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别墅,陆衡的书房
空气凝滞,唯有陆衡指关节叩击实木桌面的轻响,一声,又一声,敲在人心上。
苏苒看着面前这位她喊了很多年“伯父”的男人,把手边那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又往前推了半寸。
纸张边缘精准地停在陆衡手边一尺处,不近不远,恰是社交距离中最具分寸感的。
“陆伯父,”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刚刚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麻烦您,还是把字签了吧。”
那是一份财产交接协议,外加一份她自愿搬离陆家的声明。
白纸黑字,条分缕析,将十年的温情面纱,剥离得干干净净。
陆衡的目光落在那份协议上,太阳穴不易察觉地跳了跳。
他放下手,身体微微向后,靠进宽大的真皮椅背里,习惯性地揉了揉眉心,再抬眼时,脸上已堆起属于长辈的温和与恳切。
“小苒啊,”他开口,声音带着刻意放缓的语速,营造出一种推心置腹的氛围,“一定要这样吗?你来我们家也十年了,伯父对你……”
“伯父对我很好。”苏苒平静地截断他的话,甚至微微弯了下唇角,那弧度却未达眼底,“只是您太忙了。”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地对上陆衡,继续道:“这些年,实实在在照顾我的,是陆伯母。而且,”她语气没有丝毫起伏,“说句不太好听的大实话,她并不喜欢我,更加不想让我嫁给你们的儿子陆泽川。”
陆衡脸上的温和出现了裂痕,他张了张嘴,似乎想为妻子辩解两句,但苏苒没给他机会。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将里面一沓照片倾倒在桌面上。
“啪”的一声轻响,照片散开。
画面的主角无一例外,都是陆泽川。
不同的高档餐厅,不同的雅致包厢,对面坐着不同的、妆容精致、家世显赫的年轻女子。
他或是微笑颔首,或是举杯致意,姿态无可挑剔,俨然一位风度翩翩的优质相亲对象。
陆衡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陆哥哥当然没有正式的女朋友,”苏苒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已久的结论,“但他也从未拒绝过伯母为他精心安排的每一次‘见面’。
伯父,您比我更了解商场上的策略,这叫什么?广撒网,还是……骑驴找马?”
她抬起眼,那双曾经盛满对陆泽川依赖与憧憬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洞察一切的清明,以及一丝极淡的嘲弄。
“有更好的,自然可以结束和‘邻家妹妹’之间不清不楚的暧昧;没有更好的,也不妨碍继续享受这份无需负责的温情与陪伴。这个算盘,打得挺精,不是吗?”
十年了。
从十五岁失去双亲,被“托付”在陆家,战战兢兢,满心依赖与感激;
到情窦初开,将年轻异性的亲近误以为是爱情,在陆泽川若即若离的态度里自我怀疑,辗转反侧;
再到后来渐渐看清温情背后的算计,体贴之下的敷衍,以及陆母薛澜的冷淡与排斥……
苏苒从漫长的、消耗自我的内耗中,一点点挣脱出来。
结束这一切的念头,并非一时冲动,而是在无数个寂静深夜,反复思量、权衡、最终做出的决定。
苏苒的父亲和陆衡曾是挚友,一同创业,情同兄弟。
十年前那场意外,带走了苏氏夫妇,也留下巨额资产和尚未成年的独女。
遗嘱明文:资产暂由陆衡托管,待苏苒年满二十二周岁交还。
托管期间产生的所有收益,则作为苏苒在陆家生活、成长的费用。
法律条文清晰,情感纽带却模糊。
于是,苏苒在陆家一住便是十年。
她和陆泽川,青梅竹马的情分里掺杂了太多别的东西。
一度,连两家大人都半开玩笑地提过“亲上加亲”,陆泽川却总以“苒苒还小,不着急”轻轻挡回。
日子久了,这事却越发飘摇不定起来。
也正因着这层若有似无的“未来儿媳”身份,那份本该在苏苒二十二岁生日当天就物归原主的财产,被一拖再拖。
他们总以“一家人何必分那么清”、“等你和泽川定下来再说”为由,延续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托管”状态。
如今,苏苒二十五岁了。
她不再是小女孩,不再需要依附,也不再相信童话。
今天坐在这里,她只为两件事:拿回属于苏家、属于她父母的财产;以及,彻底斩断与陆家这剪不断、理还乱的羁绊,从这个“家”搬出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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