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面上的照片无声陈列,协议上的条款清晰冰冷。
陆衡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坚定、脊背挺直的年轻女子,忽然感到一阵陌生。
他有一种精心维持了十年的平衡即将被打破的无力与烦躁。
陆衡终于意识到那个熟悉的乖巧到甚至有些怯懦的“小苒”,似乎早已湮没在过去的时光里。
此刻坐在自己对面的,是一个手握筹码,且毫不畏惧掀翻桌的苏苒。
陆衡轻叹一声后,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刻意放缓的慈爱语调开口:“小苒,这些年……是陆伯伯做得不够好,没能让你把这里当成真正的家,心里肯定委屈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协议上,随后毫不犹豫地签了字。
并且陆衡还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这样吧!除了本该还给你的那些以外,我再给你百分之三陆氏的股份。
就当是……陆伯伯提前给你准备的嫁妆。不管以后你嫁给谁,陆伯伯都真心祝福你,我们……”
“我们”之后的话,被一声略显急促的开门声打断了。
书房的门被推开,陆衡的妻子薛澜走了进来。
她显然已在门外停留了片刻,此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焦急与不赞同。
薛澜的额目光先是在苏苒脸上飞快扫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随后又落在丈夫身上。
“阿衡,你这是干什么?”薛澜的声音拔高了一些,带着当家主母的语气,“这十年,是我们陆家养大了小苒,供她吃穿用度,给她好的教育,这份情谊难道能用金钱衡量吗?
这股份,小苒是个懂事的孩子,她肯定不会要的。” 她的话里,将“养育之恩”像一面旗帜般高高举起,试图掩盖所有暗流。
说完,薛澜才仿佛刚注意到苏苒似的,转向她,脸上瞬间切换成和蔼的笑容,只是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反而透着一股程式化的热络:“小苒啊,你听伯母说。
虽然咱们没有做婆媳的缘分,但情分还在啊!你一个女孩子家,在外面住多不安全、多不方便。
在出嫁之前,你就安心住在家里。就算你和泽川不能做夫妻,可我们还是一家人啊!” 她伸出手,似乎想去拉苏苒的手,姿态亲昵。。
苏苒偏过头,先是看了看陆衡。
她的这个陆伯父在妻子闯入后,并未立刻出声,只是眉头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这是在观望?
对方似乎想看看事态发展,又或者,在妻子这番“真情流露”面前,他惯常的温和表态暂时失了效。
然后,苏苒又将视线移到薛澜身上。
她躲开薛澜试图拉她的手,只是用眼神许审视了薛澜一番,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位长辈,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或一个对手。
“这话听着真是耳熟,”苏苒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轻轻划破了此刻温情的假象,“好像我前段时间刷短视频看到过一个段子。答应前是,‘我养你啊!’ 答应后是,‘我养得你!’”
她唇角勾起一个极浅的、却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目光直视薛澜瞬间僵硬的脸:“伯母,你我二人,彼此讨厌、应付了好几年。
我都已经收拾好东西离开,不再碍您的眼了,你又何必还要演这么一出虚情假意的挽留戏码?” 苏苒顿了顿,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诚恳”意味,“内耗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毕竟,您的甲状腺也是甲状腺,气坏了不值当。”
“小苒!” 陆衡微微低喝了一声,脸上露出了明显的错愕。
他委实没想到,这个在他印象里一直温驯、甚至有些怯懦的“侄女”,皮下竟藏着如此锋利、甚至可以说是“刻薄”的一面。
这突如其来的尖锐,打破了他对苏苒的所有既有认知。
然而,当他的目光对上苏苒那双此刻清澈冷静、毫无惧色的眸子时,心头猛地一震,一阵恍惚骤然袭来——太像了。
此刻苏苒说话时那种直指核心、不留情面又带着点漫不经心嘲讽的神态,太像他已故的好友、苏苒父亲那位说话能气死人不偿命的妻子了。
那位同样出身优越、头脑清醒的苏夫人,当年就没少让生意场上的对手下不来台。
原来,那份骨子里的东西,从未消失,只是被十年的寄人篱下暂时压抑了。
薛澜的脸颊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苏苒的直白撕扯,显然戳中了她某些不愿示人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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