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已经抵达府中了。”
随从轻声提醒,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周遭宁静。
这座宅院隐在巢县西城的巷弄深处,院墙高耸,朱门紧闭。
若非熟门熟路,绝难发现这竟是萧家产业。
萧瑀微微颔首,抬手推开朱红大门。
院内栽着几株老桂,枝叶繁茂,只是此时并非花期,唯有翠色逼人。
迈步踏入正厅,刚于铺好软垫的太师椅上坐下,随从便奉上一杯热茶,水汽氤氲,茶香清冽。
还未等他端起茶杯抿上一口,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负责打探消息的亲信萧忠急匆匆闯了进来,额角挂着汗珠,气息微喘:
“老爷,顾、陆两家的消息传来了!”
萧瑀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眼帘微抬,原本波澜不惊的眼中骤然锐利:
“哦?细细说来。”
“是!”
萧忠躬身行礼,语速极快的禀报:
“顾府已收到顾修仁的家书,族老顾伯庸当即下令清点家产。
杭州城中三家生意火爆的绸缎铺、还有五百亩上等良田,已全部抵押给了城西汇通钱庄,换得七万贯现银。
另外,顾府还在联络苏州、常州的旁支族人,打算拆借三万贯应急。”
一口气说完,萧忠只觉得口干舌燥,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
“陆家那边动作也不慢。
陆家家主陆文海亲自出面,向苏家钱庄拆借了五万贯,许诺一月内归还,利息给到三成。
府中现银凑了两万贯,又将十多件前朝古玩、两幅张芝、皇象真迹拿去当铺抵押,换得近一万贯。
而今已凑齐八万贯。
听说陆族老还在联络,城里几家常年有生意往来的茶叶铺、瓷器庄,打算提前支取今年分红。
估摸着,三日内凑齐十万五千贯问题并不大。”
张芝,东汉人,以其草书闻名,被誉为草圣。
皇象,三国时期书法家,善篆书、隶书、章草,尤以章草见长,时称书圣。
陆家把此等珍宝拿出来抵押,看来是真到了火烧眉头的时候。
萧瑀默然不语,只是心中默默盘算,下意识的吹拂盏中热气。
等呷了口热茶,将这些情报大致理清,心中悬着的那块巨石安稳落地。
“李斯文这小子,做事还算是有分寸。”
萧瑀喃喃自语,声音不高,旁人难以分辨,带有几缕如释重负:
“若是此子真想赶尽杀绝,定不会只索要区区六十五万贯罚金。
以他的性子,若真想置顾、陆两家于死地,直接将人押解京城,递上通敌叛国的罪证...
陛下正愁找不到合适由头,来敲打江南世家,定会借机严惩。
到时候别说顾修仁、陆明远性命难保,偌大的家族都要连根拔起。”
站在一旁的管家萧福连忙附和,竖起大拇哥,一脸的钦佩:
“家主英明!李斯文此举,当真是一箭双雕。
既惩罚了顾、陆两家私卖军需的越界之举。
又削弱了江南世家的财力。
还能将这笔巨款充作军饷,向陛下邀功请赏,可谓一举多得。
更让人怕案叫绝的,是他赦免了率先投诚的张贤。
这哪是什么心慈手软,分明是变相的于其他世家传递信号。
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乖乖配合,便能保全自身。”
“嗯,这正是此计的高明之处。”
萧瑀点了点头,深以为然的附和着,全不见主仆间应有的距离:
“此子并不因之前恩怨,便一棍子打死,将所有江南世家推向对立面。
反而是耐着性子,拉拢、分化、瓦解...正中江南联合的死穴。
张家因投诚而免罪,负隅抵抗的顾、陆两家确要大出血。
其他世家得到消息,自然人心惶惶,互相猜忌,谁也不敢再轻言联手。
如此一来,李斯文便能反客为主,牢牢掌控主动权。
既报了当初兵陷天马山的私仇,又帮助朝廷完成了敲山震虎的目的。
手段着实厉害。”
萧福眉头微蹙,脸上露出担忧之色,小心翼翼询问:
“只是,老爷,顾、陆两家虽是江南大族,但也只是江南联合中的小部分组成。
李斯文此次敲打,会不会只是个开始?
老奴担心,此子不但不会息事宁人,反而会调转矛头,再次指向其他世家,乃至咱们萧家?”
“可能性极大。”
萧瑀放下茶杯,语气凝重了几分,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心思急转。
“不同于朝廷里那群勃然大怒,却自缚手脚的各位大臣。
李斯文此子初出茅庐,才最让老夫忌惮,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心思阴狠,睚眦必报,而且行事不择手段,又没什么外在负担。
而今身有文散官职,太子宾客看似无权,可太子对他却是信任有加,恨不得穿一条裤子。
只要李斯文执意报复,那李承乾便是他在朝廷中的最大助力。
而陛下对他更是宠信异常,否则...也不会选这样一毛头小子独揽大权,负责南下缉凶平叛。”
言罢,萧瑀眼中闪过几分忌惮:
“你好好想想,曾与李斯文结仇的那些家族,下场又是何等凄惨。
长孙家与他不过口角之争,便连折两子。
就以长孙无忌这般心高气傲之人,怒急攻心,却也不得不亲自登门,赔礼道歉;
周至韦家也不过是得罪了几个小娘。
结果迁坟被劫,男丁抄斩充军,妇孺打入教坊司,受尽屈辱...
淮安王府与他结了死仇,那更是全家死绝,李神通都差点被刨出来鞭尸。
真要是让李斯文不管不顾的展开报复,咱们江南世家别说继续苟活了。
怕是统统被扣上个叛国谋反的重罪,按着族谱挨个开刀。
到时候就算大黄路过,都要挨他两脚。”
沃日,李靖怎么教的孩子,这般阴毒心肠,不死不休!
萧福听得是浑身发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颤声而道:
“那...那咱家又该如何是好?
李斯文年轻气盛,又深得陛下宠信,未必会买家主你的账。
你亲自出面拜访,会不会有风险?”
说着,萧福手掌并拢做斧头状,在自己脖子上比划一二。
“风险自然是有的,但眼下...也是不得不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