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居高临下地看着阳仪,如同在看一只蝼蚁。
“公孙将军的诚意,本将军收到了。”
阳仪心中一喜,刚想开口谢恩。
“回去告诉你家主公。”马超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声音如同腊月的寒风,“本将军准了!”
阳仪闻言,心中大喜,连忙叩首:“多谢将军!多谢将军天恩!我主……我主该如何配合,还请将军示下!”
那声音带着哭腔,是劫后余生的狂喜,也是对未知命运的惶恐。
马超没说话,只是端起案几上的马奶,轻轻抿了一口。
庞统笑呵呵地从一旁走了过来,亲自将几乎趴在地上的阳仪扶起,那动作亲热得像是对待多年未见的老友。
“阳功曹,莫急,莫急嘛。”庞统拍了拍他官服上的灰尘,脸上的笑容人畜无害,“你家主公的忠心,陛下知道了,我家将军也看到了。既然如此,这平定高句丽的头功,自然要让你家主公来拿!”
“头……头功?”阳仪被这突如其来的“好事”砸得一懵,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不错!”庞统拉着他,走到大殿中央的沙盘旁,伸出那根总是写写画画的手指,在沙盘南侧一个点上,重重一戳!
“高句丽玄菟城!”
庞统的声音陡然拔高,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的指尖。
“此城是高句丽南部的屏障,兵精粮足,是块最硬的骨头!我家将军的意思是,就请公孙将军,集结辽东精锐,啃下这块硬骨头!以彰显辽东军的威武,和我主公孙将军对大汉的忠义!”
阳仪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额头上刚干的冷汗“唰”一下又冒了出来。
这不是帮忙,这是当炮灰!是拿辽东军的命去填!
庞统仿佛没看到他煞白的脸色,依旧兴致勃勃地指点江山:“我家将军,会亲率十三万大军,自北向南,一路平推,直捣高句丽新都国内城!届时,你家主公攻下玄菟城,与我军会师城下,南北夹击,毕其功于一役!”
他猛地拍了拍阳仪的肩膀,力气大得让阳仪一个趔趄。
“如此不世之功,唾手可得!阳功曹,你可听明白了?”
“明……明白了!下官……明白了!”阳仪哪敢说不明白,只能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连声应诺。
“明白就好。”庞统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那种和煦。
“回去告诉你家主公,兵马钱粮,自己准备。至于何时出兵嘛……你们自己看着办”他拖长了语调,慢悠悠地从怀里又掏出那个宝贝小本本,用炭笔在上面划拉着什么。
庞统吹了吹本子上不存在的灰,抬起眼皮,笑眯眯地看着阳仪,补上最后一句:“晚一天,这功劳簿上,可就没公孙将军的名字了。”
赤裸裸的威胁,却用最风轻云淡的语气说出。
阳仪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连滚带爬地告退,那背影,比来时还要狼狈几分。
看着使者落荒而逃的背影,殿门口的轲比能和去卑等人,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这才明白,汉人嘴里的“功劳”,和他们理解的“功劳”,根本不是一回事。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在驯狗!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马超,放下了手中的陶碗,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他那冰冷的目光扫过殿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他会的。”
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庞统收起小本本,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像只狡猾的老狐狸。
“那是自然。毕竟,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挹娄。”
挹娄覆灭的消息,如同一声凛冬的惊雷,狠狠劈在了沃沮王廷的上空。
昔日还算宁静的沃沮王宫,此刻被一种近乎实质的恐慌所笼罩。
空气里弥漫着汗水、恐惧和劣质熏香混合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沃沮王端坐在上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
他那双曾经还算有神采的眼睛,此刻浑浊不堪,死死地盯着大殿门口的方向,仿佛下一秒,那个白袍魔鬼就会提着枪走进来。
“没了……怎么就没了?”
沃沮王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与其说是在问殿下的臣子,不如说是在问自己。
“骨力野那个蠢货……他不是吹嘘自己的石木城坚不可摧吗?他不是有三万山林里最悍勇的战士吗?”
“十几天……就没了?”
殿下的文武大臣们更是乱作一团,嗡嗡的议论声像一大群没头的苍蝇。
“肃静!”
一名身披犀牛皮甲、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的武将猛地出列,声如洪钟,震得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往下掉。
“大王!慌什么!”他叫普连,是沃沮最大部落的首领,也是王廷的第一勇士。
“挹娄那群蛮子,脑子里长的都是肌肉,跟汉军在平地上硬碰硬,那是找死!我们沃沮不一样!”
普连一挺胸膛,脸上带着一股盲目的自信。
“我们有祖宗留下的沼泽天险!有纵横交错的隐秘水道!汉军的骑兵再厉害,马蹄子陷进去,就是给泥里的鱼鳖加餐!他们的兵器再锋利,难道还能把这无边无际的烂泥地给劈开?”
他环视一圈,唾沫星子横飞。
“只要我们坚守不出,把所有粮食都收进寨子,凭借地利,拖他个一年半载,我就不信他们不退兵!”
这番话,让殿内一些武将纷纷点头,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普连将军说得对!跟他们在沼泽里耗!”
“汉人金贵,死不起!”
“守?”
一个尖锐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断了武将们的叫嚣。
众人看去,是王廷里负责记账的老臣金多宝,一个胖得像球一样的中年人。
他平时最是抠门,一个铜板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此刻却急得满头大汗。
“拿什么守?普连将军,你告诉我拿什么守!”
金多宝颤抖着伸出肥胖的手指,指着普连。
“你当汉军是来跟我们过家家的?逃回来的商人怎么说的?你们没听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