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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7章 落子无悔
    天亮了。

    白沙瓦城下的尸体铺了一层又一层,护城河的水色从暗红变成褐红。

    有些尸体叠得太高,竟在河岸堆出矮坡。

    苍蝇嗡嗡地聚过来,黑压压一片,停在翻白的伤口上、瞪圆的眼珠上、张开的嘴巴里。

    还活着的贵霜人退到三百步外,或站或坐,望着城墙发呆。

    他们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茫然的疲惫,像是干了一夜苦力,却发现工钱还没到手。

    几大帮主的公告适时响起,在每个人耳边回荡。

    【战场公告】:兄弟们别上头,我们没有器械,攻不进去,如果战败,南越王不给钱,我们就亏了。

    【战场公告】:所以,我们要想办法攻进去,或者策反城内的守军。

    都停止送死,等待管理们开会决策,不要冲动。

    声音冷静,像一盆冷水。

    人群安静下来。

    有人啐了口带血的唾沫,有人低头检查自己账户里那“待提现”的数字,更多人只是坐着,看着城墙,眼神空洞。

    死了一夜,是该停停了。

    ---

    中军大帐旁,临时搭起的帐篷里,贵霜几个大帮主聚在一起。

    帐篷简陋,只铺了层毯子。

    霍尔顿盘腿坐在正中,其他七人围坐。

    没人上茶,也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良久,一个帮主开口,声音沙哑:“死了多少?”

    “不清楚。”另一个摇头。

    “少说二十万起步。”

    帐内又静了。

    霍尔顿低着头,盯着毯子上的纹路,那纹路扭曲,像蛇,像藤蔓,像绞索。

    “既然你们都选择了金钱,”

    “那我们就不能吃亏。”

    众人看向他。

    霍尔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必须以最小的代价拿下城池,他南越国不是喜欢给钱吗?我们就让他们多出一点血。”

    “先把钱拿到,等国内稳定后,再联合百乘等国发难。”

    帐内安静了几息。

    一个帮主点头:“对,先把钱拿到手。”

    第二个:“现在退,一分没有。冲到底,还有机会。”

    第三个:“反正都走到这步了……”

    附和声渐渐多起来。

    不是激昂的赞同,是认命的妥协。

    像一群赌徒,已经押上全部身家,只能盼着最后翻盘。

    霍尔顿等声音平息,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地图,铺在地上。

    地图是手绘的,墨迹很旧,边缘磨损。

    上面标着白沙瓦城的轮廓,街道、宫殿、城墙……密密麻麻的注解。

    “我知道一条密道。”霍尔顿手指点在地图某处。

    “能杀入城内。”

    众人围过来。

    “密道?”帮主僧伽图皱眉。

    “我可从来没听过白沙瓦有密道。”

    “皇室之人偷偷挖的。”霍尔顿声音压低。

    “直通皇宫,这事只有少数人知道。入口……”他手指移到城墙东南角。

    “在护城河东南拐角处。”

    僧伽图盯着那位置,又抬头看霍尔顿:“你确定?”

    霍尔顿没回答,继续说计划:“我们可以正面佯攻,派精锐从密道杀入。此事必成。”

    僧伽图想了想:“那就让南越国的将领一同前往。他们实力强大,突入皇宫后,定能成事。”

    霍尔顿点头:“好。我这就去找南越王。”

    他收起地图,起身。

    走到帐口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帐内众人。

    “记住,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谁都活不了。”

    众人点头,眼神复杂。

    ---

    南越军帅帐。

    帐内燃着檀香,烟气袅袅。

    韩星河坐在主位,诸葛亮站在左侧,阿育王坐在右侧下首,低着头,像在打瞌睡。

    御龙掀帘进来,抱拳:“主公,贵霜帮主霍尔顿求见。”

    “让他进来。”

    霍尔顿进帐,半蹲行礼。

    动作标准,但眼神飘忽。

    他先看了一眼韩星河,又飞快瞥向阿育王,然后收回目光。

    “大王。”他开口。

    “我知晓皇宫中有一条密道,出口在护城河东南角,我希望大王派出精锐之士,随我军破城。”

    话音落下,帐内静了一瞬。

    韩星河和诸葛亮同时转头,看向阿育王。

    阿育王依旧低着头,像没听见。

    “你是皇室之人,”韩星河开口,声音平静。

    “可知晓此密道?”

    阿育王慢慢抬头。他脸色灰败,眼窝深陷,像几天没睡。

    “不知。”他说。

    韩星河眯起眼:“不知?还是你不想说?”

    阿育王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若是知晓,我族人又怎会被灭杀大半?”

    “别人不知很正常。”韩星河身子前倾,盯着他。

    “可你是皇位继承人,怎么可能不知道?”

    阿育王迎上他的目光,声音提了起来:“我真不知道!”

    两人对视。

    帐内空气凝固。

    霍尔顿站在中间,额头冒汗。

    他看看韩星河,又看看阿育王,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不不不,”他急忙开口,声音发慌。

    “大王,我只是听说……我其实也不知道,没有确认过……”

    这改口太生硬,连诸葛亮都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霍尔顿脸涨红,低下头。

    韩星河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笑。

    “你二人可真会唱双簧。”

    “既然有此传闻,必然是有密道。”

    “你父王不会广而告之,否则这就不是密道了。”

    “你最好坦然接受,别动什么歪心思。否则,可就是灭国的后果。”

    阿育王身体僵住。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随后,他闭上眼睛,头微微偏开,不再看任何人。

    这举动,比言语更有力。

    韩星河不再看他,起身,朝帐外走去。

    “霍尔顿,”

    “跟我来。”

    霍尔顿如蒙大赦,急忙跟上。

    阿育王也站起来,想跟出去,诸葛亮横移一步,伸手虚拦。

    “我主有事要办。”诸葛亮微笑,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大王歇着便是。”

    阿育王盯着他,手在袖中握紧,又松开,他坐回椅子,像被抽掉骨头。

    帐外,韩星河对御龙吩咐:“去叫朵莉来。”

    御龙领命而去。

    霍尔顿站在旁边,欲言又止。

    韩星河没理他,只是望着远处城墙。

    阳光刺眼,城墙在热浪中微微扭曲。

    不多时,朵莉来了,脸上带着战场风尘,看见霍尔顿,她愣了一下。

    “大王?”她看向韩星河,“这是?”

    韩星河笑了笑,笑容亲切:“据我所知,你家皇宫有条密道,直通护城河外,我希望你带路。”

    朵莉瞪大眼睛:“大王是要从密道入城?”

    “对。”韩星河点头。

    “这事很重要。麻烦你亲自带路,我会派人保护你的。”

    朵莉沉默片刻,点头:“我是知道……只是没走过,只知道大概位置。”

    “大概位置就行。”韩星河转身,朝营中喊道。

    “子龙!文远!”

    赵云和张辽从旁边营帐走出,快步过来。

    “今夜带人和她去找。”韩星河指着朵莉。

    “务必找到密道入口。”

    赵云抱拳:“领命。”

    张辽也行礼,但眼神瞥向一旁的马超——马超站在不远处,张着嘴想说什么。

    韩星河一个眼神扫过去。

    马超闭上嘴,别开脸。

    ---

    天黑了。

    城下的佯攻又开始。

    贵霜人举着火把,零零散散冲向城墙,喊杀声有气无力。

    城上守军射箭,箭矢稀稀拉拉,透着疲惫。

    东南角,护城河拐弯处。

    朵莉带着赵云、张辽、霍尔顿,以及二十名精锐士兵,摸黑来到岸边。

    这里远离主战场,安静得诡异。

    河水黑沉沉,映着远处城墙上的火光。

    护城河两侧是条石垒砌的斜坡,石块巨大,每块都有半人高,垒得整齐严实。

    朵莉站在拐角,开始数砖。

    她手指点着石块,一块一块数过去,嘴唇微动。

    数到第三十三块时,停住。

    “这下方,”她指着那块石条。

    “应该有块石头是空心的,几位将军下去看看吧。”

    张辽探头看了看,斜坡陡峭,从岸顶到水面约十米高,中间五米处有条窄台阶,再往下是垂直石壁。

    他没犹豫,纵身跳下,落地稳当,只发出轻微声响。

    随后,他抽出长戟,用戟尾在石条上挨个敲击。

    敲击声沉闷,实心的。

    赵云也跟着跳下,落在台阶上,用剑柄敲击上方石块。

    叮、叮、咚。

    敲到某一块时,声音明显不同——空洞,回响。

    两人对视一眼。

    张辽上前,用戟刃插进石缝,发力。

    石块松动,簌簌掉下灰土。

    赵云也帮忙,剑尖抵住另一侧缝隙。

    “开!”

    两人同时发力。

    石块被撬开,向内翻倒,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勉强容一人弯腰进入。

    里面深不见底,一股霉味混着土腥味涌出来。

    张辽弯腰就要往里钻。

    “不可!”赵云一把拉住他手臂。

    张辽回头,挑眉。

    “我听说,”赵云压低声音。

    “这种长时间不用的密道,里面空气稀薄,会出事的。”

    “要进也让贵霜人进。”

    张辽愣了下,随即噗嗤笑出声。

    “子龙,你现在心眼也变多了啊。”

    赵云脸色微红:“防人之心不可无。”

    “谁教你的?”张辽挤挤眼。

    “不会是主公吧?”

    赵云没接话,转身朝岸上招手。

    两人爬上斜坡,回到朵莉和霍尔顿身边。

    “大帅,”张辽对霍尔顿说,语气客气。

    “道路畅通,尽情发挥吧,你先派几万人进去,我们随后就到。”

    霍尔顿看着两人,又看看那个黑洞洞的入口,他沉默几秒,点头。

    “好。”

    他没多问,也没争辩。

    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装傻。

    ---

    南越大帐内。

    阿育王还坐在那张椅子上,姿势没变过。诸葛亮坐在他对面,慢悠悠地喝茶。

    帐外隐约传来喊杀声,很远,像隔着一层布。

    阿育王忽然开口,声音嘶哑:“他们……找到了?”

    诸葛亮放下茶杯,微笑:“大王指的是什么?”

    阿育王盯着他,眼神空洞:“密道。”

    “或许吧。”诸葛亮不置可否。

    “主公自有安排。”

    阿育王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起初是轻微的,然后越来越厉害。

    他捂住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父王……”他声音从指缝漏出来,断断续续。

    “我对不起你啊……”

    诸葛亮没说话,继续喝茶。

    “我对不起贵霜的百姓……”阿育王哭着,眼泪从指缝渗出,滴在衣襟上。

    “贵霜完了……我会成千古罪人……”

    哭声越来越大,夹杂着自嘲的笑,听着瘆人。

    诸葛亮听着,眉头微皱,他放下茶杯,起身,走到帐边。

    “公子!”他背对着阿育王,声音平静。

    “世事如棋,落子无悔。”

    阿育王抬头,满脸泪痕:“军师……你说,我该怎么办?”

    诸葛亮沉默片刻,摇头:“亮乃外人,不便多言。”

    他掀开帐帘,走出去。

    帐外夜风清冷,吹散帐内的压抑。

    诸葛亮深吸口气,望向东南方向——那里火光晃动,人影绰绰。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自己的营帐。

    帐内,阿育王的哭声还在继续,像受伤的兽。

    ---

    护城河边。

    霍尔顿调来的十万人已经集结完毕。

    密道入口被完全撬开,扩大到可容两人并行。

    里面黑黢黢的,像巨兽的喉咙。

    第一批人开始进入。

    他们举着火把,弯腰钻进去。

    火光在洞口闪烁几下,就被黑暗吞没。

    一个接一个,像被大地吞噬。

    霍尔顿站在入口旁,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在袖中握紧,指甲掐进掌心。

    赵云和张辽站在稍远处,也在看。

    “子龙,”张辽忽然低声说。

    “你说这密道……真能通到皇宫?”

    “既然存在,应是不假。”赵云目光盯着洞口。

    “只是……”

    “只是什么?”

    赵云摇头,没说话。

    半个时辰后,上万人进入密道。

    入口处安静下来,只剩河水流动的细响。

    赵云看向张辽。

    张辽咧嘴一笑:“该我们上了!”

    他望向城墙方向,那里佯攻的火光还在晃动。

    夜还长。

    密道深处,上万贵霜人举着火把,在狭窄的通道中蜿蜒前行。

    脚步声回荡,泥土簌簌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