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来了巢县,萧瑀心中便做好了万全准备,斩钉截铁而道:
“而现在的江南,还能以长辈身份,对李斯文行为有一定劝诫作用的,唯有老夫一人。
但不是因为什么身份地位,更不是因为老夫德高望重,李斯文尊老。
只是因为我儿萧锐与他素有交情。
李斯文看似心思阴狠,但此子重情重义,并不逊色其父当年。
老夫以长辈的身份前来,多少他会给几分薄面。
再者,此次前来,老夫绝非是想替顾、陆两家求情。
只是为了整道江南的安稳。”
说着,萧瑀龙行虎步的走到窗边,望着院外那几株老树,眼神深邃,意味深长。
“老夫相信自己的眼光。
李斯文虽最为睚眦必报,但也绝非不明事理之辈。
相反,此子心中清楚得很——
江南世家根基深厚,各家势力盘根错节,历经数百年而不倒。
并不是他凭个人之用,就能轻易打垮的存在。
若真把各家逼到死路上,鱼死网破,对谁都没有好处。
大唐才刚安定不久,饶是陛下雄才伟略,也不愿看到江南大乱,动摇国本。
所以,李斯文意在朝廷大业,想要的,也不过是江南世家的臣服罢了。”
萧福听得真切,但却似懂非懂,只是习惯性点头附和:“老爷说得是极。
天马山一事,是咱们江南各家理亏在先,李斯文勒索钱财,也不过是以直报怨,应有之举。”
天马山一事,江南各家自知理亏,再加上合伙盗窃朝廷木料一事在先。
故此,哪怕李斯文打秋风打得再狠,只要不下死手,那各家就不会将此事闹到明面上。
李斯文只索要钱财,没有深究其他,已经是网开一面,他们还能怎办,吃一亏长一智呗。
真把事情闹大,光是江南地带民众的口伐笔诛,就够各家喝一壶的了。
至于顾、陆每家二十一万贯的天价赔款...
虽说数额巨大,足以让两家伤筋动骨。
但毕竟是替各家背了锅,于情于理,其他各家都会出手帮衬一二。
如此一来,李斯文得到了满意赔偿,怨气大消;
各家损失平摊下来,也完全在承受范围之内。
不至于伤筋动骨,从此一蹶不振。
也不至于拂面清风,记吃不记打,下次还敢。
“是啊,有错在先。”
萧瑀只是站了半晌,就觉得体力不支,重新坐回太师椅。
拿起茶杯喝了几口,缓了口气,这才带着几分感慨的絮絮叨叨:
“李斯文这小子,对人心的把控,当真绝妙。
江南世家虽表面团结,但暗地里却是各怀鬼胎。
只要拉拢一批,将其分化瓦解,一团乱麻自然迎刃而解。
而此次敲打顾、陆两家,力道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既不会物伤其类,引发众怒;又能很好起到震慑效果,可谓一举多得。”
盯着手中茶盏,只见水面倒映而出的面孔,已然是垂垂老矣。
萧瑀不禁一声长叹:“此子惊艳绝伦,羡煞我也。
李绩寄予厚望的大儿子不怎么出挑,没想到散养的老二却是个人中龙凤,世事无常啊。”
小声嘀咕着,越说,萧瑀心里就越是泛酸。
多好的人儿啊,怎么偏偏就生在了李绩家。
世家大族想要维持不衰,乃至家道兴隆,继承人的资质至关重要。
若能出一位人杰,如再造大汉的光汉武帝刘秀那般。
便能挽大厦之将倾,或是以一己之力带着家族更上一层楼,为后人留下千百年不衰的稳固根基。
可若是继承人不成器,如杨广那个坑爹货般的德行...
别说家族尚处于鼎盛时期,就算是完成南北一统的大王朝,也要被硬生生拖垮。
遥想当年,兰陵萧家何等显赫,两朝皇亲贵胄,权倾朝野。
只是后来历经变故,国破家亡,声势大不如前。
但凭借祖辈留下的人脉、家底,再经他和几位族老的苦心经营。
不过短短十数年,萧家恢复了几分元气,但仍旧远逊于当年鼎盛时期。
没办法,萧瑀自认中人之姿,才情一般。
却已是矮子里拔高个,一众族人里最为出彩的那个。
先后几次惨遭罢官,同僚排挤,一路走来如履薄冰。
能将萧家艰难维持在如今地位,便已经是他的极限。
再进一步,痴心妄想。
至于下一代,长子萧锐、次子萧楷,才思虽算不上愚钝,却也只是碌碌庸才,难堪大任。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长子萧锐与自己性情不合,相看两厌,年少便离家结遍好友。
也正是因此,同为公主驸马,又托王敬直身为太子幕僚的那份交情,顺利结交了李斯文一伙。
有了这些注定搅动风云的俊才帮衬,将来即便百年,萧家走上下坡路,也不会落魄到哪里去。
这对于萧瑀来说,已经是心满意足,不敢奢求再多。
“徐家先后三代人,皆是人中龙凤,着实羡煞旁人。”
萧瑀喃喃自语,眼神中带着几分羡艳。
徐盖老而弥坚,一生行善,接济乡里,为李绩日后从军打下坚实基础。
李绩十七岁参军,从此游龙归海,先后追随翟让、李密,皆是左右臂膀。
后效忠大唐,跟随李二陛下一路南征北战,平定各部军阀。
又独挑大梁,大败突厥,功高赐姓,位居国公大位...
而今李靖功成身退,军方领袖非李绩莫属,不出意外,足以维持徐家百年鼎盛。
结果李绩正值能打之年,又出了个智勇双全,才思不逊色其父的李斯文...
代代皆有才人出,而且层出不穷,这便是世家大族心目中最为理想的模样。
结果便宜了徐家一介乡绅。
萧瑀心绪纷扰之际,突然轻轻几下敲门声。
而后,随行而来的族老萧文,朗声禀告:
“家主,各家话事人得到消息,联袂前来拜访,而今正在前堂等候。”
闻言,萧瑀收敛心神,眼中复杂神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派威严。
斟酌半晌,沉声而道:“嗯...让他们在前堂稍等片刻,老夫稍后便到。
就说有重要事宜与他们商议,待老夫斟酌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