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狱大帝》正文 第七百二十章 摩罗-险象
“怎么会……”眼前这一幕,令叶桀的眼瞳骤然收缩,心底也涌现不妙的预感,几乎令他喘不过气。野兽可不会讲任何道理可言,从地面上四溢的血迹,还有那残破的衣物来看,莫非他的同伴已经惨死于熊口之...暮色渐沉,山洞内火光摇曳,映得岩壁上水痕如泪。摩罗将最后一块烤兔肉咽下,指尖残留油光,在火光里泛着微亮,她舔了舔唇角,星眸半眯,忽而抬脚一踢,将旁边一根枯枝踢得翻滚三圈,撞在石壁上“啪”地轻响。“你编绳、铺草、搭棚、截竹、剥皮、切肉、风干、取水……”她语调懒散,却一字一句极清,“连蛇都给你捣成泥了,还顺手把岔道堵了七处——叶桀,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叶桀正用削尖的竹签剔去兔骨缝隙里的残筋,闻言头也不抬:“我没忘。我是被生死簿选中的人,是冥狱大帝候选者之一,也是眼下这山洞里唯一会生火、会辨毒、会数时辰、会算潮气涨落的凡人。”摩罗嗤笑一声,撑着下巴斜睨他:“可你连生死簿都撕不开——它认你,却不服你。”火堆噼啪一爆,溅出几点橙红火星,浮在两人之间,明灭不定。叶桀终于停下手,将竹签插进灰烬里,抬眼望向她:“你说得对。它不服我。但它也没拒绝我用它的纸烧火、编绳、包肉、垫地、糊窗……它只是静默地看着我做事,像一位年迈的监考官,既不提点,也不打断,只等我犯错。”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可若它真要弃我,早该在第一夜就焚尽所有书页,让我冻死、饿死、被蛇咬死,或者……被你随手捏碎。”摩罗眸光微凝,没接话,只将手中半截兔腿骨头轻轻抛起,又稳稳接住,指腹摩挲着骨面粗粝纹路。“你怕我?”她忽然问。叶桀摇头:“不怕。但我知道,你若真想走,这山洞拦不住你,末法之阵也困不住你——你只是没在等什么。”“等什么?”摩罗挑眉。“等它松口。”叶桀指向生死簿,那册古卷静静躺在火堆旁一块青石上,纸页边缘已微微卷曲,泛出陈旧的暗黄,却依旧平整如初,不见丝毫破损。“它在考你,也在考我。不是考修为,不是考神通,是考……人味。”摩罗怔了一瞬,随即冷笑:“人味?你是指饿了会吞咽、冷了会蜷缩、疼了会皱眉?那不过是一具皮囊本能罢了。”“不。”叶桀站起身,走到洞口,掀开用藤蔓与干草临时编就的遮帘,夜风裹着湿气扑面而来,远处山林传来几声断续枭鸣。“人味,是明知明日可能饿死,仍愿为今日多劈一根柴;是知道蛇毒能致命,还蹲下身去辨认每一种鳞片反光;是明白你一指就能碾碎我所有努力,却仍日日为你留出最干燥的铺位,把烤得最嫩的肉块放在你手边。”他转过身,火光映亮眉宇,眼神平静得近乎锋利:“人味,就是不肯认命。”摩罗久久未语,只盯着他看,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这张脸——没有仙家傲气,没有神将威压,只有眉间两道浅浅褶皱,唇角一道未愈的细裂,袖口磨出了毛边,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土与血渍。可就是这样一双沾满尘埃的手,把整座山洞打理得井井有条,把荒芜之地,硬生生过成了日子。良久,她忽然起身,赤足踩过铺满干草的地面,发出细微沙响,径直走向生死簿。叶桀未阻。她俯身,五指缓缓覆上书脊,指尖悬停半寸,似有无形屏障隔开——那并非末法之力,而是生死簿自身意志所化的一层薄障。她闭目,星眸敛光,呼吸渐缓,仿佛在倾听什么。叶桀屏息。三息之后,摩罗指尖微颤,豁然按落!“咔嚓。”一声轻响,并非纸裂,而是某种封印崩解的脆音。整册生死簿骤然一震,暗黄纸页无风自动,哗啦翻飞,无数细碎金芒自页缝迸射而出,如星尘升腾,在洞顶盘旋成一道极淡的符影:【承】。叶桀瞳孔一缩。那是“承劫录”的首字——冥狱九卷真典之一,专记应劫者心性蜕变之痕。传说唯有当持卷者以凡心渡劫、以血肉承道,方引此字显形。金芒持续不过三息,便悄然散去,生死簿重归沉寂,唯纸页边缘,多了一道极细的朱砂纹路,蜿蜒如脉,隐没于纸背。摩罗缓缓收回手,指尖微红,似被灼伤。“它……认你了。”她声音低哑,竟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叶桀却未喜,反而皱眉:“可它只显‘承’字,未现‘契’,亦未启‘狱’门——说明考核未终,只是……过了第一关。”“第一关?”摩罗冷笑,“就这点破事?”“就这点破事。”叶桀点头,目光却沉如古井,“可你知道,冥狱大帝的‘帝’字,从来不在修为巅峰,而在万劫临身时,仍肯弯腰系紧鞋带。”摩罗怔住,随即嗤笑出声,笑声却比先前少了几分讥诮,多了点说不清的东西。她转身踢了踢火堆,将几块炭拨得更旺些,火星跳跃如豆:“行吧。既然它肯露个字,那你也别白忙活——明早开始,教我辨草药。”叶桀一愣:“你?”“怎么?”她斜睨,“你怕我认错,把止血草当断肠藤?”“不。”叶桀摇头,神色认真,“我怕你认得太准,顺手就把整片山坳的药材拔光,连根都不剩。”摩罗扬眉:“那你得先教我,怎么让草不死。”“那就得先懂土性、水脉、光照、虫媒……”叶桀刚开口,摩罗已摆手打断:“停。你列单子,我照做。少废话。”她顿了顿,火光映着侧脸,轮廓柔和了些:“……明早日出前,我要看到第一株活的断肠藤,带着露水。”叶桀颔首,未再多言,只默默从包袱里取出一小截炭条,在一块平整青石上划写起来。炭痕粗拙,却字字清晰:【断肠藤·叶椭圆微锯齿,茎赤褐带紫斑,晨露凝于叶背呈银珠状,触之微麻……】摩罗凑近看了两眼,忽道:“你写这些,不累?”“不累。”叶桀头也不抬,“以前在灶王殿,给三千新晋火工写《炙鼎十诫》时,写得比这密。”“灶王殿?”摩罗眸光一闪,“你真当过灶神?”“当过三年。”叶桀笔尖一顿,墨色稍浓,“后来因擅自以地火炼化阴魂,致人间炊烟七日不升,被贬下界——罪名是‘渎职乱序,悖逆天伦’。”摩罗静默片刻,忽然问:“那你后悔吗?”叶桀搁下炭条,吹了吹石上未干墨迹,轻声道:“不悔。那些阴魂,本是战死边关的将士,魂魄被巫蛊钉在旗杆上百年不得超生。我若不炼,他们连转世为畜的机会都没有。”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像两簇幽微不熄的炉火。摩罗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弯腰,从火堆余烬里扒拉出一块尚存温热的兔骨,掰开,露出里面微黄油润的骨髓,递过去:“喏,补脑子。”叶桀一怔,接过,骨髓微烫,香气氤氲。“你记性太差。”她撇嘴,“连自己做过什么好事,都要别人提醒才想起来。”叶桀笑了笑,低头啜饮骨髓,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肺腑。他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道:“对了,昨夜我在溪下游发现一处石缝,渗出的水泛着淡青色,尝着微甘,但舌根发麻——我用纸裹了半杯,埋在火堆旁烘了整夜,今早取出,水色未变,却多了股松脂香。”摩罗眸光骤亮:“青涎泉?”“应该是。”叶桀点头,“传说饮一口可清三日浊气,泡澡则通百脉——但若未经‘伏火’祛其躁性,饮之即癫。”“伏火?”摩罗眯眼,“怎么伏?”“以陶罐盛水,罐外敷湿泥,慢火煨三昼夜,待泥壳龟裂,水色转澄,方可取用。”叶桀道,“我昨夜已寻好陶土,今早揉捏成型,晒在洞口背阴处。”摩罗盯着他:“你连这个都知道?”“灶王殿的《鼎食谱》里有。”叶桀擦了擦嘴角,“不过谱上写,伏火青涎,最宜配雪顶松茸——可惜此地无松茸。”摩罗忽而起身,赤足踏出洞外,仰头望月。此时新月如钩,清辉洒落山林,万物皆染银边。她抬手,指尖掠过夜风,似在丈量某种不可见的尺度。“有松茸,但有别的。”她轻声道,“后山断崖石缝里,长着‘月魄菇’,子实体夜开昼闭,菌盖泛银光,柄中藏寒髓——若与青涎同煮,效胜松茸十倍。”叶桀猛地抬头:“你见过?”“昨夜巡洞时路过。”摩罗回头,星眸映着月华,清冽如刃,“但采它,需在子时三刻,以玉匕割柄,不能沾铁器,不能见烛火,采后须立浸冰泉——可此处无冰泉。”叶桀已起身,快步走到洞口,仰望断崖方向:“若用青涎泉底淤泥混山阴腐叶,再覆以寒潭苔藓,层层压实,制成‘假冰匣’呢?”摩罗一怔,随即勾唇:“你倒真敢想。”“不是敢想。”叶桀目光灼灼,“是得想。否则,你明日若发热,我就只能用蒲扇替你扇风了。”摩罗嗤笑,却未反驳,只转身回洞,从包袱里抽出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匕——匕身非金非玉,通体流转幽蓝寒光,刃口未开,却自有霜气萦绕。“此物,名‘栖寒’。”她将匕首抛来,叶桀稳稳接住,入手奇寒,竟似握着一块万载玄冰,“它不饮血,只饮寒气。你若真能做出假冰匣,它可助你锁住月魄菇寒髓三日不散。”叶桀握紧匕首,寒意刺骨,却令他精神一振:“多谢。”“谢什么?”摩罗已重新靠回岩壁,闭目养神,声音慵懒,“我不过是不想日后抬你尸首时,还得费劲刨冻土。”叶桀失笑,将栖寒匕收入怀中,贴近心口位置。那寒意竟似被体温驯服,渐渐化作一线清凉,游走四肢百骸。他复又添柴,火势渐旺,光影在岩壁上跃动如舞。他取出风干的兔肉,挑出最厚实的一条,置于火上慢烤。油脂滴落,火苗窜高,香气愈发醇厚。摩罗眼皮未掀,却道:“这次,撒点盐。”叶桀一怔:“盐?”“你包袱夹层第三格,牛皮纸包着。”她声音含糊,似将睡未睡,“我昨夜翻过。”叶桀愕然,随即苦笑,果然从包袱深处摸出一方油纸包,打开,里面是细白如雪的结晶,颗粒微粗,泛着淡淡青灰——竟是难得的岩盐,不知她何时所得,又为何藏匿不宣。他取少许,均匀撒在肉条上,咸香霎时炸开,与焦香交织,浓烈得令人喉头滚动。摩罗终于睁眼,眸光落在那截烤肉上,星芒微闪。叶桀将肉递去。她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微凉。“叶桀。”她忽然唤他全名,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若有一日,末法之阵真的永不消散……你还会日日劈柴、辨草、伏火、采菇么?”火光在她瞳中明明灭灭。叶桀望着她,许久,才答:“会。”“为什么?”“因为活着本身,就是对绝望最倔强的反抗。”他顿了顿,声音低缓如祷,“而我,还不想输。”摩罗凝视他,良久,忽而笑了。那笑容不再骄矜,不带讥诮,竟如初春冰裂,透出底下温润水流。她低头咬下一口烤肉,咸香在舌尖弥漫,她慢慢咀嚼,喉间微动,而后抬眼,星眸清澈如洗:“好。那从明日开始——你教我生火。”叶桀一怔。“不是划木取火那种。”她补充,指尖点了点自己心口,“是……怎么让一簇火,烧得久一点,暖一点,亮一点。”洞外,山风徐来,拂过青竹枝叶,簌簌如雨。洞内,篝火正旺,映照两张年轻而疲惫的脸庞,火光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岩壁之上,长长短短,交叠缠绕,竟似一幅古老而安宁的图腾。夜渐深,火未熄。而在山洞最幽暗的角落,那册生死簿静静卧于青石之上,纸页边缘的朱砂纹路,正随着火光明灭,极其缓慢地,朝书脊中央蜿蜒爬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