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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5章 你还是来麟州吧
    “啥玩意儿?”

    刘樯东盯着李乐,试图从那副懒散表情里分辨出真伪。他第一反应是荒唐,“房地产?你跟我开什么国际玩笑?这个和我,和景东,搭边儿么?”

    “我手里有块地,”李乐没接他的茬,自顾自说下去,“在北五环外,望京。鸟巢西边儿,不算大,十五亩。手续刚利索。”

    “十五亩?”刘樯东下意识重复,脑子里飞快地换算。他不是完全没概念,早年跑业务,燕京城东南西北的犄角旮旯都钻过。

    八百平米就能起一栋像样的住宅楼,这十五亩……“还不算大?”他脱口而出,“按30%的绿化率算,容积率哪怕只做到2.0,你这都能起一个十来栋楼的商业小区了。这叫不算大?”

    他说着,自己先摇了摇头,觉得这事荒唐得有点不真实。

    06年的燕京,房价已像揣了炭火的热气球,开始往上窜了。望京那片,虽还谈不上核心,可架不住奥运东风一吹,谁都知道那是要起势的地方。十五亩净地,搁在市面上,在那些地产大佬眼里或许算不上什么,但已是许多人眼里值得搏命的家当。

    李乐看着他那副“你莫不是在消遣我”的神情,笑了笑,像是欣赏刘樯东这快速的心算能力。

    “是啊,起住宅,起商业,都能变现,快钱。”他顿了顿,话锋像溪流转了个弯,轻轻巧巧,却朝着意想不到的河道去了,“不过,要是……不起那些。就起几栋写字楼,规规整整的,敞敞亮亮的。然后,”他手指朝着刘樯东,虚虚一点,“给景东用。你觉得,怎么样?”

    办公室里骤然静了,外面隐约的嘈杂声、电话铃声,都像被一层无形的膜隔开。

    刘樯东张了张嘴,没出声,他脑子有点乱,像被这突如其来的提议撞了一下。

    半晌,他开口,带着浓郁的疑惑,“你这……李乐,咱们刚签了对赌,军令状墨迹还没干透。你现在又拿块地,告诉我将来盖好了楼给我?要说你不至于哄我玩儿,但要是画饼,这饼....是不是太大了点?也太远了点。”

    “景东现在什么样,你比谁都清楚。我们还在为每天几十万的流水拼死拼活,为租这层楼跟房东磨破嘴皮子,为系统延迟几分钟急得跳脚。你跟我说未来总部?那不是镜花水月是什么?”

    他的质疑很直接,他不是不信李乐有地,也不是不信李乐敢投钱,他是不信“凭空掉馅饼”这套逻辑。

    商业世界里,每份馈赠都早已在暗处标好了价码,尤其是李乐这种人给出的。

    李乐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等他说完,才直起身,“不存在画饼,我只是把你刚才说的话,往前多推了一步。”

    “就像你自己说的,最多一两年,这里就装不下景东了。你得找一个能甩开膀子干的地方。这话不是赌气,是你看清了趋势。电商这玩意儿,一旦跑起来,是几何级的膨胀。人员、服务器、仓储、配套……它对空间的需求,会比你现在想象的还要贪婪。”

    “这不是馈赠,是投资的一部分,是基础设施。就像我投钱让你建物流、扩团队、打市场一样。未来的景东,如果需要一座能匹配其体量和野心的大本营,来安放它的心脏、大脑和无数为之奔忙的手脚,那么,这座大本营本身,就应该是竞争力的组成部分。”

    “它关乎效率,关乎形象,甚至关乎……士气。你觉得,一群挤在居民楼里、天天担心网线被老鼠咬断的团队,和一群在属于自己的、现代化的空间里工作的人,精气神能一样么?”

    刘樯东手指头抠着桌边,李乐的话,一下下敲在他自己刚才描绘的蓝图上。

    他并非没有憧憬过,在那些彻夜难眠、盯着天花板算计现金流的日子里,偶尔,极偶尔的瞬间,他也会放任思绪飘远,想象一间宽敞明亮的办公室,想象井然有序的研发中心,想象高效运转的指挥枢纽。

    但那念头太奢侈,像隔着毛玻璃看一场繁华的梦,清晰不起来,也从未真正纳入他必须斤斤计较的现实计划表。

    现在,有人把这块毛玻璃擦亮了一角,甚至把梦的草图推到了他面前。

    “你自己呢?”刘樯东忽然问,“这么好的位置,这么大的地,你自己不用?你就……给我?”

    “我不喜欢搞地产,”李乐答得干脆,甚至带了点淡淡的嫌恶,仿佛那是什么粘手的东西,“盖房子,卖房子,圈地皮,炒楼花,那是另一套玩法,另一批人的江湖。我没兴趣,也懒得分那份心。”

    他指了指脚下,“在燕京,我手底下除了长乐教育那帮天天吵着要体面办公室的,还有之后规划的长安动力实验室需要个落脚点,暂时没什么非得自己占一大片地方的项目。”

    “地方给我留出来就成,几层楼,或者一栋,剩下的,”他肩膀一耸,“给你,或者说,给未来的景东。它需要,它配得上,那就给它。”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沉默的质地不同了。先前是疑虑的凝结,现在,则在缓缓松动、融化,渗入某种更复杂、更滚烫的东西。

    刘樯东的目光从李乐脸上移开,投向窗外。窗外是灰扑扑的银峰大厦外墙,和更远处参差拥挤的楼顶。

    他仿佛看到了北五环外那片尚且空旷的土地,看到钢骨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北方透彻的天光,看到“景东”的标识矗立在楼顶,庞大,自信,带着吞吐流量的无声轰鸣。

    那景象如此具象,以至于一种混杂着巨大渴望顺着脊柱爬上来。

    可最终,他还是冷静下来,问道,“所以,条件呢?”

    刘樯东问出这句话时,带着聪明人本能的警惕。

    天上不会掉馅饼,尤其不会从李乐这种人手里,掉下一块带着“望京”标签的、实打实的土地馅饼。

    李乐笑了。那笑容里有“你果然会这么问”的释然。向后靠进旧沙发,弹簧又发出一阵呻吟,像是替他叹了口气。

    “条件?表师兄,地是我的,”李乐像在叙述一个早已想定的方案,“它躺在那里,每年要交土地使用费,是成本。让它长草,是最蠢的做法。开发成住宅或商业卖掉,是快钱,但也是一锤子买卖,吃完就没了,还得跟各路牛鬼蛇神周旋,脏手,也分心。”

    “我的想法,是这样的。”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这块地,会成立一个独立的项目公司来运作,我出地,景东,以未来总部定向使用者的身份,可以注入一部分资金,具体比例,可以细谈。但核心是,楼,按景东未来三年到五年的发展需求来规划、来建。你是最大的,也是唯一的定制客户。建筑成本,按实际投入核算,由项目公司承担。”

    “第二,楼盖好后,景东以长期租赁的形式入驻,租期二十年起步,租金参照当期市场公允水平,但给予最大程度的优惠。同时,在租约里,会设定一个对赌条款式的购买期权。”

    “购买期权?”东哥似乎听到了一个金融词汇。

    “是,当景东的营收、或者估值,达到我们约定的某个里程碑数字时,这个数字,可以和你那份股权对赌协议的终极目标挂钩。”李乐笑道,“景东有权以事先锁定的、低于届时市场的价格,回购项目,从而实质上获得这片土地和楼宇的全部产权。”

    李乐说到这里,看着刘樯东眼中急速闪动的计算光芒。

    “简单说,前期,你不用背负巨大的购地建楼成本,可以把宝贵的现金流全部投入业务厮杀。你只需要付租金,就能拥有一个完全为你量身打造、能支撑你野心的总部。后期,当你真的成了,有足够的实力了,你可以把它真正变成自己的地盘。而在这之前,这块地和楼,对我们来说,是一笔附着在景东成长性上的优质资产投资,它产生的租金收益和未来的资产升值,就是回报。对你我,是各取所需,是长期捆绑。”

    刘樯东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叶的涩味在舌尖漫开,让他脑子更清醒了些。

    这个方案……听起来不像陷阱,更像一个结构精巧的金融与战略产品。

    它把遥远的愿景,拆解成了当下可执行、风险可分摊、利益可期的一步步。

    “那……第三呢?”

    “第三,楼的设计,交给你,你想得越细,这楼对你越有价值。”

    刘樯东沉默了,目光投向窗外更远的天空。那里,燕京城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他不是在想楼,他是在想李乐话里那个“未来三年到五年”。

    那正是他对赌协议里,赌上全部身家和尊严要去拼杀的三年。

    原来,有人连他胜利后的“王座”,都提前开始打造了。

    这种感觉很奇特,像是一个极度残酷的考官,在给你出最难的题目的同时,又把庆功宴的菜单,轻轻推到了你视线余光能及的地方。

    “你就不怕,”刘樯东转回头,“我对赌输了,一败涂地,根本用不上那么大的楼,也触发不了那个购买期权?你这投资,可就砸手里了。到时候,难道真改成住宅小区卖掉?”

    “怕?”李乐摇摇头,“看人,下注,也怕输。但我更怕的,是没敢在看起来最像妄想的时候,去赌一个最大的可能。你要是输了,那是我活该赔一块地。可你要是赢了……就不只是一栋楼、一块地的事。那是参与塑造一个时代里,一种新的商业形态的骨骼。这笔账,怎么算,都值。”

    “至于真到那一步,楼怎么办?”李乐耸耸肩,“简单。改成电商创业孵化器,租给那些像你今天一样、挤在居民楼里做梦的年轻人。告诉他们,当年刘樯东就是从这里爬上去的。这故事,说不定比卖房子还值钱。”

    办公室里回荡着李乐的余音。

    刘樯东盯着桌上的日历,聚焦在上面的日期,七月二十六日。

    过了好一会儿。

    “李乐。”

    “嗯?”

    “那块地……具体在哪?有图纸吗?”

    李乐嘴角扬了起来,“有。不过不急。眼下,你还是先琢磨怎么把楼下那两层塞满,怎么搞定那该死的系统延迟,怎么让今天等货的客户不骂娘。”

    “地就在那儿,又不会长腿跑了。给你一个月时间,想好了,咱们再说细节。”

    “好。”

    。。。。。。

    李乐翻动着手里的一厚沓由各种数据和报表、图表组成的报告。

    刚才那番关于土地和遥远未来的对话,似乎被暂时收纳进了某个专门存放“战略性憧憬”的抽屉,现实运营的压力立刻重新占据了桌面。

    “这半年,”刘樯东的声音恢复了具体事务时的干脆,甚至带着点汇报工作的意味,虽然对象是坐在对面旧沙发上的投资人兼“表师弟”,“算是把这台机器,从头到脚拆开,该上油的上油,该换零件的换零件,勉强能轰着油门往前跑了。”

    他语气里没什么自得,更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甚至带着对“勉强”二字的不满足。

    “数字上看,”他点开桌面上一个财务报表,“到六月底,GmV……成交总额,做到了差不多五千万。去年全年才五千多万,这半年的量,快赶上去年一整年的。”刘樯东似乎在等这个数字自己产生应有的分量。

    “......日均订单量从年初的三百来单,爬到了现在的一千五百单左右,峰值,冲到了四千单.....网站日均访问独立Ip,过了十五万.....”

    李乐听着,没插话,数字是冷的,他更想听数字后面那口滚烫的气。

    “品类扩展是按计划走的,”刘樯东继续道,“光盘、刻录机这些老本行,份额在降,但绝对额还在涨。”

    “重点推的笔记本电脑、数码相机、mp3/mp4,增速很快,尤其是笔记本,现在能占到总流水三成.....小家电上个月刚试水,剃须刀、电饭煲这些,反响比预想的好,虽然客单价低,但走量快,复购意向高......”

    “图书……也上了,现在日均订单过千。客单价低,但引流效果比预想得狠。很多人第一次网购,不敢碰几千块的电脑,买本三十块的书试试水,顺带就把网站摸熟了。但当里个当打得太凶,我们算是插一脚,没想能赢,就当是拉新、丰富品类画像,目前看,带流量效果还行。”

    “日用标品,毛巾、洗发水、整箱的方便面,上个月试推了几个款,库房差点被搬空。”东哥嘴角扯动一下,不知是笑还是牙疼,“以前我们库房,堆的是光盘盒、主板箱,现在一边是《明朝那些事儿》,一边是雕牌洗衣皂、尿不湿、宝宝霜....看着,挺神奇的。”

    “团队呢?”李乐问。

    “人多了,”刘樯东了一眼门外,“现在全公司,算上客服、仓储、技术、市场、销售...小一百号人了。四楼、五楼,加上这边十二楼一点,还是挤。大部分是百信那边转过来员工,能顶事,业务也熟悉,省了不少事儿。”

    “不过,市场部烧钱是真狠,门户广告、搜索竞价、导航站……你上次说的饱和攻击,我是体会到什么叫饱和了,那预算表看得我肝颤。流量入口算是初步撕开了几道口子,新客成本……还行,在往下走。流量入口的点击成本,比三个月前,压低了百分之十八。”

    “最关键是采购。拿到注资,还有原来百信的关系做铺垫,跟几个品牌谈直接合作,腰杆硬了。”

    “虽然还是孙子,但算是穿上了鞋的孙子。有些型号,我们能比中关村柜台早三天拿到货,线上价格还能低五十块。就这五十块,加上景东正品四个字,足够让很多半夜刷论坛的发烧友下单。”

    李乐安静听着,等到刘樯东喝水的间隙,才说道,“刚在楼下提货点,听见个戴眼镜的哥们抱怨。选了送货上门,箱子送来时角瘪了,封箱胶带快磨开,里头光盘壳裂了好几个。虽说给换,但他再也不信快递,宁可自己跑腿。”

    “他说,那些快递,货量大,难免磕碰。这话,是认命,但对咱们来说,不是什么好事儿。最近还有什么问题。”

    刘樯东像是就在等着李乐问,他身体往后一靠,“问题?问题多了。系统,刚你也听到了,新架构,新团队,bug不断,稳定性是心头大患。”

    “仓储,南各庄丰禾给的仓,面积又不够了,爆仓预警这个月报了三次,分仓的事儿,沪海的在谈,鹏城的刚有眉目,还得和丰禾协调。”

    “采购那片,虽说陆总出面,和几个品牌厂家签订了协议,但他们看我们量起来,压价空间大了点.....账期、缺货、串货,老问题没断过.....客服,人数是上来了,培训跟不上,流失率不低,服务质量起伏大……”

    刘樯东一项项数着,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被具体问题反复捶打后的清醒,甚至有种奇怪的“理应如此”的平静。

    创业维艰,每一分增长都伴随着十倍的问题,这本就是游戏的本质。

    “而你说的那个,”刘樯东话锋一转,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一下,像是要给所有问题画一个重点,“现在是最让我头疼的,骨头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

    李乐抬起眼,给了一个“爱的鼓励”,示意继续。

    刘樯东嘴角向下撇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生产与消费,是供需关系的两端,理论上,我们这电商平台,就是连接这两端的桥。”

    “可这桥,现在有一大截是豆腐渣。第三方物流,就是那截豆腐渣。桥面看着是铺过去了,可人走上去,不知道哪儿就会塌一块。”

    “延误是家常便饭。同城件能给你拖到三天。异地件,看运气,五天是常态,一个礼拜不稀奇。这还不是最要命的,用户体验差,忍了,最多催一催。”

    “要命的是暴力分拣,货物损坏。纸箱送来,角是瘪的都算客气,经常是封箱胶带都快磨开了,里头的东西稀里哗啦。光盘盒子裂了,数码相机外壳有划痕,笔记本屏幕有亮点……刚刚楼下自提点那顾客说的,只是冰山一角。”

    他拿起桌上一份打印的报表,递给李乐,“你瞅瞅,上个月,客服部接到的投诉,七成跟物流有关!不是没收到,就是晚收到,或者收到了是个残次品!我们前端页面做得再漂亮,价格再有优势,促销喊得再响,货从库房出去,就像扔进了黑洞,什么时候亮、以什么样子出现在客户门口,全看天意,看快递小哥那天心情好不好,看中转站扔包的时候角度刁不刁钻。”

    “这特么叫什么?这叫功亏一篑。前面九十九步走完了,最后一步踩进泥坑里,溅一身脏,前面全白费!”

    东哥的声音不自觉提高了,带着压抑的怒火和无力感。

    这是实干派最痛恨的状况:自己能把控的环节拼到极致,却要在一个关键的外包环节上,一次次承受不可控的、低质量的打击,眼睁睁看着口碑被磨损,客户在失望中流失。

    “成本呢?”李乐的语气,像在问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成本?”刘樯东冷笑,“快递费年年涨,服务年年烂。他们那套收-转-派的网络,链条长,环节多,每个环节都在加价,都在耗时间,都在增加货损概率。”

    “成本最终转嫁到我们头上,我们转嫁给客户,客户嫌贵。这是个死循环。”

    “更关键是,效率提不起来,体验稳不住,规模越大,死得越快!就像在泥潭里拽着一辆破车,这边拼命踩油门想冲出去,那边轮子陷在物流的烂泥里空转!”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的车流声。

    李乐手上翻动报表的动作停了,“所以,你是想自己干?”

    刘樯东没有丝毫犹豫,斩钉截铁,“是!必须自己干!物流不是桥,是脊梁!脊梁骨是软的,或者捏在别人手里,你长得再高再壮,也是虚胖,风一吹就倒。”

    “不能再指望他们了。第三方物流那套,不是为精准的商业交付而生。我要打掉重来。”

    李乐点点头,“说说,准备怎么重来?”

    刘樯东回道,“借助丰禾现在全国二十多个城市的中心仓网络,我们自己建。”

    “构建仓-配新结构。商品从厂家出来,商品出厂,甚至直接从品牌商库房,就进入我们设在消费者最近的城市中心仓。”

    “订单一下,从沪海仓、从鹏城仓、从羊城仓,直接分拣、打包,由我们自己的配送队伍,我们的系统调度,在最短时间内精准、完好、快速地,送到顾客手上。打通最后一公里。”

    “把送达这个动作,从不可控的变量,变成我们服务标准里最硬的一环。

    “成本、效率、体验,要在这三方面,全都掌握主动权。”

    说这话的时候,阳光偏移了些,将刘樯东半边身子照得透亮,汗水浸湿的衬衫贴在背上,勾勒出紧绷的脊梁线条。

    那不仅仅是一个人的野心,更像一个工匠面对瑕疵品时,近乎偏执的、推倒重来的决绝。

    李乐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波澜,既无赞许,也无否定。

    “成本会极高,”李乐开了口,“尤其是初期,覆盖范围有限,单件配送成本可能是第三方的好几倍。”

    “而且,这成本里,不光是买车、建仓的钱。地皮、库房建设或长租、分拣系统、It系统对接、车队管理、庞大的配送员队伍招募、培训、管理、保险、以及……前期必然巨额的亏损。”

    “效率提升不会是立竿见影,每一个环节都可能掉链子。甚至可能头一两年,用户体验不升反降,因为你在用一套陌生的新系统,替换那套虽然烂、但已经运转多年的旧系统。”

    “还有,”李乐看向刘樯东,“你得想清楚,这是否会模糊景东的核心定位。你是一个零售商,还是一个物流公司?”

    “当你的物流队伍穿上景东的工服,每一次延误、每一次破损,骂名会直接刻在你的招牌上,没有缓冲。这不再是合作伙伴的问题,是你刘樯东自家的问题。这压力,你扛不扛得起?”

    刘樯东听完,梗着脖子,“我知道,但我更知道,如果继续把命脉交给别人,景东永远做不大,做不强,更做不好!”

    “用户体验是护城河,这护城河不能有一段是纸糊的,这笔账,我算得清,现在疼,是割腐肉,是为了以后不疼死!”

    李乐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是早有所料,又像是对某种执着精神的欣赏,还夹杂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明白的、来自遥远记忆的慨叹。

    “成本,是刀的重量。效率,是挥刀的速度。体验,是刀锋落下的位置。”刘樯东声音沉缓下来,却更显坚定,“这三者,本就是一体的。模糊定位?不,这恰恰是在锚定最根本的定位。”

    “我们不是卖货的,我们是提供可信交付服务的。货,只是服务的载体。物流不是成本中心,是产品本身最核心的组成部分。”

    看到李乐思索的表情,刘樯东等着下文。

    “中心仓的选址、建设标准、信息系统对接,丰禾物流可以全力支持。”李乐表态,“全国二十多个主要城市的核心枢纽,土地、库房资源、运营经验,都是现成的。”

    “合作模式可以谈,合资、委托运营、资源置换,都可以。你需要他们做什么,做到什么程度,拿出具体方案来。要人给人,要经验给经验,要资源,在合理的框架内,协调资源。”

    刘樯东眼睛瞬间亮了,重重一点头,刚要说话,却听李乐手伸进那个半旧的挎包里摸索着,说到,“你这两天得空不,去一趟红都,量一下衣服。”

    “量衣服?”刘樯东一愣,思路还没从沉重的物流蓝图中完全拔出,一时间没跟上李乐这发卡弯一样的转折,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衬衫。

    “我?量什么衣服?我又不做西装。”

    “你得做。”

    只见李乐从包里摸出了一个他无比眼熟又此刻觉得极其突兀的东西,一张大红色、印着金色“囍”字的请柬。

    然后手腕一翻,像发牌一样,轻轻巧巧地滑过桌面,精准地停在了刘樯东面前的键盘旁边。

    “不是,这是啥?”

    “请柬啊。”

    “谁的?”

    “废话,我的,还能是谁的。”

    “你结婚?”刘樯东有些呆滞地拿起那份请柬,打开。

    李乐笑道,“本来呢,觉得你刘总是大忙人,日,理万机.....的,就想着,请你来燕京这边办的那场酒席,喝杯喜酒,就算礼数到了。”

    “现在看,你跟我跑一趟麟州吧。车马劳顿,辛苦刘总一趟,给我当个伴郎。顺便.....”

    “见一见我弟,李家成。丰禾物流现在的真掌柜的人。你那仓-配大计里,需要丰禾做什么支持,你们俩,当面锣、对面鼓,具体聊。比跟我这二道贩子传话,管用。”

    刘樯东捏着请柬,脑子里的物流蓝图、仓配网络、成本效率……这些沉重而宏大的词汇,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烟火气的红色猛地搅动了一下,旋转着,碰撞着,一时间有点处理不过来。

    “我……当伴郎?”他指着自己鼻子,表情有点滑稽,混杂着错愕、茫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纳入某种私人圈子里的触动。

    “咋?不乐意?觉得给我当伴郎跌份儿了?还是怕我们麟州的酒,比燕京的更难钻桌子?哈哈哈~~~”

    “不是……”刘樯东下意识反驳,随即又卡住了。

    他低头再看看请柬,又抬头看看李乐那张笑得意味深长的脸。

    忽然间,许多线索似乎连上了,丰禾物流的支持、李家成、麟州、伴郎、当面对接……

    脸上那种属于草莽创业者的执拗和锐利,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点无奈、又透着点“拿你没办法”的笑意取代。

    扬了扬手里的请柬,红色封皮在午后斜射的阳光里,泛着温暖的光泽。

    “行。伴郎就伴郎。酒……我尽量不钻桌子。”他顿了顿,加上一句,声音不大,却挺认真,“正好,我也挺想见见这位……‘李家成’的。”

    最后那三个字,他咬得有点微妙,目光扫过李乐,似乎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李乐哈哈一笑,“成了!那就这么说定。具体去麟州的时间地点,回头发你。赶紧把你那物流方案的雏形弄出来,哪怕是个粗糙的框架,带上。见我弟,别空着手去,哪怕只是几张纸,也得让人家看看你的诚意和思路。”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