你若睁眼——”詹奇彩睫羽未颤，喉结微动，只将那点火光，更深地，烙进眼底。窗外，第一缕天光悄然漫过墙头，温柔覆上他苍白的侧脸。晨风穿堂而过，拂动他额前碎发，也拂动炉中将熄未熄的余烬——一星微红，在灰白里顽强闪烁，如同大地深处，悄然萌动的第一粒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