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大半年,再见到刘樯东,李乐只觉得眼前这人,瘦了,黑了不少——不是晒黑,是那种熬出来的、浸着汗与焦虑的黧黑。
腮帮子的线条比记忆里更嶙峋了些,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青郁郁一片,没来得及刮。可偏偏,那双眼睛里的光,像两簇在风里不但没熄、反而借了风势腾起的火苗,烧得更旺、更亮。里头翻腾着一种名叫野心的东西,像是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李乐瞧着,心里“啧”了一声。许是那笔真金白银的注资到了账,兜里揣着实打实的“军火粮草”,心里有了底,连带着这人骨子里那点不甘人后的劲儿,也给浇灌得愈发茁壮疯长了。
而刘樯东的目光在李乐脸上和身上那件洗得发灰的旧t恤上打了个转,又瞥见旁边刘主管手里捏着的那张名字写着“李家成”的应聘表,嘴角朝一边儿抽了抽。
一股子荒诞又熟悉的无奈感涌上来,化作一声长叹。
上前一步,拉住李乐胳膊,“你又来捣什么乱的?”
李乐由他拉着,笑容无辜又灿烂,“我看你这儿客服挺缺人的,门口牌子写得清楚。我来干客服,咋样?您看我这条件,够格不?”
说着往前凑了半步,“我觉得我挺合适的,能说会道,有耐心,还懂点产品。就是……”他指了指刘主管手里那张表格,“期望薪资填了2000+,咱刘主管说,可能有点难度。”
边上,刘主管有些懵,手里捏着那张“李家成”的简历,看看自家老板,又看看这个一脸笑容的“应聘”的,这唱的是哪一出?
“我可雇不起你。”刘樯东没好气,夺过刘主管手里那张表格,扫了一眼“期望薪资,2000+”,嗤笑道,“要求不高?两千加?加多少?后面添几个零?”
“看公司发展嘛,”李乐笑嘻嘻,“加多少,看业绩,看贡献,看老板有没有良心。”
“你那加字后面,我看得填个万字才配得上你的身价。”转头,对那依旧云里雾里的刘主管说道,“你别理他。上次……嗨,反正就不是真来应聘的。”
刘主管“哦、哦”了两声,茫然点头。
刘樯东一扒拉李乐,“你先等等,”说着,把手里的那沓打印单子递过去,眉头又习惯性地拧起,飞快的说道,“咱们那新系统,录单延迟的问题,技术部那边有反馈没?我上午盯后台,好几单显示已支付,但状态卡在待确认,超过半小时没同步到仓储那边。”
“客户电话都打爆了,问货怎么还不发。这问题不解决,今天晚高峰的订单压力一来,非得乱套不可。”
刘主管赶紧收敛心神,接过单子快速翻看,指着上面几条记录,“刘总,技术部早上回复了,他们查的说,初步判断是数据库连接池的并发数设置偏低,订单峰值一来,新的支付信息写入排队,导致同步滞后。”
“他们已经在调优参数,重启了中间件服务。您看这几单,”她手指点着几个单号,“延迟发生在九点到十点这个区间,之后新产生的订单,同步时间已经基本恢复正常,控制在三到五分钟内了。”
“这几笔积压的,我已经安排人工在后台逐条强制同步,大部分已经推过去了,还剩这三笔,”她点了点最后三条,“因为涉及客户中途修改了收货地址,技术部说正在优先处理,估计再有十来分钟就能好。”
“我已经让当班客服记录下这几个单号,一旦状态更新,立刻给客户去电说明情况并致歉。”
听到刘主管回的有条有理有解决办法和时间,刘樯东这才脸色稍霁,“并发数设置……上次扩容服务器的时候,不是重新评估过吗?才三个月就又撑不住了?用户增长比我们预计的还要快。”
“你跟技术部强调,这不是简单重启服务就能敷衍过去的,必须找到根本优化方案,是硬件瓶颈就申请加机器,是代码逻辑问题就抓紧重构,不能总是头疼医头。客户等不起,我们的口碑更等不起。”
“另外,这种因系统延迟导致客户体验受损的,除了客服致歉,有没有补偿方案?比如小额优惠券,或者下次购物优先发货?”
“有的,刘总。按您之前定的预案,非客户原因导致的发货延迟超过两小时,系统会自动发放一张五元无门槛优惠券到账户。这几单因为涉及人工干预和后续地址修改,流程上优惠券没触发,我已经手动备注,后续由客服在致歉时主动提及并补发。”
“嗯。”刘樯东这才点了点头,把单子还给她,“处理得还行。但根子要抓住。另外,客服话术再打磨一下,道歉要诚恳,解释要简洁,补偿要主动,别让客户觉得我们是在推诿或者施舍。行吧,你先把这几单盯着处理了,再过来面试。”
李乐一直抄着手,靠在门框上,饶有兴致地听着这场观察着两人的对话。
“好的,刘总。”刘主管利落地应下,转身快步出去了,临走前又好奇地瞟了李乐一眼。
刘樯东这才吐出一口浊气,那股子锋利气势稍敛,又转向李乐,不由分说推着他往外走,“走吧,我的李大投资人,别在这儿给我添乱了,上我办公室去。”
“急啥,”李乐脚下不动,一直外面,“我先瞅瞅你这新租的江山。听说这整个四层都拿下了?鸟枪换炮啊,刘总。”
刘樯东手上加了几分力,总算把这座“山”挪动了,“换什么炮,不过是人多挤不下了,不得不扩。”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小房间。
三个姑娘还等在那里,见他们出来,尤其是看到刘樯东,立刻噤声,坐得笔直,眼神里充满了好奇和一丝敬畏。刘樯东只对她们微微颔首,便和李乐走进了外面的办公区。
空气顿时嘈杂起来。与去年局促在十二楼相比,这新租下的四层空间确实宽敞了不少,但那种初创公司特有的、充满生机的混乱感并未褪去,反而因规模扩张,呈现出一种更为纷繁的样貌。
放眼望去,开放式办公区像一片被灰色隔板分割开蜂巢,大小不一,牌子挂得倒是齐整:“采购部(一部)”、“仓储物流协调”、“市场营销”、“网站运营”……
挺丑的天蓝色地毯,隔板不高,刚够坐下时遮住视线,站起身就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每张桌子上都堆着东西,成沓的快递单、打印出来的订单列表、各种型号的样品机、吃了一半的盒饭、冒着热气的马克杯。
液晶显示器比去年多了不少,但依旧夹杂着一些顽强服役的大屁股cRt,屏幕的光映着一张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员工们大多年轻,穿着随意,盯着屏幕或对着电话,神情专注,偶尔有人抱着文件夹小跑而过,带起一阵风。
细节处,依然可见初创公司的窘迫与忙乱。墙角堆着未拆封的办公用品纸箱,网线像藤蔓般在地面上蜿蜒,偶尔需要抬脚跨过。
一个工位上梳着中分的男员工正对着电话焦急地解释,“您别急,不是不发货,是系统有点小延迟……对,您订的打印机肯定有货,今天下午一定发出去……” “有点样子了,” 李乐评价道,“从游击队到地方武装。”
另一头,两个女孩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手指在计算器上敲得噼啪响,似乎在核对什么账目。
键盘敲击声汇成一片急雨,噼里啪啦,几乎没有间断。
电话铃声此起彼伏,刚被接起,立刻响起或焦急或耐心的应答。
墙面贴了不少标语,红底白字或蓝底白字,印刷体,规整而醒目,“今天最好的表现,是明天最低的要求!”“客户为先”、“诚信为本”、“战斗!战斗!”
与有些斑驳的墙角、裸露着线头的插座并列,有种奇特的拼贴感。
技术部的牌子底下,几个穿着统一蓝色工服、脖子上挂着工牌的年轻人围在一块白板前,激烈地争论着什么,手指在白板上的流程图和数字上戳点,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脸上。
偶尔能听到有人喊“测试环境又崩了!”或者“这个banner图尺寸不对,赶紧改!”
一种蓬勃的、混乱的、带着草莽气息的生命力,正在努力向某种粗糙的秩序感蜕变。像一群刚刚换了块稍大些场地的拓荒者,工具还嫌简陋,流程尚显生疏,但干劲是足的,眼睛是亮的,心里揣着一团想要把火烧得更旺的火。
刘樯东带着李乐穿行其间,不时有人抬头喊一声“刘总”,他或点头,或简短回应一句“物流车到了催一下库房”、“那个比价页面再核对一遍”。语速很快,脚步也不停,但显然对这片嘈杂中的每个细节都保持着某种雷达般的敏感。
“嘿,有点样子了啊,” 李乐评价道,“和年初比,是从游击队到地方武装了啊。”
刘樯东没接这个调侃,手比划着,“喏,这半边,还有那边,四楼大半层,加上五楼小半层,上个月刚租下来的。”
“原来挤在十二楼,转个身都碰胳膊肘。现在总算能铺开点了。那边是技术部,原来就吕可和张奇这个二半吊子,现在有七八号人了,一半是小陆总上半年帮着筛的,架构、前端、后端、测试,算是有了个雏形.....”
“那是市场部,刚组建,人还不多,但框架搭起来了,按你上次说的,品牌、线上推广、线下活动......都归这儿管,就是现在还在摸索,花钱如流水,我心肝颤。”
走过一片相对安静的工区,刘樯东又道,“这边是采购新搬过来的,天天嚷嚷机器不够用。”
走到四楼最里头,一间最大的办公室,门口挂着“客服部”的牌子。
门开着,里面几十张办公桌密密麻麻排列,坐了约莫一半的人,几乎每个人头上都戴着耳麦,面前除了电脑屏幕,还贴着便签,写着各种常见问题和标准应答话术。
键盘作响,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您好,景东客服”、“请问您的订单号是?”、“很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体验……”弥漫着一种高强度、标准化作业特有的紧绷感。
李乐在门口站定,朝里望了望,问刘樯东,“所以,你还在招客服,是准备把这一屋子都填满?”
“对,这边是五月刚弄的,原来十二楼那边也留了一部分。”刘樯东也看着里面,眼神里有种看着自己一手搭建起来、正在隆隆运转的机器般的专注,“以前哪有什么正经客服部,算上我这个光杆司令,满打满算也就五六个人,既要管进货、搬货,还得接电话、处理投诉。”
“那会儿一天销售额十来万,咬咬牙,还能撑。现在,”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不可思议,又混着自豪,“一天奔着四十万去了,访问量、咨询量、售后问题,那是几何级数往上翻。”
“不三班倒,根本盯不过来。不把队伍拉起来,把流程理顺,服务质量立马就得垮。钱是多了,可这伺候人的活,一点没轻松,反而更难了。”
两人往里走着,看着这片忙碌的“战场”。
边上,一个女孩大概是遇到了难缠的客户,眉头紧锁,语气却依旧保持着训练有素的柔和,“先生,您的心情我非常理解,包裹显示签收但您没收到,这肯定着急……您提供一下单号好吗?我立刻帮您核查物流公司的反馈……”
另一个男员工则对着麦克风飞快地重复操作步骤,“您打开浏览器,对,地址栏输入三大不留点儿,360小写的必有外,然后在我的订单里找到申请退货……能,能退,我们不是掏你钱包.....”
“你刚才和那个刘主管说的客服系统,也是新上的?”李乐问了句。
“昂,”刘樯东点头,“原来的土办法彻底不行了。这还是找小陆总给搭的架子,需求是我们提的,他领着人搞的。”
“试用阶段嘛,bug多得跟蜂窝煤似的,今天这儿堵,明天那儿漏,正常。刚那延迟问题算小的,前天还出过单子吞了的邪乎事。小陆总这个月回长安了,一般都是远程给解决,刚才电话没联系上,估计正忙别的。”
李乐笑了笑,“对客服这么上心?我见过不少老板,觉得客服就是个成本中心,能压就压,能省就省,接接电话、应付一下投诉就完了。”
刘樯东扭过头,看着李乐,眼神带着点执拗,“不上心不行。李乐,咱们说白了,就是二道贩子,我们不生产电脑,不生产光盘,不生产任何一件摆在网页上的东西。我们的价值在哪儿?”
他指了指客服部里那些戴着耳麦、语速飞快的身影。
“在这儿,在每一个跟客户打交道的环节。技术驱动也好,平台搭建也好,物流提速也好,烧钱打广告也好,所有的动作,起点和终点,都得落在客户满意上。得让他们觉得,在你这儿买,比在别处买,更放心、更省心、甚至更开心。”
“这不是什么虚头巴脑的口号,这是活命的根本。客户的信任,像沙堆的塔,你服务跟不上,出一个大纰漏,或者天天出小毛病,这塔说塌就塌。”
“你别把景东想成一家商贸公司,就把它当成一家……服务公司。卖货只是我们提供服务的一个环节,甚至不是最重要的环节。”
“怎么让客户从知道你,到点开你,到下单,到收货,到用着没问题,甚至出了问题能顺顺当当解决。这一整条链子,每一环都是服务,都得抠,都得做好。想通了这一点,你就知道我在客服上砸人、砸钱、砸系统,不是成本,是投资,是保命。”
李乐静静地听着,末了,抬手拍了拍刘樯东的肩膀:“行。就冲你这服务公司的认识,你比市面上那些只顾着烧钱买流量、刷数据的电商大佬,境界高了不止一层。他们还在琢磨怎么骗用户进来,你已经想着怎么把用户养住了。”
刘樯东似乎不太习惯这种直接的赞许,扯开话题,“少来。上楼,别在这儿戳着了,影响人家工作。”
两人进了电梯,刘樯东按下12楼的按钮,“你这是从腐国念完经回来了?”
“大前天才落地,” 李乐靠着电梯门框,“中间拐了个弯,去西天……哦不,去丑国取了趟经。”
“丑国?”
“去过?”
刘樯东眼神飘了一下,似乎在回忆什么,“两千年初,我去过一趟。走马观花,洛杉矶、旧金山、纽约,溜达了一圈。”
“啥感觉?”李乐问。
“开眼看世界。”刘樯东吐出几个字,顿了顿,似乎觉得太简略,又补充道,“那时候感觉,什么都大,路宽,楼高,超市里的东西琳琅满目,特别是那些物流公司、连锁超市的仓库和配送中心,看着就让人心里痒痒,觉得那才叫现代化,那才叫效率。我们差得太远。”
“现在呢?还想去看看?”
电梯缓缓上升。刘樯东沉默了几秒,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说,“现在要是去,不光是看热闹,是想去学点真东西。想去UpS、联邦快递的转运中心里头看看,他们的分拣系统到底怎么跑的,信息系统怎么和物流结合得那么密。想去沃尔玛的配送中心,看看他们的库存管理和供应链是怎么玩出花来的。看看人家是怎么把服务做到那个份上,把成本压到那么低的。那才是做生意的学问,做服务的学问。”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近乎饥渴的向往。
李乐侧头看着他,忽然笑了,“怎么,有门路?”
刘樯东自嘲地摇摇头,“人家认识我老几?我倒是想联系,发过几封邮件,石沉大海。这种核心运营的地方,哪是随便一个小电商公司的老板就能参观的。”
“别这么说,要不给你安排一趟?就像你说的,去UpS总部看看,去沃尔玛的配送中心转转,甚至……找找亚马逊仓库的门路?虽然他们现在也还在摸索。”
刘樯东转过头,盯着李乐,“你……有这路子?”
“在那边,碰巧认识了几个人,攒了点儿……关系。”李乐说得含糊,“安排个深度点的参观交流,去他们总部、核心枢纽看看,跟他们的运营、技术高管聊聊天,问题应该不大。怎么样,帮你牵个线?”
“那,那敢情好。”
李乐一摊手,“不过,我有要求。”
“啥要求?钱不是问题,该付的考察费、接待费,景东出。” 刘樯东立刻说。
“不是钱的事。” 李乐的笑容变得有点诡异,上下打量了刘樯东一眼,“第一,出去少喝酒,尤其别跟女人喝。第二,一切行动听指挥,让你见谁就见谁,让你看啥就看啥,别自己瞎琢磨乱跑。”
刘樯东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不是……你这啥意思?神神叨叨的。听谁指挥?你跟我去?”
李乐嘴角一咧,露出两排白牙,在电梯顶灯下闪着光,“不告诉你。反正答应这两条,我就帮你安排,保管让你看到想看的,学到想学的,甚至……见到一些你意想不到的人。不答应,那就当我没说。”
刘樯东见李乐只是笑,眼神坦荡又狡黠。最终,“行!听你的!不喝就不喝,你指东我不往西。什么时候能成行?”
“等我信儿吧,总得让人家安排安排。急不来。”电梯“叮”一声到了十二楼,门开了,李乐当先走出去,留下刘樯东在轿厢里兀自琢磨那句“意想不到的人”和那古怪的笑容是什么意思。
“哈哈哈哈~~~”李乐的笑声在走廊里回荡。
1202室,这间160多平的屋子,如今因为楼下租了两层,显得比上次李乐来时空旷了不少。
原来挤得满满当当的工位撤掉了一大半,只保留了核心的财务、行政、还有刘樯东的直接下属在这里。
几个员工正对着电脑屏幕飞快地敲打键盘,旁边打印机吞吐着单据,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
有人抬头,瞧见刘樯东领着李乐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认出了李乐。
这位年轻得过分、酒量吓人、说话风趣但又句句戳在点上的投资人,春节前那顿别人“钻桌子”他站在的酒局,可是让几位参与的主管记忆犹新。
几人纷纷停下手里的话,笑着打招呼,“李总来了!”“李总好!”
李乐也笑着回应,准确地点出几个人的名字,“张xx,忙着呢?哟,王姐,这打印机够热的,辛苦啊。李x,回头有时间咱们再喝,看看你酒量涨了没......”
被点到名的人笑容更真切了些。
刘樯东在一旁看着,心里讶异,这家伙,上次来也就匆匆一面,居然把这儿几个骨干的名字和岗位都记下了?这记忆力,这心思……
两人穿过开放办公区,走进最里面那间挂着“总经理”牌子的办公室。
门开着,一眼就能看到里面陈设依旧简朴。那张贴木皮的老板桌后面,叠成豆腐块的铺盖卷,依旧醒目地占据着一角。
“嚯,” 李乐走进去,径直走到办公桌后,捏了捏那床薄被,“你这家,还在这儿立着帅呢?”
“表师兄,你现在好歹也是手握上亿的公司掌门人了,天天在这儿打地铺,传出去,人家还以为我们这些投资人虐待你呢。”
刘樯东跟进来,随手关上门,隔断了外面的杂音,“没以前那么频了。现在也就是大促前,或者像刚才系统出问题这种关键时刻,在这儿凑合一宿。平时还是回家的。”
他走到窗边,哗啦一下拉开百叶窗,午后的阳光泼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
“再说了,有钱得花在刀刃上。物流、技术、人才引进、市场推广,哪一处不要钱?办公环境这种,顶多算刀背,甚至是刀把儿,能用,不丢人,就行了。等哪天,楼下这几层都塞不下了,咱们再谈换地方的事。”
李乐在小屋里转了一圈儿,手指拂过书架上那些《供应链管理》、《物流学》、《数据库原理》,还有几本明显翻烂了的《沃尔玛传奇》、《赢》。
“你现在全部加起来,也就百十号人吧?”李乐转过身,在旧沙发上坐下,沙发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就这么有信心,能把楼下两层都填满咯?”
“必须的。”刘樯东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他在办公桌后坐下,身体前倾,手按在桌面上,目光灼灼,“李乐,你信不信,最多两年,不,可能只要一年半,这里就装不下我们了。”
“品类在扩,图书上线了,小家电流水涨得很快。仓配压力越来越大,燕京一个主仓不够用了,沪海、鹏城的仓已经在谈。人,是最跟不上的。”
“那时候,我们得找一个真正的、像模像样的总部。也许不在中关村,得去更便宜、地方更大的地方,但一定得是个能让我们甩开膀子干的地方。”
他的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是看到了清晰路径、并且确信自己正走在这条路上的人才有的信心。
李乐看着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在望京那片荒地上,陆桐拍着他肩膀说“东边那块儿给你留着”的话。
那块地,在他心里沉了半年,一直没想好要让它长成什么。
此刻,看着刘樯东眼中那簇因为空间局促而烧得更旺的火苗,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泡泡,毫无征兆地浮了上来。
李乐身子一歪,肩膀抵在桌沿儿,脸上露出一种半是玩笑、半是探究的神情,看着刘樯东,慢悠悠地开口:
“那什么……表师兄,问你个事儿。”
“啊?”
“那个,你想不想……干点副业?”
“副业?”刘樯东一愣,没明白这话,“什么副业?我现在所有心思都扑在景东上,哪还有精力干副业?啥副业?”
“你想不想干房地产?”
“啥玩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