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记事起,裴铮便跟在了叔叔裴啸身边。
就连他身边最亲近的女官周薇,是叔叔安排的;
他的启蒙师傅,是叔叔挑选的;
他每日的功课学业,甚至衣食住行的细枝末节,都在叔叔沉默却无处不在的注视之下。
身在帝王家,裴铮也比寻常孩子早熟太多。
面上,他对叔叔裴啸恭敬依赖,甚至带着孺慕之情,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对叔侄感情极深。
但只有裴铮自己知道,内心深处,他对这个一手将自己推上那个至高位置边缘的叔叔,更多的情绪是——怕。
他怕叔叔娶妻生子,有了自己的血脉?
他怕叔叔的左手真能恢复如初。
可是裴铮最怕的,是有朝一日,自己没有了利用价值,或是成了障碍……
这几日,裴铮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课堂上,夫子讲着圣贤文章,他的目光却飘向窗外,神思不属。
授课的夫子是位饱学宿儒,亦是裴啸精心请来的人精,如何看不出这孩子的心事重重?
这日讲完一段,夫子合上书卷,看着明显走神的裴铮,轻叹一声:“小公子,你最近这段时日,神思倦怠,屡屡走神,可是连日苦读,太过疲累了?
学问之道,讲究张弛有度,劳逸结合。不若……老朽放你几日假,你出去散散心,透透气,可好?”
到底还是个孩子,一听可以放假,裴铮眼睛一亮,忙不迭地点头,稚嫩的脸上露出难得的轻松笑意:“多谢夫子体恤!”
这日恰好裴啸也在府中,听闻夫子给裴铮放了假,沉吟片刻,便决定带侄子出去走走。
他本计划带裴铮去云来楼,见一见简行之。
叔侄二人换了寻常富家子弟的装束,只带了红远等几个便装护卫,出了府门,汇入京城繁华的街市人流之中。
然而,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
他们刚行至西市附近,裴啸的目光便被一个身影牢牢攫住——是姜翠娘。
她今日只带了一个小丫鬟,穿着鹅黄色的衣衫,头发松松挽起,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正悠闲地逛着街边的摊铺,偶尔拿起一支珠花或一盒香粉看看,侧脸在春日暖阳下显得柔和而明媚。
那份鲜活与自在,与裴啸记忆深处那个明媚却总带着一层宫闱影子的嘉宁郡主,既相似,又如此不同。
裴啸的心猛地一跳,脚下已是不由自主地转向,朝着她的方向迈去。
他想和她说话,哪怕只是再听一听她的声音,确认一些什么。
随后裴啸看到她拐进了一家颇为清雅的书肆。
几乎没有犹豫,裴啸对红远低声交代了一句“看好小公子”,便也跟了进去。
裴铮有些茫然,但也乖巧地留在原地,红远则警惕地护在他身侧,目光扫视四周。
书肆内墨香淡淡,书架林立,环境清幽。
然而裴啸一进门,目光所及的景象,却让他瞬间血冲头顶,方才因见到她而生出的那点柔软心绪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汹涌而上的怒火!
只见柜台后,站着一位约莫十七八岁的青年,身着月白长衫,面容俊逸——书肆的老板梁锡。
对方此刻正含笑对着姜翠娘说话,手里拿着几册崭新的书籍。
“姜姑娘,你可真是好久不曾光顾小店了。这回新到的几册话本子,是南边刚传过来的风物志异,文笔新奇,故事曲折,你定然会喜欢的。”梁锡笑容温和,语气熟稔,显然与姜翠娘相识已久。
“是吗?那我可得好好瞧瞧。”姜翠娘笑着,伸手去接梁锡递过来的书。
因递书接书的动作,两人的距离不免靠近了些。
姜翠娘似乎立刻察觉到了这距离有些过于亲近,刚一接过书,便不着痕迹地向后撤了一小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然而,那梁锡却似乎并非省油的灯。
他递书的动作极慢,在姜翠娘接过的刹那,指尖仿佛不经意地,轻轻擦过了她纤细的手腕。
肌肤相触,虽只一瞬,却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暧昧与试探。
就是这一幕,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刚刚进门的裴啸眼中。
刹那间,积压的怒火、不甘、以及某种被侵犯了所有物的暴戾情绪轰然炸开!
他几乎是想都没想,几步上前,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竟敢碰她!她已经嫁人了,你不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