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州沔南白水县,暑气蒸腾。
官道两旁的稻田绿得发黑,稻穗沉甸甸地低垂着,在午后燥热的风里泛起层层浪。
蝉在柳树上嘶鸣,声音拉得又长又急,像在催着什么。
黄家大宅就坐落在白水县城东。
青瓦白墙,飞檐斗拱,占地三十余亩,是本地数一数二的宅院。
此刻,黄家大门敞开着。
黄承彦领着全家老小几十口人,整整齐齐站在门前的青石坪上。
再后面是族中的长老、旁支的亲属,所有人都穿着最体面的衣服,脸上挂着恭敬而拘谨的笑。
街角传来马蹄声。
先是四骑开道,黑衣黑甲,腰佩长刀,马蹄踏在青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是八辆马车,车帘都用金线绣着“韩”字。
最前面那辆最大,四匹纯白色的马拉车,车辕上坐着两个亲卫,面无表情,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车队在黄家门前停下。
车帘掀开,韩星河跳下车,一袭玄色长袍,赤脚踩着木屐,头发用根竹簪随意绾着,看起来不像个王,倒像个出游的闲散公子。
身后,孙尚香也跟着跳下来,头发扎成高马尾,眼睛四下打量着黄家大宅,嘴角撇了撇,似乎有些不屑。
“恭迎南越王!”
黄承彦带头,六十余人齐刷刷躬身行礼,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
韩星河摆摆手,笑容满面:“不必多礼,都起来吧。”
“今日来得仓促,没带什么好东西。”
“这样吧...凡是黄姓之人,人人有赏!”
二狗带着几个亲卫抬上来三口大木箱。
箱子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银铜钱,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黄家人眼睛都亮了。
几个年轻的后生忍不住往前挤,被长辈瞪了一眼,才红着脸退回原位。
二狗开始发钱,拿到赏赐的人个个喜笑颜开,连连道谢。
孙尚香看着这幕,小声嘀咕:“以钱财收买人心,何用之有?今日能效忠于你,他日也能背刺旧主。”
声音不大,但韩星河听见了。
他侧过头,笑眯眯地看着她:“你信不信,我放话要你大哥脑袋,不出一个月就有人送来?”
“你们江东又有几个忠臣?你能保证多少人不背叛?”
“更何况,我只需满足我要求即可,他们忠不忠心,与我何干。”
孙尚香撇嘴:“庸俗,哪有人一路走来,都到处发钱的?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有钱一样。”
韩星河脸色一变,装作生气:“我让你和别人玩,你非要跟我来。”
“这一路让你损个没完,小嘴巴嘚吧嘚的就没停过,你不累吗?”
“和那群小屁孩玩,有什么意思?”孙尚香翻个白眼。
“一个个就知道争强好胜,我出来玩,你又不让说话,那玩的有啥意思?”
“那你就玩啊。”韩星河指着街市。
“想买啥买啥,只要不伤人,你随便嚯嚯。别一直数落我,行吗?”
孙尚香歪头看他:“除了你,我也没别人可以数落啊,闲得要命。”
韩星河被她气笑了:“去逛吧,我要进去商议正事。”
“不行。”孙尚香跟上来。
“我也要进去,如果你拈花惹草,我就有把柄了。”
“真是个烦人精。”韩星河摇头。
“我现在已经想把你送回江东了。”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孙尚香叉腰。
“你把本小姐当什么人了?我还就偏不走了。”
韩星河翻个白眼,不再理她,转身往黄家大院走去。
黄承彦赶紧跟上,一路笑脸相迎。
老人虽然是有名的名士,但此刻姿态放得很低。
“南越王来此,可是为小女之事?”他试探着问。
韩星河点头,脚步不停:“她与孔明该成婚了啊。我还没见过她人呢,她在哪?”
黄承彦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身后人,一个女子从人群中走出。
“这便是小女黄婉贞。”
韩星河打量着她。
女子约莫二十岁左右,穿着很朴素。
浅灰色的襦裙,料子是普通的麻布,连个绣花都没有。
头发乌黑,但只用一根木簪绾着,没有珠花,没有步摇。
脸上没有任何脂粉,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不像养在深闺的小姐,倒像常在外头跑动的农家女。
五官端正,但谈不上惊艳。
眼睛很大,很亮,眼神清澈,看人时直直的,不躲不闪。
韩星河愣了一瞬。
听说过黄月英“貌丑”的传闻,但没想到会这么……普通。
普通到扔人堆里就找不着,普通到站在黄承彦身边,谁都以为她只是个丫鬟。
“恕我眼拙,一时未能相认。”韩星河很快恢复笑容。
“想不到大名鼎鼎的黄姑娘,竟然如此平易近人。”
黄月英微微躬身行礼,声音清朗:“世人常以貌取人,民女不喜,还望大王海涵。”
“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韩星河笑着说。
“黄小姐智慧过人,又岂是那些庸脂俗粉可比的。”
黄月英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笑,没说话。
黄承彦赶紧打圆场:“走走走,里边请,我已命人准备好酒菜。”
“南越王先在寒舍住下,我们慢慢商议。”
一行人走进黄家大宅。
宅子很大,前后五进,左右还有跨院。
青砖铺地,回廊曲折,院子里种着桂花树和竹子,倒是清雅。
但家具摆设都很旧了,桌椅的漆都掉了色,屏风上的画也褪了,显出黄家如今的家境——名声在外,实则已有些没落。
宴席摆在中堂。
三张八仙桌拼成一长条,桌上摆着鸡鸭鱼肉,还有本地的米酒。
菜式普通,但量很足,看得出是尽了力的。
韩星河坐了主位,孙尚香坐在旁边。
黄承彦陪坐在下首,黄月英坐在父亲身边。
其他黄家族人按辈分依次落座,坐了满满七八桌桌。
酒过一巡,韩星河直言道:“本王这次来呢,是希望你们黄家上下,都随我去南越定居!”
黄承彦放下酒杯,小心地问:“可是想让孔明与小女在南越成婚?事成后再回来?”
韩星河夹了块鸡肉,慢慢嚼着,咽下后才开口。
“不是。其实孔明还在百乘国,我想让他二人在那里成婚。”
“当然,诸位想去观礼的话,也要去往百乘。”
“所以...定居南越,来返会近一些,以后没事就不用回来了。”
话音落下,席间顿时安静了。
只有筷子碰碗的轻微声响,还有门外蝉鸣。
几息后,议论声嗡嗡响起。
“百乘国?我听说那里很远,跋山涉水要几个月才能到!”
“去不得,去不得啊!”
“哪有为了婚礼而跑去他国之说?”
“这……这不合礼数吧?”
黄承彦的脸色也变了。
他放下筷子,坐直身体,声音有些发紧。
“小女婚嫁大事,不能儿戏。
即便不在荆州举行,也可在南越举行,怎能在百乘国呢?”
说到这里,他眼神里有了些不满。
“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女儿远嫁国外了。”
“男女之事,情投意合即可。”韩星河放下酒杯,声音平静。
“区区礼仪,不遵守也罢。”
“难不成,在荆州举行,你黄家能更好?还是他二人能更加恩爱?”
他看着黄承彦,又扫视席间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