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里的夜风，带着铁锈和油脂的味道。
工棚内，火把的光在墙壁上跳动，将人影拉得扭曲晃动。
韩星河站在那个木方盒前，手指轻轻抚过冰冷的表面。
触感粗糙，打磨得不够精细，但每个铆接处都严丝合缝，显出墨家工匠的扎实手艺。
“两个人可以勉强抬动。”白雪走到他身边，手指划过盒子侧面。
“但运输更方便——可以直接放在手推车上，战场上拉着跑。”
“之前失败就是设计方向错了。”
“压缩空气，转化动能，需要有一定的真空结构。”
说到这里，白雪敲了敲盒子侧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所以你别看外面是木的，里面很多结构都是铁的，不然根本撑不住。”
韩星河站起身，绕着连弩转了一圈。
十二根圆管并排，管口黑洞洞的，像十二只沉默的眼睛。
后面那个转轮有脸盆大，边缘刻着齿纹，把手是硬木的，已经被摩挲得光滑。
“没有瞄准方式吗？”他问。
白雪笑了：“火力覆盖，要什么瞄准啊。”
韩星河也笑了，走到连弩后方，双手握住把手，试着转动转轮。
转轮很重，需要用上全身力气才能拉动，齿轮咬合的咔嗒声在工棚里回响，每转动一寸，盒子内部就传来低沉的嗡鸣。
“这可没固定呢。”白雪提醒，声音里带着紧张。
“后坐力很大，你小心点。”
韩星河点头，将连弩对准工棚外的空地，空地上堆着些废料，远处是山壁，安全。
齿轮咬合的声音越来越急，盒子内部的嗡鸣变成了低吼，像一头被锁住的野兽。
转完一圈，白雪指着盒子侧面一个突出的扳手。
“把这个压下去，就会发射。”
扳手是铁的，一掌长，顶部有个圆球。
韩星河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用力砸下去。
“咔！”
清脆的机括声。
然后——
“轰！”
轰鸣声炸开，工棚里的空气都在震动。
韩星河感觉双手一麻，巨大的后坐力推着连弩向后滑去，底下的手推车在地上擦出两道白痕，倒退了整整半米。
箭矢从十二个管口同时喷出，破空而去。
太快了，眼睛根本跟不上，只能听见尖锐的破风声，像鬼哭。
三息之后，远处空地上传来密集的撞击声——咚咚咚咚，像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
韩星河松开手，掌心被震得发麻，走到工棚门口，看向空地。
月光下，那片空地上跌落着十二支箭矢。
箭矢入土很深，只露出短短一截箭尾，在月光下闪着暗哑的金属光泽。
箭很轻，比想象的轻。
通体精铁打造，只有寻常箭矢的一半长，小指粗细，尾部只有几道凸起的叶片。
“这箭矢居然是纯铁制的？”
白雪跟出来，点头：“肯定啊，木的哪经得住强气压摧残？”
“这种箭矢细，纯靠动力飞行，敌人拿去也没法用。”
“我准备进攻贵霜。”韩星河走回工棚，将箭矢扔在桌上。
“这玩意能不能让我碾压？”
白雪想了想：“只要对方投石器、弩车不够多，七百五十米内无敌，轻松灭杀所有敌军。”
七百五十米。
这个距离，骑兵冲锋需要时间，步兵更慢，而连弩可以连续发射……
“哎。”韩星河叹了口气。
“能做到天下最远射程就好了，南越直接无敌，平推所有国家。”
白雪摇头：“天下无敌，起码要一千五百米以上的射程。”
“那么远距离，不是不能造，而是做出来的东西太庞大了。”
“折腾半天，还不如原始的三弓床弩简便，没有意义。”
“就这也足够你横盘天下了，现在只有两万台，我再加大产量。但是你务必不能让这东西落到敌人手上。”
她的表情严肃起来。
“一旦被人仿制，南越就没有优势了。”
韩星河点头：“我明白，我一定选最忠心的人使用，就算战败也先毁了它。”
“所以，我做了自毁设计。”白雪走到连弩旁，指着箭筒前方一个不起眼的小孔。
“这里可以封死。封死就会直接炸膛，将里面的零件全部炸开。”
“到时候，撒点火油烧了就好。”
韩星河看着那个小孔，又看看白雪，月光从工棚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此刻有种决绝的冷静。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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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龙编城西的官道上，车队排成了长龙。
两万台气动连弩装在特制的板车上，每车十台，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
拉车的都是健马，每车两匹，车夫是精挑细选的老兵，手按刀柄，眼神警惕。
吕布骑着赤兔马，在车队前来回巡视，方天画戟拿在手中，戟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光。
曾经的大将军，北地王，当了一段时间俘虏后，性子收敛了许多。
如今的他，好似一个普通的将军，任劳任怨。
当然，也可能是妻儿都在南越，更希望让家人幸福。
马超在他旁边，银甲白袍，手里握着虎头湛金枪，两人并辔而行，像两尊门神。
西凉来的玩家聚在路边，伸长脖子看着那些盖着油布的车，窃窃私语。
“那是啥玩意儿？”
“不知道啊，神神秘秘的。”
“南越又搞出新东西了？”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跟着打就是了。”
江东的玩家在另一侧，蹲在路边，脸色都不好看。
有人啃着干粮，有人抱着胳膊，有人干脆躺在地上，用草帽盖着脸。
他们对那些车毫无兴趣，看都不看一眼。
“装神弄鬼。”有人嘟囔。
“管他呢，反正咱们就是炮灰。”
“少说两句吧，待会儿又被听见了。”
陈一舟坐在一棵树下，默默擦着刀，楚天龙靠在他旁边，闭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大军陆续开拔。
步兵方阵、骑兵队列、辎重车队……两百六十万人马，从清晨走到日上三竿，才全部走出龙编城地界。
官道上尘土飞扬，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成一片沉闷的轰鸣，像大地在喘息。
韩星河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外面是望不到头的队伍，黑压压的，像一条巨蛇在蜿蜒爬行。他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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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现实世界。
云顶大厦，第一百三十七层。
韩星河睁开眼睛，躺在柔软的休眠舱里，舱盖自动滑开，清凉的空气涌进来。
旁边另一台休眠舱也打开了。
蔡文姬坐起来，长发散在肩头，笑了笑：“搞定了。”
说服了孙尚香，韩星河马上出发去接人。
孙尚香是高人气角色，早就有克隆体从小培养着。
上午交钱，下午就见到了本人。
孙尚香被机器人带着，走出了房间，环顾四周，眼睛瞪得老大。
落地窗外是浩瀚的城市天际线，飞行汽车像鱼群一样在空中航道里穿梭，远处更高的建筑穿透云层，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
孙尚香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蔡文姬走过去，安慰道:“别怕！一切有我！”
“这里是……”孙尚香的声音在抖。
“天宫？”
韩星河走到她身边，看着窗外:“是啊，本王就是神仙，我们就住这些高高的塔上，出门就是在天上飞。”
孙尚香的手按在玻璃上，玻璃冰凉，触感真实得可怕。
她看着窗外那些飞行器，看着几百米下方如蚁群般的车辆，看着更远处几乎看不见地面的城市轮廓。
“仇英杰果然没骗我……”她喃喃道。
“这里居然真如仙境一样。”
韩星河眉头一皱：“仇英杰？谁啊？”
“仇沧海的儿子。”孙尚香转过头，眼神还有些恍惚。
“一个异人男孩，他以前总找我玩，然后给我介绍你们这个世界，还让我来这里，但是我父亲不让。”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也信不过他。”
韩星河心里一动。
果然，江东那边早就有人接触过孙尚香，想通过她打通现实世界的通道。
只是孙坚谨慎，孙尚香自己也不傻，没轻易上当。
“那你不信任别人，”韩星河看着她。
“为何要信任我呢？”
孙尚香沉默了几秒，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声音轻得像在自语。
“文姬姐姐可是蔡邕女儿，有她担保，我自然敢信。”
她顿了顿，苦笑一下：“而且，我已经被你虏到了南越，已经是你的人了。“
“要杀要剐，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本小姐是没办法好嘛，只能认命。”
这话说得坦然，但韩星河听出了一丝不甘。
现实世界里的孙尚香和游戏里一模一样，十三岁的少女，脸颊还有点婴儿肥，眼睛很大，睫毛很长。
只是此刻眼神里没有游戏里的嚣张，全是震惊和茫然。
“那你对仇英杰，”韩星河试探着问。
“没有点好感？没有和你提婚嫁之事？”
“他父亲提过啊。”孙尚香撇嘴。
“不过我父亲不同意。”
韩星河心里松了口气，还好，没有感情纠葛。
“太好了，“你以后只能是我南越的人，走走走，带你回家。”
飞行汽车很快抵达。
云顶别苑，有花园、泳池、观景台，庞大的生态。
短短十分钟的路程，孙尚香的认知受到了强大的冲击。
回到房间里，蔡文姬早就安排好了，长桌上摆满了各种食物。
冰激凌、蛋糕、披萨、寿司、烤肉……五颜六色，琳琅满目。
“这个冰激凌超好吃哦。”蔡文姬拉着孙尚香坐下，递给她一个粉色的小碗。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一天吃了十个。”
孙尚香接过碗，小心翼翼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冰凉的、甜蜜的、绵软的口感在嘴里化开，带着奶香和草莓的味道。
她呆了两秒，然后飞快地又舀了一勺，又一勺……
“慢点吃，还有很多呢。”蔡文姬笑眯眯地看着她。
孙尚香一口气吃了三个冰激凌，又尝了蛋糕，吃了披萨，每样都让她瞪大眼睛。
最后她捧着一杯果汁，小口小口喝着，眼睛红红的。
“呜呜呜……”她忽然哭了，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为什么我这么晚才来这里……我错过了好多……”
韩星河坐在对面，看着她哭，少女哭得很凶，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手还紧紧抓着果汁杯，像怕被人抢走。
“现在也不迟。”
孙尚香抬头看他，脸上都是泪痕。
“我听说你们都可以长生不老，是不是真的？”
“算是吧。”韩星河想了想。
“但也没那么绝对，我们可以更换身体，延续意识，但次数多了之后，真正的灵魂会受损，甚至变成另外一个人。”
他看着孙尚香迷茫的眼神，换了个说法。
“就好比，我把我记忆注入你大脑，你还是你吗？还是我还是我？”
孙尚香皱着眉，想了半天，摇头：“听不懂啊。”
她放下果汁杯，擦擦眼泪，指着桌上的冰激凌。
“算了，我喜欢冰激凌，我还要！”
韩星河笑了，让机器人又送来几个。
孙尚香埋头吃，吃得满脸都是，蔡文姬坐在她旁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照顾妹妹。
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光的海洋。
飞行器拖着流光在空中划出轨迹，像流星雨。
孙尚香吃饱了，趴在落地窗前，脸贴着玻璃，看着外面的夜景。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倒映着千万点灯火。
“那些牛鼻子老道，”她忽然说，声音很轻。
“每天修习黄老道，又有何意义。”
韩星河走到她身边，也看向窗外。
“不一样的。”
“我们这里的长生，是一种手段，那些道士修炼的长生之术，才是真正的长生。”
孙尚香没说话，她看了很久夜景，忽然转头。
“仇英杰说过，”
“你们这里的人，都可以把游戏里的人带出来，是真的吗？”
韩星河点头。
“那……”孙尚香犹豫了一下。
“南越的人，都可以来吗？”
“理论上可以。”韩星河说。
“但需要资源，需要钱，也需要他们自己愿意。”
孙尚香不说话了，她又转回头，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韩星河看着她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灵境里所有原住民，都会认为现实世界是仙境。
如果将南越的大部分人，克隆到现实世界，会产生什么后果？
在他们老了以后，克隆到现实，然后换一副新的身体，拥有之前的记忆，只不过都变成了玩家。
意识形态上实现了复活，可以重活几世，也算是对他们征战一生的奖励。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韩星河看着窗外的城市，看着那些灯火，心里盘算着可行性、成本、可能的问题……
“夫君？”蔡文姬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韩星河回过神，发现孙尚香已经靠在蔡文姬肩上睡着了。
少女睡得很沉，脸上还带着泪痕，但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好梦。
“让她睡吧。”蔡文姬轻声说。
“今天太累了。”
韩星河点头，走到窗边，最后看了一眼外面的夜景。
灯火如海，深不见底。
而他心里那个念头，像一粒种子，已经悄悄埋下。
只等时机成熟，就会破土而出。
忽然，蓝山的声音响起。
“韩先生，我主人给我发消息了！”
韩星河愣了刹那:“白世忠？”
蓝山:“嗯，他命人送回来了一个箱子，刚才已经送去地库了。”
“什么东西？”韩星河满脸疑惑。
蓝山声音顿了顿，叹了口气:“我主人已经回不来了，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将来是否复活，决定权在你。”
听到这里，韩星河更为疑惑:“他死了？我靠，不是吧，他离开了有六七年了吧，突然就不在了？”
“这世界上？谁还能杀的了他？这也太扯了吧！”
蓝山:“自杀！”
韩星河人都听傻了，都不知道该不该告诉白雪这个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