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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藏》正文 第1202章 大善
    入夏时分,汤室的诏书才通行天下,景帝殡天,由幼子嘉德继位,定年号昭宁,尊号昭帝。这一道诏书按古制来说,实有不少问题。景帝共有九子十七女,长子已经年过三十,只是当时景帝春秋正盛,所以就没提立储之...子时将至,帝宫上空的烟花陡然一滞。不是滞——而是凝。千百朵正在升腾、爆裂、流散的灵焰烟花,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咽喉,骤然悬停于半空。青紫朱砂诸色光焰明明灭灭,却不再迸溅,不再流淌,不再坠落。它们僵在琉璃瓦之上、斗拱之间、汉白玉栏杆之侧,如被钉入虚空的蝶尸,翅膀还保持着展翼刹那的华美弧度,却再无一丝生气。整座帝都的喧嚣,也随之一并掐断。街巷中本该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孩童笑闹声、酒肆喧哗声,尽数消弭。连风都停了。宫河水面平滑如镜,映着那上千枚凝固的焰火,倒影亦不晃动分毫,仿佛时间本身被抽走筋骨,瘫软在除夕的最后一刻。景帝站在画中山径上,足下是微凉湿润的苔痕,耳畔是溪水淙淙,远处松涛阵阵。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上玄色常服依旧,袖口绣着云龙暗纹,可指尖触到的布料,却带着山野间草木蒸腾的微涩气息。他抬手,拂过身旁一株虬枝老松,树皮粗粝真实,针叶上还凝着露珠,一碰即碎,凉意直沁入骨。这不是幻境。他确确实实,踏进了武祖亲绘的《春山行旅图》之中。画中山势奇崛,层峦叠嶂,远峰如戟,近岭若卧虎。那牵马之人早已不见踪影,唯余一匹瘦骨嶙峋的青骢马, tethered 在溪畔古柳之下,正垂首饮水。马尾轻摆,水花微溅,马鬃沾湿,在斜照进来的淡金色天光里泛着幽微油亮。景帝深吸一口气,山风清冽,裹着松脂与腐叶的气息,冲散了他肺腑间盘踞多年的药味与宫墙霉味。他竟不觉得头晕,也不觉乏力。那缠绕数年的头痛,仿佛被这山风一吹,便如薄雾般散去大半。他抬手按向太阳穴,指腹下脉搏沉稳有力,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某种久违的节奏。就在此时,溪水忽然起了涟漪。不是风吹,亦非马饮。涟漪自水心漾开,一圈圈扩大,水色由清转浊,继而泛出青铜古锈般的暗绿。水底似有巨物缓缓游弋,鳞片刮过河床卵石,发出沙沙轻响。景帝瞳孔微缩,退后半步,靴底碾碎几粒松果壳。水面彻底翻涌起来。一条蛟首破水而出。非龙,亦非蛇。头生双角,角质虬结如古藤,覆满青黑色硬鳞;额间一道竖裂金纹,灼灼燃烧,宛如熔金浇铸;一双竖瞳,瞳仁却是纯粹的墨黑,黑得没有一丝反光,仿佛两口吞噬光线的枯井。它颈项修长,肩胛处鳞甲层层叠叠,如战甲重叠,每一片边缘都泛着冷锐寒芒。它并未咆哮,只是静静浮出水面,脖颈微昂,那对枯井般的竖瞳,便稳稳锁定了景帝。景帝脊背瞬间绷紧,汗毛倒竖。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悸动轰然炸开——不是恐惧,而是……臣服?是叩拜?是跪伏于地、以额触地、献上所有神魂的本能冲动!他喉结滚动,膝盖不受控制地发软,几乎要屈下去。就在膝弯将折未折之际,他腰间那块贴身佩戴了四十余年、早已温润如脂的旧玉佩,突然滚烫!不是灼烧,而是灼热——一种沉甸甸、暖融融、仿佛自血脉源头奔涌而出的暖流,顺着腰眼直冲天灵!那暖流所过之处,血脉中翻腾的臣服之意竟如雪遇骄阳,寸寸消融。他腰杆一挺,竟生生将那股下跪的力道顶了回去!蛟首微微偏了偏,墨黑竖瞳中,第一次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呵……”一声极轻的笑,不知从山巅,还是松林深处,抑或便是这蛟首口中吐出。声音低沉,带着金属刮擦般的粗粝,却又奇异地蕴含着一丝……悲悯?景帝猛地抬头,望向蛟首额间那道燃烧的金纹。金纹形态,赫然是一道蜿蜒曲折、首尾相衔的——龙形!不是传说中五爪金龙的威严图腾,而是一种更古老、更原始、更接近天地初开时混沌本源的线条。它扭曲,它盘绕,它仿佛在呼吸,在搏动,在无声地诉说着一段被抹去、被掩埋、被所有史册刻意忽略的……真名。“武祖……”景帝喉头干涩,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你……是武祖?”蛟首并未回答。它只是缓缓抬起一只前爪。爪尖并非利刃,而是五根粗壮如殿柱的指节,覆盖着厚重如山岳的暗青色鳞甲。它并未指向景帝,而是向着溪水另一侧,那片被浓雾笼罩、看不真切的密林深处,轻轻一划。嗤啦——雾气应声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之后,并非林木,而是一座巍峨宫阙的剪影。飞檐斗拱,气势磅礴,赫然是帝宫模样!只是那宫阙通体漆黑,琉璃瓦是墨玉所琢,汉白玉栏杆泛着森然冷光,宫墙之上,无数扭曲挣扎的人形阴影在无声嘶吼、抓挠、撞击着无形屏障,留下道道血痕般的暗红印记。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万载孤寂与滔天怨毒的气息,隔着雾气缝隙,扑面而来。景帝如遭雷击,浑身剧震。他认得那宫阙轮廓!那是……帝宫地宫的入口!太祖定下的“镇渊台”所在!历代帝王讳莫如深、宗卷绝无记载的禁忌之地!原来……原来它竟真的存在!并非传说!那日烟花之下他心头涌起的冰冷预感,那耳中凄厉的幻听……全是真实的!全是从这地底深处,透过层层阵法与岁月尘埃,传递上来的……哭嚎!“你……”景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镇守此处?”蛟首墨瞳微垂,目光扫过景帝腰间那枚滚烫的玉佩,又落回他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审视,有追忆,有沉重,竟还有一丝……近乎叹息的疲惫。“镇?”它终于开口,声音不再是之前的粗粝,而是变得悠远、苍凉,仿佛自九幽之下传来,“非镇,乃封。”“封什么?”“封‘龙藏’。”蛟首额间金纹忽明忽暗,映得它整张面孔忽隐忽现,“封那不该存于世、亦不该被记起的……龙之真血,龙之真名,龙之真骨。”景帝脑中轰然作响,无数碎片疯狂旋转、碰撞:小儿子出生时漫天血雾却无人察觉的异象;晋王在产房外那瞬间失神、手指掐入掌心渗出血珠的狰狞;皇后凤坤殿彻夜不熄的诡异佛香;摄政王书房深处,那幅被朱砂反复涂抹、又反复刮去的旧画像……还有自己,为何偏偏只记得两个儿子?第三个……那个被刻意从所有记忆、所有奏报、所有宗谱中剜去的名字,那个连名字都未曾被允许留存于世的孩子……“英儿……”景帝喃喃,舌尖尝到一丝腥甜,“……英儿不是……”“他是‘藏’。”蛟首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墨瞳深处金纹暴涨,“是龙藏之钥,亦是龙藏之锁。他生,龙藏便稳;他死,龙藏即溃。而溃,则天下倾覆,万灵归墟,非是虚言。”景帝如坠冰窟,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他明白了。晋王与皇后谋划的,从来不是简单的篡位。他们要的,是借新帝登基、龙气交汇的刹那,强行撬开龙藏封印!他们要的,是释放那被镇压了千年的……龙之真血!以此为薪柴,点燃他们心中那尊扭曲的、名为“永生”或“神权”的邪火!而自己,不过是祭坛上最后一块必须剔除的、碍事的祭肉!“所以……”景帝惨笑,笑声在空寂山谷中显得格外凄厉,“你们等不及了?等不到我自然老死?非要在这除夕子时,逼我禅位,逼我……自裁?”蛟首沉默。墨瞳中的金纹缓缓流转,仿佛在无声回答:是。“那……我的儿子们呢?”景帝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撕扯出来,“大皇子……二皇子……他们……”“活着。”蛟首言简意赅,“在‘渊’外。安全。”景帝心中一块巨石轰然落地,随即又被更大的惊涛骇浪拍得粉碎。渊外?安全?那岂非意味着……他们早已被秘密送出帝宫,送离这龙藏辐射的恐怖核心?送离了这吃人的皇城?是谁?何时?以何等手段?他这个父亲,竟一无所知!他这个皇帝,连自己骨血的生死存亡,都成了他人棋局中一枚毫不知情的弃子!巨大的荒谬与悲愤攫住了他。他踉跄一步,扶住身旁松树,指甲深深抠进粗糙树皮,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武祖……”他仰起脸,望着那遮蔽半边天空的蛟首,眼中血丝密布,却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若朕……若朕今日不禅位,不赴死,不交出这枚玉佩……会如何?”蛟首墨瞳深处,金纹骤然炽亮如两轮小太阳!“则龙藏失衡。”它声音低沉如大地崩裂,“封印松动,‘渊’中怨气将如潮汐反噬,首当其冲者,非你,非晋王,非皇后……而是帝都百万黎庶。三日内,瘟疫横行,谷粟成灰,井水尽赤,小儿夜啼不止,直至气绝。七日之内,帝都化为白地,尸骸遍野,哀鸿千里。此乃天道反噬,非人力可阻。”景帝闭上眼。眼前闪过宫河畔嬉戏的稚童,闪过廊下提灯的宫人笑脸,闪过早市上卖糖糕老人皱纹里嵌着的憨厚……百万条命,压在他一人肩头。他睁开眼,眼中血丝未退,却已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死寂的灰烬。“若朕……禅位,赴死,交出玉佩?”他问,声音平静得可怕。“则龙藏暂安。”蛟首道,“渊中怨气蛰伏百年。新帝登基,龙气镇压,尚可维系。然……”它顿了顿,墨瞳直视景帝,“‘藏’既出,‘钥’便不可久留于世。新帝……必杀你二子。此乃铁律,非为私仇,乃为断绝‘藏’之血脉联系,确保龙藏永封。”景帝的身体猛地一晃,扶着松树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指甲深陷,血珠一颗颗滴落在青苔上,洇开点点刺目的红。二子……必死。他一生谨小慎微,如履薄冰,只为护住膝下骨血周全。可到头来,无论他生,无论他死,那两个他拼尽全力护住的孩子,终究难逃一个“死”字。命运,竟如此恶毒,如此精准地,将他所有的软肋,一根根掰断,碾碎,再在他心口狠狠踩上一脚。绝望,比任何毒药都更苦。就在这时,溪水再次翻涌。但这次,涟漪中心浮起的,不是蛟首,而是一枚巴掌大小、通体漆黑、表面蚀刻着细密繁复暗金色纹路的……龟甲。龟甲悬浮于水面,纹路幽光流转,隐隐勾勒出山川河流、星辰轨迹,竟与景帝卧房中那幅《春山行旅图》的构图隐隐呼应!它缓缓旋转,最终,甲面上一道最为幽深的裂痕,无声无息地,对准了景帝的方向。一股无法抗拒的吸力,自那裂痕中汹涌而出!景帝只觉脚下山径瞬间化为流沙,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倒。他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却只堪堪擦过那枚悬浮的龟甲边缘——冰冷,坚硬,带着亘古洪荒的沉重气息。“这是……”他失声。“‘藏’之残片。”蛟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竟带上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急促,“‘渊’中之物,唯一能撼动‘龙藏’本源的钥匙!它感应到了你血脉中……那一丝尚未被彻底磨灭的‘真’!快!握紧它!”景帝不及思索,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合拢五指!指尖触到龟甲的刹那——轰!!!不是声音,而是意识的爆炸!一幅幅破碎、血腥、颠覆一切认知的画面,蛮横地撞入他的识海:——血色襁褓中,婴儿额心一点金纹,正与眼前蛟首额间如出一辙!——产房之外,晋王手中握着一柄短匕,匕首尖端,滴落的不是血,而是粘稠、幽暗、散发着腐败气息的墨绿色液体!——凤坤殿内,皇后跪坐于巨大佛龛之前,龛中供奉的并非佛陀,而是一尊通体漆黑、面容模糊、仅以金线勾勒出狰狞轮廓的诡异神像!她正将一滴自己的心头血,滴入神像空洞的眼窝!——地宫最深处,一座由无数惨白骸骨堆砌而成的巨大祭坛之上,躺着的……赫然是他刚刚出生的小儿子!婴儿胸口,插着那柄染着墨绿液体的短匕!而祭坛四周,十二具身披玄甲、面目全非的尸骸,正以诡异姿态,将手掌按在祭坛边缘,维持着一个扭曲的阵法!——最后,画面定格:祭坛中央,小儿子胸膛被剖开,露出的并非血肉心脏,而是一团……缓缓搏动、流淌着熔金色光芒的……龙形血晶!“不——!!!”景帝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识海剧痛欲裂!他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并未坠入溪水,而是依旧站在山径上。溪水恢复平静,那枚漆黑龟甲,已消失无踪。唯有掌心,残留着一种奇异的灼热与沉重感,仿佛握着一块烧红的陨铁。他摊开手掌。掌心空无一物。可那龟甲的纹路,却已深深烙印在他的皮肤之下,如同活物般微微搏动,与他血脉同频共振!“你……”景帝抬起头,望向蛟首,声音因极致的痛苦与狂喜而变调,“你给我看了……‘真相’?”蛟首墨瞳中的金纹,此刻竟黯淡了许多,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量。它庞大的身躯,在山风中显得有些摇晃,鳞片光泽也黯淡下来,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解脱。“非我予你。”它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是你血脉中,沉睡的‘真’,在回应‘藏’的召唤。它选择了你。在你濒死之时,在你放弃一切之时……它醒了。”景帝怔住。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却仿佛握着整个世界的双手。那龟甲烙印之下,一股陌生而磅礴的力量,正沿着血脉,涓涓流淌,温养着他枯槁的四肢百骸,冲刷着他淤塞的经络窍穴。那困扰多年的头痛,那挥之不去的阴冷,那被药石浸透的虚弱……正被这股力量,一寸寸,驱散,焚尽!他忽然懂了。不是武祖救了他。是“龙藏”本身,在他生命之火即将熄灭的刹那,向他伸出了……一只手。不是施舍,不是怜悯。是……认主。“你……”景帝艰难地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望向蛟首,眼神变了。不再是帝王,不再是囚徒,不再是任人宰割的祭品。那眼神里,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洞悉阴谋的凛冽,更有一种……久违的、属于真正“人”的、沉甸甸的决绝。“你究竟是谁?”蛟首墨瞳深深凝视着他,良久,那庞大的身躯开始无声地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如同亿万只微小的萤火,逆着山风,向上飘升,融入头顶那片凝固的、烟花停滞的夜空。光点汇聚,在夜空中,缓缓勾勒出一行由纯粹星光构成、苍劲古拙、力透云霄的七个大字:**大道独行!**正是武祖手书,悬于他卧房壁上那幅画中的题跋!字成,光散。蛟首彻底消失。唯有那行星光大字,在凝固的夜空中,熠熠生辉,久久不灭。景帝独立山径,仰望星空。山风拂过他汗湿的鬓角,带来彻骨的清醒。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行星光大字,然后,紧紧握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就在此时,他腰间玉佩,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光芒!那光芒并非温暖,而是带着一种切割时空的锐利锋芒,瞬间撕裂了画中山径的宁静!光芒所及之处,空间如琉璃般寸寸碎裂,露出后面……帝宫寝殿那熟悉而冰冷的穹顶!子时的钟声,终于穿透了凝固的时空,第一声,沉闷,悠长,带着一种宣告终结的肃杀。景帝最后看了一眼溪水,水波荡漾,倒映着那行璀璨的星光大字。他迈步,毫不犹豫,踏入那片碎裂的空间。光芒吞没了他。帝宫寝殿内,晋王与皇后僵立原地,死死盯着那封空白的传位诏书,脸色铁青如锅底。空气凝滞,连呼吸都带着硝烟味。就在钟声余韵即将消散的刹那——寝殿中央,空间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狭长缝隙!没有光,没有风,只有一片纯粹的、吞噬一切的……黑暗。一道身影,自黑暗中一步踏出。玄色常服,衣袂未扬,发丝未乱。他眉宇间的病容、颓唐、绝望,尽数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以及一种……俯瞰蝼蚁的漠然。他站在那里,仿佛不是刚从画中走出,而是自亘古之初,便已伫立于此。晋王与皇后同时抬头,瞳孔骤然收缩!景帝的目光,缓缓扫过两人。那眼神,没有愤怒,没有悲伤,没有质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冻结了所有情绪的寒潭。他甚至没有看那封诏书一眼。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皇后腕上——那里,戴着一串由十二颗墨绿色、半透明、内部仿佛有脓液缓缓流动的珠子串成的手链。景帝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那不是笑。是刀锋出鞘的寒光。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皇后腕上的手链,轻轻一握。无声无息。十二颗墨绿珠子,齐齐爆开!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声细微、粘腻、令人头皮发麻的“噗噗”声,如同熟透的浆果被捏爆。墨绿色的脓液,喷溅而出,却在触及景帝衣袖的瞬间,便如沸水泼雪,嘶嘶作响,化为缕缕青烟,消散无踪。皇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手腕剧痛,低头看去,只见十二道深可见骨的环形伤口,正汩汩涌出乌黑粘稠的血液,散发出与珠子同源的、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景帝收回手,仿佛只是掸去一粒微尘。他这才第一次,真正地、清晰地,看向晋王。“叔父,”景帝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两块寒冰在彼此刮擦,清晰地砸在死寂的寝殿里,“你方才说,英儿不能在今年登基,便再无机会?”晋王喉结剧烈滚动,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怪响,额角冷汗如雨而下。景帝向前踱了一步。仅仅一步。寝殿内所有烛火,毫无征兆地齐齐熄灭!唯余窗外凝固烟花投下的、惨淡而诡谲的光。景帝的身影,在光影中拉长、扭曲,仿佛与身后那幅《春山行旅图》的阴影融为一体。他唇边那抹弧度,终于加深,化作一个真正的、冰冷刺骨的微笑。“那朕,就亲手,把这‘机会’……”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皇后惨白的脸,扫过晋王扭曲的五官,最后,落回那幅画上——画中,溪水潺潺,古松苍翠,而那行“大道独行”的题跋,在幽暗中,正悄然渗出丝丝缕缕、如同活物般蠕动的……金芒。“……还给他。”子时第二声钟响,轰然撞破帝都凝固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