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是景泰十年六月，两个小皇子已经启蒙，能认最基础的字，对答也流离，可以看出智商，而朱见济已经八岁。他牵着两个弟弟来到潘筠面前，朝她恭敬地行礼。太子，国家的下一任继承人，关乎国本。...陶季没动，只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天边那抹将坠未坠的朱砂色，睫毛在夕照里投下细密的影。风从院角吹来，拂过豆架，藤叶簌簌轻响，几只晚归的雀掠过屋脊，翅尖擦着金红云絮一闪而逝。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在八清山后崖摘野莓，失足滑落陡坡，是薛韶一把拽住他手腕，指甲深陷进他腕骨里，勒出四道青紫月牙——当时薛韶才十二，瘦得能看见肩胛骨支棱，却硬生生拖着他悬在半空，直到玄妙踏剑而至。那会儿薛韶的手抖得厉害，可声音稳得像山根：“别松手，你松手我就松手。”屋顶瓦片微凉，他蜷了蜷脚趾。张留贞还在脚边打呼噜，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扫着他小腿。陶季抬手揪住它颈后软毛，低声问：“你说，他真会答应？”张留贞懒洋洋掀开一只眼：“你当他是你？见着好功法就两眼放光，连偷看藏经阁《太乙青木引》残卷都要被罚抄三遍《黄庭经》？”“……我那是钻研！”陶季耳根发热，“再说那功法早该补全了！八清山缺后半部，天师府藏前半部，偏偏两家老祖当年为争‘万木归春’正统打塌了半座龙虎山，至今丹炉底下还压着块裂成三瓣的镇山玉圭——这事你敢说不是你们张家挑的头？”张留贞尾巴一僵，慢悠悠翻个身，露出雪白肚皮：“所以啊，你去求他，比求玄妙容易十倍。玄妙守规矩，他……”顿了顿，爪子挠了挠瓦缝里钻出的狗尾草，“他连自己命都敢赌给天下人。”话音未落，院门“吱呀”一声响。薛韶端着只粗陶碗站在门槛外，碗里盛着半勺碧绿菜羹，热气袅袅缠着几星浮油。他抬头望来，暮光落在眉骨上，衬得眼窝微深，却无半分倦意，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温润的锐利，像新磨的青锋收在鞘中，刃光不露，却知其寒。“饿了？”他问，声音不高，却让屋顶上那点窸窣声都停了。陶季猛地坐直，膝盖磕在瓦上闷响。张留贞一个鲤鱼打挺跃起，尾巴高高翘着，尾巴尖儿轻轻一勾，把陶季腰间挂着的旧荷包挑开一道缝——里面露出半截褪色红绳，系着枚指甲盖大的青玉蝉，玉质浑浊，沁着陈年血丝。薛韶的目光在那玉蝉上停了半息，又落回陶季脸上。他没说话，只是把陶碗放在檐下青砖上，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筋络分明的手腕，腕骨处有道淡褐色旧疤，蜿蜒如游蛇。“下来。”他说。陶季喉结滚了滚，顺着屋脊滑下，靴底刚沾地，薛韶已转身往院里走。他脚步不快，青布袍角扫过石阶缝隙里钻出的蒲公英，绒球散作星点，被风托着飘向那堵爬满豆藤的墙。陶季低头盯着自己沾灰的靴尖，忽然觉得那点犹豫烧得心口发烫——不是怕被拒，是怕自己开口时，那点私心杂念会惊扰了什么。厨房里水汽氤氲。薛韶正蹲在灶前添柴，火苗“噼啪”舔着锅底，映得他侧脸明暗浮动。陶季靠在门框上，看那火光如何在他瞳仁里跳动，又如何被他眼睫垂落的阴影温柔覆盖。灶上铁锅咕嘟冒泡，菜羹香气混着豆藤清气，竟有种奇异的安稳。“师兄。”陶季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万木归春……后半部。”薛韶没回头，只用长柄木勺缓缓搅动锅里羹汤，汤面漾开细密涟漪。“你知道为什么八清山只传半部？”“因为……”陶季咽了口唾沫，“前半部养气生髓，后半部通脉续命。若无前者根基，强修后者，灵气倒灌，五脏俱焚。”“嗯。”薛韶舀起一勺羹，吹了吹，递过来，“尝尝。”陶季愣住：“这……”“张留贞说你今日辟谷第三日。”薛韶指尖沾着水珠，在碗沿轻叩两下，叮然清越，“再饿下去，你连说话力气都没了，还怎么替詹奇彩求情？”陶季接过碗，热汤熨帖掌心。他低头喝了一口，鲜甜微涩，是嫩豆角与野苋菜熬的，末了舌尖泛起一缕极淡的甘草回甘——那是薛韶惯用的引药之法，苦药入喉，总要裹一层蜜。“他身子撑不住七雷正法。”陶季含糊道，汤水呛得他眼尾发红，“玄妙说他经脉像漏网，灵气进去，出来只剩三分……可他又不肯等，说军中伤兵等不起。”薛韶直起身，解下围裙搭在灶台边。他走到水缸旁，舀起一瓢清水净手，水流顺着指缝淌下，他忽而问：“你信不信，三年前北伐战报里，有个叫刘三柱的辎重兵，左腿齐膝断，右臂废了大半，却活到了今秋？”陶季怔住：“刘三柱？那个……在朔州城外被流矢钉穿肺腑，抬回来时浑身是血，军医都说必死的？”“嗯。”薛韶甩干手，拧了条湿布擦灶台，“我给他接了断骨，用万木归春的引气法导出淤血，又教他每日以指腹按揉百会、涌泉二穴，配合呼吸吐纳。现在他能挑二百斤水，种三亩地。”陶季手中的碗微微晃动，汤面碎影乱颤。“万木归春不是救命的法，是教人活着的法。”薛韶转过身，目光沉静如古井，“它不许人借天地之力凌驾于肉身之上，只教人如何与这具皮囊和解——疼了，就缓缓吐纳；累了，便静坐观息；血流得急，就引一缕气护住心脉……詹奇彩想净身重修，是怕自己拖累别人。可真正的修行，从来不是斩断牵绊，是学会带着所有沉重，依然能向前走一步。”院外忽传来一阵喧闹。喜金的声音拔得极高：“诸位老爷稍安勿躁！我家公子真不在！他方才说要去刑部校对新刊《判例辑要》的最后三页，估摸着得酉时才回！”紧接着是七八个不同声调的恳求：“就等半个时辰！”“我们东家说了，只要薛侍郎肯写篇序，愿付纹银二十两！”“薛大人，您看这花——新剪的芍药，京里独一份儿！”“还有鸡蛋！三筐！”薛韶听着，唇角微弯，竟不似厌烦，倒像看着一群扑棱翅膀的稚鸟。他取过挂在门后的竹篮，从里头拿出个油纸包，拆开，露出半块麦芽糖——琥珀色，透着光，糖里嵌着几粒炒香的芝麻。“拿着。”他塞进陶季手里，“甜的，压压惊。”陶季攥着糖，指尖被糖块温热的触感烫得一缩。他忽然明白为何薛韶总在书房窗下养一盆月季——那花枝桠横斜，刺多且硬，可一旦开了，便不管不顾地盛放，红得灼人眼，香得透心脾。它不因带刺而收敛艳色，亦不因艳色而藏起尖刺。就像眼前这个人，温和得能化开坚冰，锋利时却让天师府长老都敛容屏息。“师兄。”陶季把糖块含进嘴里，甜味在舌尖炸开，带着麦芽的醇厚与芝麻的焦香，冲淡了所有惶惑，“若我把八清山后山那片百年灵芝园，连同三十六株九叶青参的地契，一起押给你……你肯不肯，把万木归春后半部，誊一份给詹奇彩？”薛韶没立刻答。他走到院中，伸手抚过豆架上一枚饱满豆荚，指尖轻弹，豆荚微颤，几粒青翠豆子簌簌滚落进他掌心。他摊开手，豆子在夕阳余晖里泛着湿润的光泽，像凝固的翡翠。“灵芝园是玄妙管着的。”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九叶青参，去年霜降前，已被她亲手挖了十七株，炼成七副续命丹，给了军中三个重伤不治的营将。”陶季僵在原地。薛韶抬眸看他，眼中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你押的东西，早就没了。”陶季喉头一哽，几乎要笑出声来——原来玄妙早把赌注押了出去，连同她自己那副日渐单薄的身躯，一同押进了这场与时间的博弈里。薛韶却已转身，从厨房角落的竹筐里取出一方素绢，又磨了墨，提笔蘸饱。狼毫悬于绢上，并未落下，只静静等着。陶季怔怔望着那方素绢，忽然福至心灵，猛地解下腰间玉蝉，双手捧至胸前：“弟子陶季，愿立血誓：此生所学，唯奉八清山正统；所得所悟，必录于山志，永存于藏经阁第七层；若有违誓，愿受万木噬心之刑，魂飞魄散，不得轮回！”笔尖终于落下。墨迹蜿蜒，如青藤初生，又似春溪破冻。薛韶写下的不是功法口诀，而是一页《万木归春·养息篇》的总纲——共三百六十五字，字字皆以朱砂混墨书写，每字收笔处，皆点一点青黛，恰似新芽破土。“拿去。”他将素绢递给陶季，指尖无意擦过对方手背，温热而稳定，“告诉詹奇彩，第一月，只准他每日寅时坐于院中，观豆藤抽枝，听雀鸣三声，数自己心跳一百次。其余时候，该吃饭吃饭，该骂人骂人，该摔碗摔碗——万木生长，何曾因风雨而自缚？”陶季双手捧绢，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不敢眨眼，生怕错漏一个字，可视线终究模糊了。夕阳熔金，泼洒满院，豆藤在光里舒展，藤蔓上绒毛纤毫毕现，露珠将坠未坠，折射出七色微芒。这时，院门又被推开。詹奇彩扶着门框站着，脸色苍白如纸，额角却沁着细密汗珠，显然刚经历一场剧烈奔走。他目光扫过陶季手中素绢，又落到薛韶脸上，嘴唇翕动几次，最终只艰难挤出一句：“……师兄，你这院子，豆子长得真好。”薛韶点点头，弯腰捡起地上一颗滚落的青豆，随手抛进嘴里，慢慢嚼着，喉结随着咀嚼轻轻滚动。他望着詹奇彩，声音很轻，却像种子落进泥土：“嗯，明年春天，我教你种。”陶季攥着素绢的手缓缓松开，任晚风掀起绢角，露出背面一行极小的朱砂小字——那是薛韶方才落笔时，藏在墨痕深处的批注：【心不死，木自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