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兆府严密看守的偏院之中,宋观舟没有想象之中那般难眠,这里也有被褥,但都散发着浓厚的霉味。
可到了这一刻,宋观舟的心气,都被抽干了。
她在经历了巨大惊恐之后,浑身上下都脱力,坐都有些坐不稳,只能爬上床铺,和衣而眠。
睡了一会儿,又起身褪去了外衣襦裙。
但血液的渗透力,让宋观舟叹为观止,她只着中衣,上面还是一大滩血液。
看到这摊血,她眼窝一热, 几度欲要落泪。
可当着两个女禁子的面,她还是仰头看了看黑暗的屋顶,克制住悲伤。
那个鲜活的姑娘,在风尘里艰难求生,还给她一针一线的缝制鞋袜。
先她一步离去了。
宋观舟定定看着自己指甲里残存的血迹,一度失神。
慢些走,我也快来了。
囚禁的第二日,天大亮了, 宋观舟被两个女禁子叫了起来,“宋氏,沈推官一会儿就到,你该起来了。”
坐牢,也是头一遭。
让两个女禁子难以置信的是眼前年轻貌美的女子,从被关入此地,竟然没有落下一滴眼泪。
说来,她二人也看守过不少涉案女犯,可像宋氏这般的勋贵之家出身,年纪轻轻如此镇定之人, 绝无仅有。
任谁进来的头一晚,不被吓哭?
可此女少言寡语,也未有嚎啕大哭的失态行径。
看了一夜,她竟还能睡着!
这等能耐,寻常人少有!
宋观舟勉强穿上血衣,捋了捋发髻,松散下来的头发,干脆编成长辫。
她端坐在床榻上,不言不语,静候来人。
未等多时,传来多人的脚步声,随之锁扣打开、房门被人推开的声音传来,一行人, 走入屋内。
宋观舟抬头看去,进来了四个人。
小小的屋内,塞进这么多人, 立时变得拥挤。
打头之人, 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他手持卷宗走到跟前,身后还有跟着二男一女,其中这女的还提着个素色包袱。
只听得这男人声如洪钟,不怒自威,“宋氏,今奉刑部、京兆府钧令,清点你随身及入狱所携之物,造册备案,毋得隐瞒。”
宋观舟起身,屈膝一福,“律法所致,我自会配合。”
来人,乃是京兆府的沈推官,后面跟着的是刑部廖主事,还有汪司狱,以及一名婆子。
“你家中之人,已送来换洗衣物,自今日起,嫌犯宋氏,不得身着绫罗绸缎,首饰仅为木制银簪素钗!”
宋观舟颔首应允。
三名男性官员出门, 留下提包袱的婆子,同两个女禁子,开始对宋观舟进行搜身。
宋观舟拦住三人,“我脱光吧,劳驾把我换洗的衣物给我。”
包袱早在外头查检过,那婆子也不说话, 打开之后,放在床榻上,宋观舟看了一眼,都是浅灰棉布所制,一无暗纹、二无纹绣,旁侧还放着灰白襦裙,并一双素色布鞋。
内里的衣物,公府也准备的齐全。
只是难为他们了,哪里去寻来没有花样、纹绣的衣物,一夜之间,太过匆忙。
宋观舟当着三个女禁子,也无拘束,散了长发,脱了衣物,连着贴身的亵衣都脱了个干净。
三人围着宋观舟,查验无夹带,才容她穿上衣物。
原本以为,这些素色的衣物穿上,奢华的少夫人立刻变得黯淡无光。
哪知她天生丽质,长发结成辫子,纤尘不染,反而更是矜持清美。
对她身上褪下来衣物、首饰,一一查点清楚。
原来,后头进来的女禁子,还是识字的,对着宋观舟身上的物件,一一登记造册。
直到全部登记完毕,前面出去回避的三位官员,这才又进来。
“宋氏,物品已点清封讫,此刻随我至前厅问话,不得延误,当街行凶,杀害无辜,此乃重案,速审速录,莫让不理催问。”
宋观舟被两个女禁子押解随行。
她出了房屋,却被清晨初阳刺伤了眼睛,此刻的她,脑子又是一片空白。
认罪?
那是不可能认罪的。
但这条路,确实是通向死路。
可惜了……
宋观舟想到了未曾谋面的宋行陆,想到了死在她怀里的朱宝月,想到了慌张的裴岸,也想到了哭泣的忍冬。
她有诸多疑问,但不能多言。
昨晚女禁子已警告过她,若不问话,她不得开口,若是开口,一言一行,必须记录在案。
宋观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嫌犯。
初审,没有电视上的夸张,入了前厅,就知戒备森严, 适才说话的沈推官,上了主位,其他人在左右两旁落座。
至于她,从偏门被带进去,女禁子扶着她落座一处专门座位,前面还有纱帘遮面。
文书、差役,也早早到位。
威严的气息,兜头压了下来。
宋观舟的双腿,开始有些颤抖,她知晓自己的身份不算卑微,故而不用跪拜,但是坐在这里了,宋观舟才觉得命运的齿轮, 再次转动起来。
她所害怕的,回避的,还是来了。
先是验明正身,问了父亲、母亲、家中亲眷,乃至公婆、丈夫。
方才开始审问。
宋观舟如实回答,但对杀人嫌疑,她还是沉声回应,“我与宝月姑娘无冤无仇,私交甚笃,绝无可能谋杀她。”
后续,是诸多细节的盘问。
可说来说去,宋观舟只能说明白,她扶着丫鬟出门,忽地丫鬟脱开了自己,再反应过来时,朱宝月已跌入她的怀里。
“刀具,何处来的?”
宋观舟摇头,“不知,外子陪同我往客来脚店,不过是托付行脚商人,给兄长送些书信,断不会携带凶器。”
又问了诸多,何时认得朱宝月之类。
这一次问话, 约莫半个时辰,问完之后,快速出具文书,当庭宣读,宋观舟努力听完后,有些遣词造句,她还是没有适应古代的文言文, 待文书放到她跟前后,她通读之后,确定没有更改她的说法,这才提笔签字。
宋观舟三个字,落在审问笔录之上,何等显眼。
因她身份还算尊贵,没有画押按指印,宋观舟不解其中奥妙,但很快又被三个女禁子送回偏院。
命运,是否会垂怜一个孤女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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