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岑礼缓缓放下了手中把玩的青瓷茶杯,杯底与茶几轻轻磕碰,发出清脆一响。
他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一派理所当然:“那又如何?他想要我女儿的命,我家琉璃只要了他一只手,已经是很吃亏了。”
薛神医走到他对面坐下,提起小炉上的茶壶,给自己也斟了一杯茶,袅袅热气模糊了他半张脸:“如果他是普通人,或许确实有些亏。
可裴啸是皇子,而且当年明眼人都看得出,他是要争夺那个位置的人。他废了一只手,就已经注定和皇位无缘了。这代价,于他而言,已经很大了。”
“四哥,做人是不能太贪心的。”薛岑礼挑了挑眉,那与姜琉璃极为相似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冷峭,“那些年,他靠着我家琉璃,
从姜国长公主府得到的那些情报,稳固了自己的地位,赢得了先帝的倚重。到头来他打算过河拆桥,就不能怪这桥提前断掉,让他掉河里。”
说到这里,薛岑礼忍不住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却没有多少温度:“现在不是挺好的么?活他干,权他揽,皇帝的位置他侄子做。
虽然不是九五之尊,可摄政王权柄在握,生杀予夺,有什么不好?他当初既要权势,又要不留‘弱点’,天下哪有这般两全的好事?”
“可是你见过哪个摄政王最后落个好下场的?”薛神医嗤笑一声,吹了吹杯中的热茶,“功高震主,权倾朝野,本就是取死之道。
你可知,那个叫裴铮的小皇帝,私下其实旁敲侧击地问过我,他叔叔的手到底能不能恢复?能恢复到什么程度?那关心或许有几分真,但忌惮之意,也绝非作假。”
听了这话,薛岑礼非但不忧,反而更乐了:“裴家人呐,疑心重,薄情寡恩,倒是一脉相承,这不是很正常么?
他叔叔当年对琉璃下手时,何尝不是权衡利弊后的冷酷决断?如今轮到他自己被猜忌,也算是天道好轮回。”
薛岑礼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轻描淡写,却字字如针,“而且,他那手……早已被当年刀上的隐毒浸染多年,深入骨髓筋络。
要不是他自身内力深厚,再加上当年给裴啸接续经脉的大夫手法虽不精,接续时出了些微岔子,,那毒……怕是早已随着气血游走,侵入五脏六腑了。”
端起茶杯,薛岑礼抿了一口,眼中的神色倒是显得莫测高深:“如今这局面,不过是旧债新偿,各得其所罢了。”
薛神医沉默了片刻,看着自己这位早已跳出红尘却又比谁都更“入世”的弟弟,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们父女,真是一对成精的狐狸。
一个个的都布局深远,下手果决。罢了,反正我就是按你们的希望那般,尽力‘治’了他的手,让他恢复部分功能,不至于完全废掉,也能安那小皇帝的心。
至于隐毒未解,我可管不了,也不想管。”
薛神医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无奈。
现在的局面很清楚:裴啸的手会被接上,功能会有改善,但他身体里不为人知的毒会慢慢浸染他的全身。
总之手和命,只能选其中一样!
薛岑礼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庭院寂寂,早已不见了裴啸一行人的踪影。
他清俊的脸上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薛岑礼知道,有些痛,是身体上的,如刚才诊疗室内的惨叫;
而有些“病”,是心上的,是有因果的,无药可医,只能自己慢慢熬着。
在权势的巅峰与猜忌的深渊之间,在记忆的追悔与现实的孤绝之中,一日日地捱下去。
这,才是真正的惩罚。
翌日,裴啸在自己的床上醒来,他只觉得透过窗棱的阳光有些刺眼,便下意识地抬头去挡。
结果
“我的手!”裴啸动了动左手的手指,虽然还不如以前灵活,但最起码之前一些不能完成的抓握动作已经能做出来了。
知道自己的手恢复得不错,裴啸还是很满意了,他刚刚打算坐起来,但一抬头,他便觉得头晕目眩,甚至还伴有轻微的头疼。
等待这些难受的症状完全过去后,裴啸才重新戴上了“冷然”的面具:“来人,把陈太医找来,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讲。”
不多时,陈太医便被叫了来,他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裴啸的左手,语气里带着敬佩:“到底是师兄,这般错位经络,还能接续到现在这样,可真是厉害。
这一天,这宅子里的人都很高兴——除了小皇帝裴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