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妆垂眸,缓缓摇头。
“几次想要回去,可奈何我是个女儿身,公主仪仗也劳民伤财,故而……,梦中念着故土万次,却踏不到故土半步。”
裴秋芸轻叹,“人生就是这般,造化弄人。我离京跟随郡王到滇南,每每回京,都是长辈离去,这等悲伤之事,偏偏与相逢凑一处,可悲伤九分,还压住了欢喜的一分。”
一番促膝长叹,让这对往日不算熟稔的皇室宗亲,倒是破例亲近起来。
老萧氏扶着宫婢过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在福满公主面前,老萧氏言行举止,都十分妥帖,不少敬畏,还添了两三分长辈对晚辈的疼爱。
倒是让刘妆对这位公府老夫人,还添了几分敬意。
“多谢老夫人宽慰晚辈,往日少见老夫人身影,实在可惜,不然多听您老人家说说话,也能受益匪浅。”
老萧氏满目慈爱,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落寞与无奈,也被刘妆轻易捕捉到。
“听说老夫人身子不适,一直在府中静养?”
唉!
老萧氏叹了口气,“……是啊,年岁大了,身不由己。”
“老夫人自当注意身子,您这样年岁的老夫人,见惯大风大浪,哪怕是四少夫人如今摊上事儿,也不要太过担忧。”
呵!
老萧氏克制再三,勉强摆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 “让公主见笑了,也给朝廷添麻烦了,这事儿……,说来说去,都是家门不幸。”
“我久居深宫,少闻宫外纷扰,虽与四少夫人相见不多,但知她是个性情中人,此番涉案,恐有不得已的内情。”
裴秋芸欲要言说,老萧氏却抢先接过话茬,“哪里来的内情,公主有所不知,我那小儿媳被亲家养得如珠似玉的,女子贤德上头,却又差了不少,若说性情中人,嗐!呷醋罢了……”
刘妆抬头,眼里有些疑惑。
“瞧着裴大人与少夫人夫妻恩爱,如胶似漆的,这呷醋之事,只怕是误会。”
裴秋芸轻叹几许,“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我家四弟太过年轻,对我那四弟妹宠爱颇多,导致四弟妹极为看重,做事上头,失了轻重。”
刘妆听来,迟疑良久后,抬头看向老萧氏与裴秋芸,“依老夫人与郡王妃所看,四少夫人难不成真的杀了那伎子?”
老萧氏满脸苦涩,“是指着她清白,毕竟都是我们裴家的媳妇,我这个做婆母的,自是不想着公府门楣添了污秽,可惜……”
“可惜?”
刘妆不解。
裴秋芸满脸尴尬,“我那弟媳最是看重自家丈夫,莫说外头应酬不准他往那勾栏瓦舍去,就是府内,也没有个通房小妾的说法,而今成亲三载光阴,膝下空空,父母心急,却碍于儿子房中之事,不好得插手。”
“夫妻恩爱,倒也是桩美谈。”
刘妆不急不缓,如此说来,裴秋芸摇头,“公主,若不是如此骄纵,怎会闯下这滔天祸事,女子杀人,想想就觉得不可思议……,往后也连累我那兄弟的前程。”
此一叙,又让刘妆的内心起了不少涟漪。
夜里,回到寝宫,刘妆又对着妆镜发呆,杏姑姑入门来,看到不言不语的公主,赶紧上前嘘寒问暖。
“公主,可是今日跪得疲累?”
刘妆声音嘶哑,“也已习惯。”
杏姑姑蹲下身子,轻轻撩开刘妆的裙裾衣裤,看到膝上淤青的时候,很是心疼。
“公主,您这些日子,日思夜想,寝食难安,哭灵本就是个辛苦的事,您当以自己的身子为重。”
刘妆越来,微微抬眸。
“我与姑姑所言之语,竟是如此相似。”
“公主——”
“今日遇到镇国公府老夫人,闲谈良久,我也这般劝她……,想不到同样的话语,姑姑也与我说来。”
唉!
杏姑姑低语,“公主良善,珍珠一样的玉人,瞧不得人间疾苦。”
刘妆听闻词语,忍不住轻叹道,“明郡王妃问我可曾回过东海,姑姑有所不知,当时的我……,眼泪差点夺眶而出。”
杏姑姑知晓刘妆挂念东海。
但身为女子,一个失了父王母妃的公主,再是挂念,也只能压在心底。
唯一期盼的就是东海来人,哪怕只是寻常的小将军,她也要见到问到。
思乡之情,浓烈得化不开来。
“公主,近些时日,您与裴家的女眷倒是几次不期而遇,莫非这就是太后娘娘在天之灵,指引公主的脱困之法。”
这——
刘妆闻言,没有如第一次那般坚定反驳。
她有些失神。
“裴家这位老夫人,对裴大人的娘子,甚是嫌弃。”
“今日,她与公主说了?”
刘妆颔首,“往日传言,我也听过不少,但与今日镇国公府的老夫人、郡王妃提及,倒是没差多少。”
“是何传言?”
“说裴大人家的娘子……,善妒之事。”
杏姑姑重重点头,“这真不是新鲜事,公主,早就传得沸沸扬扬,只是这位公府的少夫人一直没有生养,也不寻思着给裴大人纳妾蓄婢……,莫说这事儿在寻常公爵人家少见,即便是贵为公主王妃,也当以女子贤淑为己任,夫家香火为重。”
“姑姑所言,我倒是明白。”
杏姑姑扶起刘妆,往凤榻走去,“公主,裴老夫人早就看不过这个儿媳妇,经此一案, 料想也不会再容裴大人与她过下去。”
“今日与裴老夫人闲谈看来, 老夫人还算是明白些道理,也不像身子羸弱,需要长年吃斋念佛之人。”
“嗐!公主,不管是谁,在您跟前都得是个好人。”
“嗯?姑姑何出此言?”
“公主,您身份尊贵, 可是皇家的金枝玉叶,她即便平日里再是刁钻刻薄,到公主面前,也得做个明白事理的老太太。”
原来如此。
刘妆苦笑, “幸亏姑姑提点,否则我倒是忘了从前的传闻了。”
“传闻罢了,公主不听就是,但太后娘娘叮嘱过公主多次,不可与这老夫人过分亲近。”
刘妆缓缓点头。
“我知,到底还是太年轻了。”
“公主放心,真是去了公府做她儿媳妇,她的规矩也不敢立到您跟前来。”
“姑姑,休要胡言!”
刘妆端庄面庞上, 飞来一抹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