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大地骤变，若是换作三十年前，卫渊会又惊又怒；二十年前则是召集众修，集思广益；十年前，当开启人间烟火，定万全之策，大军出动，伐山破庙。但今时今日，卫渊只是静静看着老僧的法体，轻轻地喝过了...弘景十四年除夕子时刚过，帝都上空的烟花尚未散尽，最后一簇赤金焰火在云层中炸开，如熔金泼洒，映得整座宫城仿佛浮在血色琉璃之上。可就在这万民仰望、百官伏拜的至盛时刻，景帝寝宫却已空无一人——连那封未署名的传位诏书，也在摄政王指尖触到纸页的刹那，无声化作一缕青烟，只余焦痕如墨，在烛火摇曳下微微颤动。摄政王李琰僵立原地，指节捏得发白，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身后凤冠霞帔的皇后步履微滞，广袖垂落，遮住指尖微微抽搐的右手。她眼底没有惊惶，只有一丝极淡的、近乎悲悯的疲惫，仿佛早已料到此局终将崩于一线，只是没料到崩得如此干净利落，连灰烬都不肯留下。殿外忽有风起，不是御苑穿堂之风，而是自地底深处涌出的阴寒气流，裹挟着陈年铁锈与腐土腥气，卷得满室烛火齐齐向西偏斜。墙角铜鹤衔灯中三柱长明香，其中一支“啪”地爆开一朵灯花，火星溅落于青砖，竟蚀出三道细如发丝的黑痕，蜿蜒如蛇，直没入地砖缝隙——那是武祖所设禁断大阵的隐脉，百年未动，今夜却首次显形。李琰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砂石刮过青铜钟：“诏书……是假的？”皇后未答，只抬手抚过自己颈间一枚素银项圈——圈内暗嵌三粒朱砂，早已干涸发黑。她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七名宫人，他们仍面带祥和微笑，佛光余韵尚在眉心流转。她忽然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真与假，又何曾重要？诏书可伪，阵纹不欺人。方才那一掌，分明是‘大罗破障印’，非仙宗嫡传、未登真仙境者，连印影都摹不出三分形。这天下，何时多了个能徒手撕碎灵山罗汉法相的画中人？”话音未落，殿角阴影骤然翻涌，如墨汁滴入清水，迅速晕染成一片浓稠漆黑。黑雾中走出一人，青衫布履，腰悬竹剑，背上斜插一管紫毫，发束麻绳，脚踩草鞋，浑身上下无半分仙家气象，倒似乡野私塾里教蒙童的老夫子。他步履极缓，每一步落下，青砖便浮起寸许霜花，霜花边缘泛着极淡的金纹，竟与武祖手书“大道独行”四字笔锋暗合。李琰瞳孔骤缩，本能后退半步，却被身后宫人手臂轻轻托住肘弯——那动作轻柔得如同搀扶一位久病老父，可李琰分明感到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钉在原地。青衫人停在殿中，目光扫过皇后颈间银圈，又掠过李琰腰间玉佩——那玉佩正面刻“承天永祚”，背面却是密密麻麻的微型符篆，正随着他呼吸微微搏动。青衫人嘴角微扬，竟似有些莞尔：“晋王殿下好大的手笔。为瞒过武祖阵眼，竟将‘九幽引魂箓’炼进帝室信物里，借皇血为引，三年间悄然蚀穿地脉七十二处隐窍。若非今夜阵纹反噬，贫道还当真寻不到这‘汤龙潜渊图’的真正枢机。”皇后脸色第一次变了，指尖猛地掐进掌心，血珠渗出，滴在裙裾上如梅绽雪：“你……怎知‘汤龙潜渊图’？”“因为此图本就是我画的。”青衫人拂袖，袖口露出半截枯瘦手腕，腕骨凸起处赫然生着三枚朱砂痣，排成北斗之形，“三十年前，武祖病笃，召我入宫绘《山河永固图》。我画至第七卷，见他龙气衰微如残烛，便悄悄将第七卷焚毁，另绘此图镇于地宫。图中龙脉非在山川，而在人心——人心不古，则龙脉自沉；人心若正，则渊龙必腾。”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皇后双眼：“你颈间朱砂，是用三个皇子心头血炼的‘锁命钉’。前两个，一个夭折于襁褓，一个溺毙于太液池，第三个……”他忽而转向李琰，“殿下可知，您那位‘小儿子’，出生当日，产房内十二名稳婆、八名宫女，尽数暴毙，尸身无伤，唯眉心一点乌青，状如墨点？那不是被‘汤龙潜渊图’反噬所杀。图要活，须饮真龙血；图若死，必噬画中人。”李琰浑身剧震，喉头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咽下。他忽然想起幼时随武祖游园，老人指着御花园一口古井说：“渊深百丈，不见其底，唯见龙影。儿孙若惧，便绕道走；若敢俯身看，便须记得——井中倒影，未必是你。”原来那口井，就是地宫入口。青衫人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那幅《春山行旅图》。他伸出食指，在“大道独行”四字最后一笔上轻轻一点。墨迹骤然沸腾，化作无数金线游走，瞬间织成一张细密光网，罩住整座寝宫。光网之外，烟花依旧绚烂，宫人依旧欢笑，可殿内时间仿佛凝滞——烛火悬停半寸，飘散的香灰凝于半空，连皇后鬓角滑落的一缕青丝，也静止不动。“贫道卫渊。”他声音平静，却如惊雷滚过众人识海，“青冥界主，亦是当年为武祖续命三载的‘守陵人’。武祖临终前交我两物：一为《汤龙潜渊图》真本，二为‘龙藏’钥匙——此钥非金非玉，乃是一段未写完的圣旨。圣旨空白处，本该填入新君名讳。可武祖说，若有一日，汤龙沉渊，龙藏不开，则空白处，当由真龙亲笔补全。”他徐徐摊开手掌，掌心浮起一卷泛黄帛书，帛上墨迹未干，字字如龙鳞翻涌：“今夜子时，龙气将随烟花散尽。陛下若真已驾崩，龙藏自闭；若陛下尚存一线真灵，龙藏便开一线生机。诸位且看——”话音未落，帛书突然剧烈震颤，纸面浮现出一行血字，字字灼目：“朕在画中，尔等跪接！”轰隆！寝宫穹顶应声裂开一道缝隙，不是砖瓦崩塌，而是虚空被硬生生撕开！缝隙中不见星辰，唯有一条苍茫古道蜿蜒向上，道旁松柏皆作墨色，枝桠虬结如龙爪，尽头隐约可见一座孤峰，峰顶悬着一方青铜巨印，印文正是“大汤龙藏”四字。皇后首当其冲，被那印光一照，颈间银圈“铮”地断裂，三粒朱砂簌簌落地，化作三缕黑气惨叫升腾，旋即被古道两侧松针刺穿，绞成齑粉。她双膝一软，竟真的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闷响。李琰想逃，却发现双脚已与地面冻为一体——那霜花早已蔓延至他足踝，正顺着裤管向上攀爬，所过之处，皮肤浮现细密鳞纹。他张嘴欲呼，却见青衫人卫渊抬手一指，自己腰间玉佩“咔嚓”脆响，从中裂开，露出内里一团幽暗漩涡，漩涡中心，赫然浮着半截婴儿手臂——皮肤青紫，指甲乌黑，五指正缓缓张开，似要攫取什么。“你用亲子精魄炼阵，阵成之日，便是子弑父之时。”卫渊声音冷如玄冰，“可惜，你算错了一事——景帝虽弱，却未失龙心。龙心不灭，纵堕画中，亦可逆命夺权。此乃‘龙藏’第一重真义：藏的不是宝物，而是帝王最后的抉择权。”此时，古道尽头那方青铜巨印忽然嗡鸣，印底浮现出无数细小文字，竟是历代汤帝登基诏书全文！文字流淌如河，最终汇聚成一道金光，直射寝宫——光中显出一人身影，玄衣纁裳，冠冕垂旒，正是景帝，却比平日挺拔十倍，眉宇间戾气尽消，唯余一种历经劫火后的澄澈。他负手立于光中，目光扫过跪伏的皇后，扫过僵立的李琰，最后落在卫渊身上，微微颔首：“先生守陵三十载，辛苦了。”卫渊躬身：“陛下既归，龙藏当启。”景帝却未理会，只抬起右手，掌心向上。霎时间，整座帝都地下传来沉闷龙吟，仿佛有万钧巨物自深渊苏醒。宫城地砖寸寸龟裂，裂缝中涌出温润白气，凝而不散，化作朵朵白莲。莲开之处，隐约可见无数虚影——是太祖持剑立于邙山之巅，是武祖策马踏碎北狄狼旗，是仁宗开仓放粮时百姓跪拜如麦浪……景帝的声音响彻天地：“朕登基十四年，未尝一日敢忘祖训。今宵龙藏既开，朕不传位于子，不禅让于弟，不委政于臣——朕，传位于‘汤’！”“汤”字出口，古道轰然坍塌，青铜巨印坠入虚空，化作万千金雨洒落帝都。雨滴触及之处，宫墙褪去浮华，露出原本斑驳却坚实的夯土本色；坊市招牌上“福瑞祥”“万宝楼”等字样纷纷剥落，显出底下被覆盖多年的“惠民仓”“工部织造局”旧铭；就连太液池中，那些被豢养了百余年的锦鲤，脊背鳞片突然泛起青铜光泽，摆尾游弋间，竟在水面拖出“汤”字篆文。李琰终于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哀嚎，他看见自己手腕上的鳞纹正急速蔓延，而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蠕动——是那半截婴儿手臂，正从玉佩裂缝中钻出，沿着血脉逆流而上，目标直指他的心脏！皇后却突然笑了，笑声清越如碎玉：“好！好一个传位于‘汤’！原来我们争来抢去的，不过是个空壳子。真正的龙藏，从来不在地宫，不在玉玺，不在诏书……而在民心所向的每一寸土地里。”她解下凤冠，任其坠地，金玉相击，声如裂帛。随即撕开左袖，露出小臂——那里没有肌肤，只有一幅刺青，正是《汤龙潜渊图》缩略版，图中龙首低垂，龙睛处两点朱砂，此刻正随着帝都上空金雨节奏，明明灭灭。“我用了二十年，才把这图刺进皮肉。”她抚过刺青，声音忽然温柔，“可陛下只用了一句话，就让它死了。”话音未落，刺青龙睛骤然爆裂，鲜血喷溅而出，在空中凝成两个血字：“谢罪”。血字未散，皇后已仰天倒下，脖颈处浮现蛛网般细密裂痕，片刻后，整个人化作漫天飞灰，被穿堂风卷起，飘向太液池方向——池中锦鲤齐齐跃出水面，张口吞下灰烬，鳞片金光更盛。李琰的嘶吼戛然而止。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正缓缓凸起，一件事物正顶破衣袍，熠熠生辉——是那枚早已遗失的“承天永祚”玉佩，此刻却变得硕大无朋，通体澄澈如冰，内部封存着一条微缩金龙，龙目圆睁，龙爪紧扣一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残片上，赫然是半个“汤”字。卫渊静静看着，忽而叹道：“原来如此。武祖当年并未将龙藏钥匙交给任何人，而是将钥匙……炼进了晋王的命格里。只要晋王一日不死，龙藏便一日不闭。而您今日亲手撕碎伪诏，跪接真旨，恰是解开了最后一道封印。”景帝缓步走下光阶，玄衣拂过青砖，霜花尽融。他停在李琰面前，俯视着这个曾将自己架空十四年的叔父，良久，只伸手取下那枚巨大玉佩。玉佩离体刹那，李琰如遭雷殛，全身鳞纹寸寸剥落，露出底下苍白枯槁的皮肉。他双目浑浊，嘴唇翕动，却再吐不出半个字，只余喉咙里嗬嗬作响，如同破旧风箱。景帝将玉佩握于掌心，金龙在内游弋，龙尾轻扫过那半块青铜残片，残片上“汤”字忽然完整，随即化作流光，没入景帝眉心。他闭目片刻，再睁开时，眸中已无半分病弱之态，唯有一片浩瀚星海，深邃不可测。“传旨。”景帝声音不高，却压过所有烟花爆鸣，“自即日起，废除通商衙门一切特权，凡青冥所售之物，赵齐两国可自由采购，价格一视同仁。另，着礼部拟诏，册封青冥界主卫渊为‘护国大宗师’，赐丹陛同游，允其佩剑上殿。”卫渊微微一怔，随即躬身：“臣，领旨。”景帝却已转身，走向那幅《春山行旅图》。他伸指抚过画中牵马人面容，那人竟再次转头，朝他颔首一笑。景帝亦笑，随即抬手，将整幅画卷揭下——画纸离墙瞬间，背后露出一方暗格，格中静静躺着一柄短剑，剑鞘古朴，无纹无饰，唯有剑柄末端，嵌着一枚暗红色晶石，晶石内似有血丝缓缓流动。景帝拔剑出鞘。剑身无光，却让整座寝宫陷入绝对寂静。连窗外烟花炸裂之声都消失了。唯有剑刃映出的景帝面容，清晰得令人心悸。他缓缓举剑，剑尖指向殿外——指向整个帝都，指向赵齐边关，指向青冥云海，指向诸天万界。“龙藏已启，”景帝声音如洪钟大吕，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自此以后，汤不藏龙，龙自藏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