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狱大帝》正文 第七百二十一章 摩罗-间隙
“你讨厌我吗?”包扎伤口过程中,摩罗忽而发问,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听,几乎会将其忽略。“为何这么问?”叶桀头也不抬,专注将木板固定她肿胀的脚踝上,再用坚韧藤蔓包扎,以免...艾烟袅袅升腾,如一缕灰白游丝缠绕在摩罗臂上,那青黑溃散之势竟真缓了一缓。她额角沁出细密冷汗,唇色却愈发泛青,呼吸微促而浅,似有千斤重石压在胸口。叶桀垂眸凝视那两处牙痕——细小却深陷皮肉,边缘微微翻卷,渗出的血珠已呈暗紫,黏稠得近乎发亮。他指尖微颤,不是惧,而是久违的、凡人面对死亡时本能的战栗。“你……咳……”摩罗忽然呛出半声,喉头滚动,眼睫剧烈颤动,仿佛正与体内奔涌的毒力角力,“这毒……不对劲。”叶桀心头一紧:“哪里不对?”“不是寻常蛇毒。”她喘息渐重,声音却仍强撑着冷冽,“它……在啃噬灵台余韵。”话音未落,她猛地咬住下唇,一缕鲜红蜿蜒而下,竟比伤口流出的血更艳三分。叶桀瞳孔骤缩。灵台余韵——那是末法之阵虽强行抹去修为,却未能彻底根除的本源印记,是圣谛之力残留在凡胎中的最后一丝余响,是摩罗身为冥狱大帝时神魂烙印所化。寻常毒物碰之即焚,连靠近三尺都难;可这蛇毒,竟能主动识别、撕咬、吞噬这缕余韵?!他猛然抬头,目光如刀劈开洞中昏暗,直刺向山洞深处那幽邃岔口。方才摩罗正是在那里失手。那里没有风,却有极淡的腥气,混在艾草苦香里,几乎不可察——可叶桀闻到了。不是嗅觉,而是身体记忆。他曾为灶王厨神,掌万火烹炼百味,对一切气息的层次、毒性、活性,皆有本能辨识。这腥气之下,还藏着一丝极淡的、类似陈年骨粉被烈日暴晒后的干涩气味。他倏然记起摩罗曾说:“我将它们全部捣碎,估计只剩一滩烂泥。”可若真全数捣碎,何来活蛇?又何来这般精准寻隙而噬的毒?“不是你杀的那些。”叶桀低声道,语气沉得像坠入寒潭,“是你没杀干净的。”摩罗闭目不语,胸膛起伏愈发艰难,左手五指无意识抠进身下岩地,指甲崩裂,渗出血丝。叶桀不再迟疑,迅速从怀中取出另一截竹筒——内壁刮得极薄,盛着半筒清水,水面上浮着几片揉碎的马齿苋叶。他撬开摩罗牙关,将清水徐徐灌入。药汁入口,她喉头艰难吞咽,面色稍缓一线,却随即蹙眉:“苦。”“苦才压得住毒。”叶桀抹去她唇边水渍,指尖触到她颈侧脉搏——微弱、滞涩,如被蛛网缠绕的溪流。他忽而想起什么,翻出腰间那柄石英刃,在火光下反复擦拭。刃身映出他凝重面容,也映出摩罗苍白侧脸。他低声问:“当年广史梁荔,得你一滴血,便引动四象异象,龙吟震霄。可若那一滴血……混了别的东西呢?”摩罗眼皮微掀,眸光涣散却锐利如针:“你想说什么?”“广史梁荔的血,后来如何?”叶桀盯着她眼睛,“他蜕变成神龙后,可还……认得自己?”摩罗怔住。火光在她瞳中摇曳,像两簇将熄未熄的幽蓝鬼火。她喉头动了动,终是哑声道:“……忘了。”只两个字,重逾千钧。叶桀心口一沉。忘了。不是战死,不是陨落,是“忘了”。忘了姓名,忘了恩仇,忘了曾跪伏于她座前叩首三万次。那滴血赐予他力量,也悄然蛀空了他的神智根基。原来圣谛之力并非万能解药,而是裹着蜜糖的蚀骨钩——赐予者越尊贵,代价越隐蔽,越漫长。“所以……”叶桀声音沙哑,“你早知道?”“知道又如何?”摩罗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却比哭更冷,“圣谛之力本就非为凡躯所设。它要破茧,必先裂壳。裂得轻了,是废铁;裂得狠了,是疯魔。”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叶桀布满老茧的手、肩头未干的汗渍、脚边沾泥的草鞋,“……就像你,明明曾是灶王,却甘愿为我生火剥兔、汲水削竹。这难道不也是一种‘裂’?”叶桀一怔,手中石刃险些滑落。“你……”“嗤。”摩罗忽然轻笑,笑声虚弱却带着旧日睥睨,“别误会。我不是夸你。我只是说——这世间的‘赐予’,从来都是双刃剑。你给我解毒,我欠你一条命;我给你血,你欠我一场疯。公平得很。”话音未落,她手臂骤然绷紧,整条左臂青筋暴起如虬龙盘绕,皮肤下似有活物疯狂游走!叶桀厉喝一声“别动”,反手将石刃按在她腕脉之上,刃尖轻挑,割开一道细口——不是放血,而是借锋锐之气,强行截断毒脉逆行之势!鲜血喷溅而出,竟带出丝丝缕缕墨色细线,如活蛇般扭曲挣扎,甫一离体,便嘶嘶作响,迅速枯萎成灰。“果然……”叶桀盯着那灰烬,眼神凛冽,“不是蛇毒,是蛊。”摩罗闷哼一声,额角青筋跳动:“……谁下的?”“不知道。”叶桀迅速以烧灼过的芭蕉叶覆住新创口,又取艾条猛熏,“但绝非自然生成。此蛊需以圣谛余韵为饵,以活蛇为引,再辅以某种……早已失传的阴山巫咒,方能成形。”他抬眼,火光映得眸子灼灼如炭,“阴山?那个在三千年前被你亲手打入永劫寒渊的巫族祖庭?”摩罗闭目,长睫如蝶翼般簌簌颤动,许久才道:“……寒渊裂缝,去年开过一次。”叶桀呼吸一滞。去年?那时他们尚在广王殿外鏖战,摩罗一掌拍碎九重星垣,广史梁荔浴血狂啸,而他……正用灶火熔炼最后一块玄铁,为摩罗修补崩裂的冥狱令。寒渊裂缝开启的消息,被广王殿主以秘术封锁,连天机阁的推演罗盘都蒙上血雾。无人知晓,除了……冥狱大帝本人。他忽然明白为何摩罗执意清理山洞深处——不是嫌蛇碍眼,是在找那道裂缝的余波痕迹!那幽暗岔口,根本不是天然形成,是寒渊裂隙在末法之阵压制下,逸散出的一缕“界隙之息”所蚀刻!“你早知道这里有阴山余孽?”叶桀声音绷紧。“知道。”摩罗睁开眼,瞳中幽光浮动,“可我没想到……它们敢把蛊,下在我身上。”这不是挑衅,是献祭。以冥狱大帝之血为引,饲喂阴山古蛊,再借末法之阵削弱其反噬,待蛊成之日,便是阴山巫祖借尸还魂之时!而摩罗……不过是第一具温养神魂的鼎炉。叶桀脑中电光石火:那些被摩罗“捣碎”的蛇,根本就是蛊母的傀儡!真正的蛊母,早已蛰伏在更深的岩缝里,静静等待猎物自投罗网。而摩罗每一次清理、每一次挥拳、每一次以凡人之躯碾碎毒物,都在无形中为蛊母提供最纯粹的……愤怒与杀意。“它在吃你的情绪。”叶桀喃喃。摩罗冷笑:“所以呢?你现在要替我斩了它?”“不。”叶桀摇头,目光如钉,死死锁住她左臂那两处牙痕,“我要让它……吐出来。”他转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取来剩余青竹,削成七截长短不一的竹管;又将马齿苋、艾草、车前草、鱼腥草四味捣烂,混入篝火余烬中焙干,研成灰褐色粉末;最后,他掰开摩罗紧咬的牙关,将粉末倾入她口中,又灌下清水。“咽下去。”他命令道。摩罗呛咳几声,却顺从吞下。苦涩腥气直冲喉头,她胃部一阵痉挛,却硬生生压住呕吐欲,只盯着叶桀:“这是……”“驱蛊引。”叶桀将七截竹管按北斗七星方位,深深插入摩罗左臂周围地面,竹管口齐平朝上,顶端各覆一片薄薄芭蕉叶,“阴山蛊,畏火、畏光、畏……人间烟火气。我用灶王残火焙药,用七竹纳北斗罡气,再以你腹中之苦,反向勾引蛊虫躁动。”他俯身,鼻尖几乎贴上她汗湿的额角,“现在,它会自己爬出来。”话音未落,摩罗左臂皮肤下,赫然凸起一道细长鼓包,正沿着经络疯狂上窜!直冲心口!“就是现在!”叶桀暴喝,一手猛揭芭蕉叶,一手抄起燃烧正旺的艾条,狠狠戳向那鼓包前端!“嗤——!”一股浓烈焦糊味混着刺鼻腥臭炸开!鼓包处皮肉翻卷,露出一条通体漆黑、头生双角的寸许小虫,正疯狂扭动,口器张合,发出无声尖啸。叶桀眼疾手快,石刃闪电般掠过,将蛊虫钉死在竹管口沿!虫尸落地,瞬间化为一滩墨汁般的脓血,滋滋冒烟,蒸腾起缕缕黑气,竟在空中凝成半张扭曲人脸——獠牙巨口,空洞双目,赫然是阴山巫祖的图腾烙印!“还想跑?”叶桀冷哼,抄起早已备好的粗藤,蘸取篝火中滚烫的桐油,狠狠甩向那团黑气!“轰!”烈焰暴涨,黑气惨嚎着蜷缩、燃烧、最终化为飞灰,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山洞骤然寂静。唯有篝火噼啪,余烬明灭。摩罗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左臂青黑尽褪,唯余两道浅浅牙痕。她缓缓抬起手,指尖拂过叶桀染血的衣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灶王的火,原来也能烧阴山。”叶桀抹去额角冷汗,却见她目光忽然落在自己右手虎口——那里,一道陈年旧疤正隐隐发烫,形状竟与方才蛊虫双角,诡异地遥相呼应。他心头剧震,猛地攥紧拳头。摩罗却笑了。那笑容不再凌厉,反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与悲悯:“原来……你也尝过它的味道。”叶桀喉结滚动,终究没有否认。三年前,广王殿围杀前夕,他曾独自潜入阴山废墟,欲寻克制巫咒之法。在一处坍塌的祭坛下,他触碰到一枚冰冷玉珏,其上蚀刻的符文,与今日蛊虫双角分毫不差。当时只觉指尖刺痛,以为是碎玉割伤,未曾在意。如今想来……那哪是什么玉珏?分明是阴山巫祖埋下的……第二枚饵。“它一直在等。”摩罗望着他,眸光深邃如渊,“等你靠近我,等你为我解毒,等你……亲手,点燃这把灶火。”洞外,暮色已彻底沉落。山风呜咽,卷着枯叶撞向洞口,簌簌作响。叶桀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右手,那道旧疤之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漆黑的角,在皮肉深处,缓缓……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