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乐下到一楼门厅时,老李正和惠庆老师、师母立在“囍”字花墙前说话。
惠庆今日穿了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擦得光亮,头发也梳得齐整,比平日讲台上那身随意打扮多了几分郑重。
师母则是一身藏蓝底撒白茉莉的长裙,透着端庄。
看见李乐下来,惠庆老师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一番,笑着点头,“好,这身精神!比穿西装看着顺眼,有气象。”
师母也笑眯眯地附和,“可不是么,小乐这身板,这气质,穿上这青年装,真跟老电影里走出来的似的,俊!”
李乐咧嘴一笑,“那是,也不看看是谁的学生?”
惠庆拿手指虚点他,“这厚脸皮的劲儿,可不是我教的。”
几人皆笑。李乐左右瞧瞧,“诶,惠老师,小正呢?没跟您和师母一起来?”
惠庆摆摆手,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这小子,跟同学约好了给一个同学过生日,一早就跑了,随他去吧。”
老李在一旁接茬,感同身受似的,“都一样,李乐当年也这德行。这么大的娃,眼里只有同龄人的江湖。在他们那儿,对咱们大人的事儿,还不如一场球赛、一次约会有分量。正常,正常。”
李乐冲惠庆笑了笑,“我还以为记恨我安排去补课呢?”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惠庆好像真认真想了想。
“呃.....”李乐眨眨眼,“那什么,惠老师,师母,我领您二位上去。”
惠庆却伸手一拦,“不用。看你这架势,今儿来的都是贵客,你得在这儿招呼人,我们自己上去就成,”
老李也说,“对,小乐你就在这儿。我叫我家老二送您。”说着,扭头招呼一旁的曹鹏,“鹏儿,过来。”
曹鹏快步过来,老李揽过他肩膀,对惠庆道,“惠老师,这是我家老二,曹鹏,小乐的弟弟。让他领您和师母上去,一样的。鹏儿,这是你哥在燕大的导师,惠教授,你叫惠伯伯就成,这是师母。”
曹鹏忙微微躬身,规规矩矩地叫人,“惠伯伯好,师母好。”
惠庆打量曹鹏,见他身姿挺拔,眉眼清正,虽不如李乐那般气场外露,却自有一股沉静内秀的书卷气,不由点头赞道,“好,一表人才。早就听小乐提过你,今天一瞧,果然。”
师母的目光在曹鹏身上身上转了转,忽然眼睛一亮,带着点热切问道,“小伙子真精神。对了,谈女朋友没?”那神情,仿佛眼前是件亟待撮合的上好瓷器。
曹鹏猝不及防,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有些窘迫地看向李乐。
李乐嘿嘿一笑,替他答道,“师母,您这关心可晚了一步。人两边家长都见过面了,就等读完博,挑日子呢。”
“哎呀!”师母脸上顿时浮现出遗憾,轻轻一拍手,“那可惜了了!我还想着手上有个姑娘,咱们燕大数学系的……诶,早知道你有这么个弟,就先下手了。”说罢自己也笑了。
惠庆笑着拍拍曹鹏肩膀:“行了,别在这儿审孩子了。走,曹鹏是吧,麻烦你带我们上去。”
“不麻烦,惠伯伯,师母,这边请,电梯在这边。”曹鹏侧身引路。
李乐又补了一句,“老师,给您和师母安排在兰亭厅,跟我姥爷、芮先生、王士乡老爷子他们一桌。几位老人家都在,正好能一起说说话。”
惠庆闻言,晓得李乐这边坐席是动了心思,颔首道,“好,好。那几位都是学界泰斗,能同席,是幸事。”说着,便与师母一起,由曹鹏引着,朝电梯方向去了。
目送曹鹏引着惠庆夫妇上了电梯,李乐刚转身,门口又一辆挂着白牌的黑色奥迪A6缓缓驶入前庭,车子停稳,副驾先下来一位精干的年轻人,迅速拉开后座车门。
随即,一阵洪亮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笑声便率先涌了出来,紧接着,一穿着没有军衔标识的浅夏常服衬衫的老头,利落地探身下车。
老头身形不高,甚至有些清瘦,但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历经风雨却未曾锈蚀的老枪。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亮得灼人,顾盼间自有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势。
老李和李乐一见,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老李先开口,声音里透着亲近,“小秦叔叔,您来了!”
李乐则规规矩矩喊了声,“秦爷爷好!”
“好,好!”被称作秦爷爷的老头声若洪钟,先用力拍了拍老李的胳膊,然后转向李乐,蒲扇般的大手在他臂膀上捏了几下,劲道不小,见李乐没什么反应,老头眼里笑意更盛,却又带了分说不明的可惜。
“小子,恭喜啊!终身大事,好!”
李乐嘿嘿笑着,“谢谢秦爷爷。”
秦老头又转向老李,“老团长结婚那时候,我给杀得羊!那羊肉,膻是膻了点,可炖出来是真香。后来你和小敏的喜酒,我也喝了,今儿又能喝上小乐的,哈哈,这算不算连中三元?”
老李笑着,“要这么说,您保准还能喝上第四场。”
“第四场?”秦老头儿浓眉一挑。
“李笙和李椽的啊。”
秦老爷子一愣,随即放声大笑,“好,这话我爱听!第四场!老头子我努努力,一定喝上!”笑罢,他又凑近些,压低了些声音,“不过,这第四场之前,还有一场喜酒,还得喝。”
“还有?”
“废话,我们家秦川和你们家春儿的!赶紧的,给你大哥递个话,就这两年,瞅个好日子,把婚事办了!我也好早点抱上重孙,四世同堂!”
老李点头,“行啊,话我一定带到。不过,得让秦川那小子,找个时间,正儿八经上家里提亲去。春儿那丫头,可是我们家的掌中明珠,可不能亏待了。”
“那必须的!”秦老头一挺胸脯,斩钉截铁,“春儿这孙媳妇,我们老秦家认定了!跑不了!”他目光扫过李乐,又问:“诶,对了,你那对宝贝疙瘩呢?我还没见过真人,光看照片了,我得看看,像你不?”
“怕他们人前闹腾,这会儿保姆带着在楼上小房间玩儿呢。一会儿开席前,指定让他俩来给您敬酒,
“好好好!”秦老头儿连声道。老李上前,“秦叔,我陪您上楼,家里老太太和张叔、陈叔他们几个在京的,都到了。”
“哟,老陈也到了?老东西一直窝在东北,这是舍得出关了?走,我得问问,这酒还喝得不......”
秦老头兴致勃勃,搭着老李的肩就往里走,脚下虎虎生风。
老李对李乐道,“你在这儿接着迎,我陪小秦叔叔上去。”
“诶。”
等老李陪着秦老爷子进了电梯,一直站在稍远处留意四周的阿文才悄悄凑近李乐,低声道,“刚才那位老爷子……”
“咋?”
“他刚下车时扫了我一眼,我后脊梁的汗毛噌一下就立起来了。”能让阿文有这种本能的警觉,老爷子身上的煞气之重可想而知。
李乐目光追随着老李和秦老爷子的背影,直到电梯门合上,才轻声道,“可不,那是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
“老爷子当时是我爷手下的尖刀连长,曾经一人,一刀,一杆老套筒,摸黑端掉了鬼子的炮楼,手刃五头真鬼子,连脑袋割下来那种。”
阿文闻言,吸了口凉气,吐出两个字,“牛逼!”
两人正说着,又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前庭。李乐一看车牌,立刻对阿文道,“文哥,芮先生来了,后备箱有轮椅。”
阿文应声,快步过去。
这边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芮先生的秘书小陈,刚转身,李乐已经抢在前拉开车门,“芮先生,您慢点。”
芮先生站定,抬头看看宾馆门脸,又看看李乐,笑道:“不慢,不慢,这点路,还走得动。”他声音不高,却温润清晰。
这时阿文已把轮椅展开推了过来。李乐接过轮椅,推到车边,“您还是坐着吧,这要是磕着碰着一星半点,回头我得被您的那些老学生们的唾沫星子给淹了,指不定还得把我送进去反思几天。”
芮先生闻言,指着李乐哈哈笑道,“你这嘴皮子。行,听你的,坐就坐,”说着,便在李乐和小陈的搀扶下,坐进了轮椅。
坐定后,芮先生环顾了一下宾馆周遭的环境,点点头,“这地方选得好,闹中取静,有股子老派的庄重气。”
“本来也没想搞得太喧腾,就是请长辈和亲朋们聚聚,简简单单吃顿饭。”
“简简单单好,情分到了就行。诶,不说王先生也来么,到了么?”
“在路上了,应该马上就到。”
芮先生脸上露出几分期待,“上次和他聊《三十五举》,意犹未尽,今天可又能接着讨教了。”
“那今天可不止王爷爷能跟您聊了。”
“哦?还有谁?”
“我姥爷。”
芮先生恍然,轻轻一拍轮椅扶手,“是了是了,倒忘了你还有这家学渊源,好啊,今天这杯喜酒,更有滋味了。”
李乐又问,“周奶奶的感冒好些了么?本来还想着您二位能一起来的。”
“好多了,只是还有些咳嗽,怕来了反倒扰了大家兴致,便让她在家歇着。她特意让我给你带好。”芮先生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手伸进裤兜,摸索了一下,掏出一个小物件,递给李乐,“喏,这个给你。”
李乐双手接过,入手微沉,一枚三角形的金属徽章,边缘已有明显的磨损,露出底下黄铜的底色。徽章主体是珐琅质地,但颜色已有些黯淡,依稀能辨出是黑、紫、白三色,上面,还有有两个虽然磨损却依旧可辨的繁体字,“联大”。
李乐一愣,抬起头,看向芮先生。
芮先生目光落在徽章上,解释道,“这是我当年在西南联大教书时,学校发的教员徽章。跟着我跑过滇缅路,躲过轰炸,也算见过些风雨。给你,当个贺仪,别嫌弃哟。”
李乐小心地用指尖摩挲着徽章边缘,“哪能嫌弃,这比那些阿堵物,有意义得多比。我得好好收着。”。”
芮先生听了,慢条斯理地从另一边口袋里摸出一个红包,在手里掂了掂,促狭道,“哦?那这个……我就省下了?”
李乐瞧见那红包,眨了眨眼,“别啊,先生。这红包……嗯,也很有意义!一个重精神,一个重物质,是吧.....回头我拿它给您当买菜钱。”
“哈哈哈哈哈!”芮先生被他这惫懒模样逗得开怀大笑,将红包塞进他手里,“滑头!拿着吧!徽章是念想,红包是实惠,两样你都收好!”
正说笑间,又一辆车驶来停下。李乐一看车牌,笑道,“您看,说曹操,曹操到。王爷爷来了。”
“哦?推我过去迎一迎。”
李乐推着芮先生来到后车门前。
阿文已先一步拉开车门,小心搀扶着王老爷子下了车。王老爷子今天也特意收拾过,一身藏青色香云纱的中式褂裤,精神显得很好。
“王爷爷!”
王老爷子站定,先对芮先生颔首微笑,然后对李乐道,“后面,还有一个呢。”
话音未落,车里就传来一个洪亮中带着戏谑的声音,“诶,臭小子!只扶他不扶我?厚此薄彼啊!”
李乐一听这声音就乐了,赶紧伸手去搀。“哟!黄爷爷!您怎么一车来了?不是说安排车去接您么?”
黄老爷子借力下车,跺了跺脚,才道,“我给你省点儿油钱!跟小敏说了,我和王先生一辆车过来,路上还能说说话,解闷儿。”
站稳了,拿烟斗虚点李乐,正要再说,一眼瞥见轮椅上的芮先生,立刻眼睛一亮,脸上戏谑之色尽去,快步上前,微微躬身,语气是难得的恭谨,“芮先生!您老好,身子骨还硬朗?”
芮先生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黄杏槟,笑容和煦,“挺好的,黄大画家,客气了。”
“诶,这话说的,在您跟前,永远是小黄。”黄杏槟连连摆手,那股子洒脱不羁的劲儿收敛了不少,透着对前辈的由衷尊敬。
王士乡也笑着上前,与芮先生执手,“芮公,别来无恙?上次一别,甚是想念,您气色看着不错。”
芮先生握住王士乡的手摇了摇,“托你的福,还能动弹。倒是你,清减了些,可是又钻到哪个故纸堆里,废寝忘食了?”
“老家有个后辈,送来一幅唐碑的拓片,想着找我寻摸寻摸根底.....”
“哦?唐碑,那可是稀罕物,是铭还是表....”
一时间,宾馆门前,三位年岁加起来近三百岁的老人聚在一处,旁若无人地寒暄起来,白发映着阳光,笑声疏朗,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缓慢而沉静。
李乐等了片刻,见三位老爷子谈兴正浓,完全忘了周遭,只得凑上前,“三位爷爷,咱能进去聊不?这外头日头虽说不毒,可也燥得慌。楼上备了好茶,咱们移步,坐下慢慢说,可好?”
黄杏槟连连点头,“对对对,进去聊,进去喝好茶!芮先生,我推您……”说着就要去接李乐的轮椅。
李乐哪敢让他推,赶紧拦住,“黄爷爷,您可饶了我吧。您推,我怕您和芮先生都晕车。”
“哈哈哈~~~”
说着,李乐招呼刚送完客人下来的曹鹏,“鹏儿,文哥,来,搭把手,送三位爷爷上电梯,去兰亭。”
曹鹏和阿文连忙过来。
黄杏槟也不坚持,乐呵呵地和王士乡一左一右,伴着芮先生的轮椅,被李乐几人簇拥着,上了电梯。
李乐松了口气,这迎宾的活儿,看似简单,实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心神半点松懈不得。尤其是这些老爷子们,个个都是“宝贝”,得仔细再仔细。
从电梯口折返,刚在门口与老李汇合,还没来得及喘匀一口气,而随着时间的临近,门口愈发热闹了。
车子不断停下,老李脸上的笑容愈发沉稳周全,眼底的考量却也更深。
曾老师不知何时也下来了,站在稍内侧的位置,与几位先到的朋友低声交谈,
今日那身淡青竹叶的长裙,在穿梭的人影中格外清雅,言笑间既有女主人的妥帖,又不失她固有的那份飒爽与慧黠。
李乐则成了最灵活的“救火队员”,哪里需要哪里出现,称呼、引路、介绍、插科打诨,舌头和腿脚一样没停过。
“呀,邱校长,马主任!欢迎欢迎。爸,这是学校的邱校长和我们系的马主任。”
“马主任,邱校长,欢迎欢迎!这么热的天,辛苦您二位跑一趟。”
“李乐的喜事,再热也得来。”邱校长对迎上来的老李点头致意,“李厅,恭喜啊!”
“谢谢,谢谢学校的培养,感谢老师们的教导,感谢各级组织的厚爱和悉心栽培,我曾经多次对李乐说,要心怀感恩,生是燕大人.....”
“哎呀,哪里哪里,李乐作为我校的优秀学生,为学校争光添彩,做出了.....还是你们家长,教子有方....”
马主任听这老李的这话,咬着后槽牙,瞅着一脸风轻云淡的李乐,心说,好嘛,原来根儿在这旮沓呢。
邱校长又握住李乐的手连说,“佳偶天成,学业爱情双丰收。”
马主任拍着李乐的肩膀,又说了一堆,大意是,“婚结了,心就定了,赶紧回系里,牛马不言,下自成蹊”,李乐自然是满口应承。
“邱校长,马主任,快里面请,楼上房间,略备薄酒.....对了,邱校长,市局的陶.....”老李笑着和邱校嘀咕着。
“芮老师在哪个房间?”
“兰亭。”
“知道了,我和邱校请个安去,你忙吧。”
这边刚送走校领导和马主任,门口又陆续到了几拨客人。
有老爷子的几位老战友,或被勤务员搀着,或自己拄拐仍虎虎生风,瞧见李晋乔,隔老远就是一声“小晋!”
老李一见,忙迎上去。
“郭叔叔,您身体还好....”
“张叔叔,我妈前几天还念叨您呢....”
“小乐,快,这是吴爷爷,蓉城军区....这是陆爷爷,二炮.....”
每每此时,李乐便老老实实,恭恭敬敬鞠躬问好。
老人见到李乐,打量一番,往往都是嘴唇嚅动,说出一句,“像,真特么像!”
有老李在部里的领导和同事,低调前来,言语简洁,握手有力,道声“恭喜”,又对李乐勉励两句“成家了,就是大人了,更要稳重担当”,便被引着安静上楼。
有老李在燕京各部委衙门的那些朋友发小,彼此熟稔,见面少不了捶两下,开着玩笑,问老李“升级当公公感觉如何”,又问李乐“娶了这么能干的媳妇,以后家里谁说了算”,“李乐,你小子行啊,不声不响把人生大事都办妥了,效率高”,气氛又轻松不少。
而曾老师那边的朋友,有气质迥异的,也有打扮入时的,更有些经常出现在报端电视上的面孔,语速快,信息密,笑声也格外清朗。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说着吉祥祝福的话,握手、寒暄、引见、上楼……
李乐穿梭其间,时而要接住长辈关于“婚后是否继续深造”的考较,时而要应对叔叔伯伯们“男人成家后责任重大”的叮嘱,时而又要听懂母亲朋友们口中那些半是调侃半是认真的调侃,只觉得脑子比在学校里赶场听不同领域的讲座还要转得快几分。
只觉得脸颊笑得有些发僵,不断重复着“谢谢您能来”、“您太客气了”、“楼上请”、“小心台阶”……
额角微微见汗,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仿佛通过这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触摸到了自己生命背后那张纵横交错的、结实而温暖的网。
正招呼着一位老李在中枢某个机构的发小,李乐眼角余光瞥见一人,穿着一身簇新的t恤衫,有些局促地站在宾馆旋转门边,伸着脖子往里张望,似乎被这阵仗弄得有些怯场。
李乐等了等眼前的人上楼,快步走过去,“老哈,你可来了,走,我领您上去,今天没开车吧,回头我这边可有好酒,白的红的.....”
哈吉宁看见李乐,脸上的局促才散了,笑道,“诶,我说,这地方……忒严肃了,我刚在门口溜溜转了半天才咬牙进来……我这一身,都不好意思...”
“扯淡,这说的哪儿的话!衣服怎么了,这不透精神,媳妇儿给买的吧?”李乐一边说着,一边领着哈吉宁往里走。
“那,那什么,要不我上了账就撤了吧。你看你这边儿的人,我滴乖乖,那不是燕京....”
“行了,来了就别想着走,还有,咱又不跟他们一桌,你做我那,都是自己人,曹鹏,我弟,小红,阿文,他们你不认识?”
等把有些怯场的老哈给送进自己那屋,刚下楼,就见付清梅在其其格的搀扶下,从电梯里走了出来。
“奶,您怎么下来了?”李乐忙迎上去,“楼上坐着多凉快。”
付清梅站定,目光在门厅里扫了一圈。此刻宾客已来得七七八八,门口稍显清静。
看着李乐,微微一笑,说道,“怎么样,知道忙了吧?这迎来送往,看着简单,里头全是功夫。”
李乐抬手用袖口蹭了下额角,笑道,“还成,就是脸快笑僵了。您下来是有事?”
老太太轻轻拍了拍其其格搀着她的手,目光转向宾馆大门外的车道,“你布奶奶和傅奶奶他们到了。我下来迎一迎。”
李乐神色一凛,立刻明白了。他迅速整理了一下本就很平整的衣襟,站到老太太身后侧半步的位置。
其其格也下意识地挺直了背,放轻了呼吸。
没等多时,一辆车身宽大、挂着甲字牌照的白色考斯特中型客车,平稳地驶入宾馆前庭,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正门廊下,车门缓缓打开。
李乐上前两步。
“哟,小乐,精神,新郎倌儿,真好看。”
“嘿,傅奶奶,比您还差点儿。”
“净好嘴儿,当当让我告诉你,这伴娘礼和红包可得厚着。”
“当当姐叛变了,现在算娘家人哈哈哈....诶,您慢着点,看脚下。”
“小乐,怎么样,今天激动不?”
“布奶奶,结婚不激动,见到您激动了。”
“哈,臭小子,那什么,娃娃呢?”
“在楼上玩儿呢,一会儿给送下来。您扶着我的胳膊,这有坡。”
“赶紧滴,就等着看娃呢,付姐,恭喜贺喜啊....”
“张奶奶,您也来了,路上辛苦。”李乐又赶紧招呼下一位。
“不辛苦,小乐的喜酒,得喝。你爷爷要是在,不知得多高兴。”
“刘爷爷,你掺着我的手。”
“不用,我腿脚利索着呢,付大姐,恭喜。”
“祁奶奶....”
李乐动作利落,在车门与宾馆大门之间短短几步路上,如同一个精准的枢纽,照顾着每一位下车的人。
称呼得体,搀扶的力度恰到好处,既给了支撑,又不过分殷勤,显出一种从小耳濡目染的、分寸感极强的周到。
付清梅迎上众人,一句句,“路上还顺利吧”、“孩子们太操心,非要搞这么个形式”、“您二位能来,就是天大的面子了”,透着喜庆。
当一行人进入宾馆大堂,原本还在攀谈的客人,似乎也感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气场,说话声不自觉地低了下去,目光悄然追随。
身后的旋转门无声转动,将八月午前渐炽的暑气与喧嚣,暂时隔绝在外。厅内,花香、茶香、低语声、隐约的乐曲声交织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