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氏哪里能想到,金拂云是这么打算的,她面上表情复杂,但完全说不出个好字。
“这事儿……,父亲不曾提过,郡王只怕也未必会答应。”
金拂云垂眸,“贺疆只喜男人,不喜女色,七妹妹无甚野心,得个郡王妃的名号,比她被胡乱打发的好。”
这——
蒋氏几乎说不出话来,她本来是一片好心,来提醒金拂云孩子即将被接走的事,哪知金拂云拉着她说这么一通……
“话虽如此,可这事儿恐怕还得父亲说了算,何况,雍郡王恐怕是不同意的。”
“嫂子放心,我也不为难嫂子,只是想请您看在夷儿的份上,若要与那七姑娘论亲事的话,可往雍郡王身上想想。”
苍天啊!
蒋氏看着金拂云,只觉她此刻真是天真,亦或是病急乱投医。
“妹妹,且听我一句,你才是夷儿的亲生母亲,七妹妹虽说是咱金家的姊妹,但终究不是父亲与母亲所生养的,隔了一层, 将来——”
“她若去做了个雍郡王府的郡王妃,自不敢亏待我的夷儿。”
蒋氏苦笑, “这事儿……,嫂子说了也不算。”
“我知。”
金拂云抬眼看来,“这都是我的私心,只是想着将来金七的亲事,恐怕也是嫂子来操心,故而——”
蒋氏含糊其辞,岔开了话题。
金拂云点到为止,也不咄咄逼人,她坐在硬床之上,随意问道, “嫂子,往日那些仆从呢?”
蒋氏不明所以,“妹妹所言,可是青三姑他们?”
金拂云点点头。
“好歹是母亲身边的老人,被我连累,恐怕也是吃了不少苦。”
哎!
蒋氏叹了口气,“青三姑带着白芍几个,回溧阳去了,他们在京兆府的刑狱里,受了审,也吃了些苦头,而今父亲不计前嫌,想着她们也没个去处,索性差人送回溧阳去了。”
毕竟溧阳有不少金家的产业,回去也饿不死。
“盼喜——?”
“她一家子被发卖了,但听说在路上,这小丫鬟得急病死了。”
“盼喜,也死了?”
蒋氏点点头,“信儿也不准确,这等卖主求荣的小丫鬟,死了也好,妹妹好些个罪责,都是这丫鬟锁不住嘴,吐露出去。”
金拂云莫名的暗自舒了口气。
“嫂子,可有那宋氏观舟的消息?”
这个!
蒋氏迟疑片刻,“我一个内宅妇人,最近又恰逢国丧,鲜少出门,知晓的不多。”
“嫂子,说与我听听吧。”
“可是——”
蒋氏犯了为难,“若父亲知晓,恐怕要斥责我一番。”
言外之意,金蒙不让她说。
金拂云缓缓点头,苦笑起来,“也是,我而今都是个庶人一个,只能吃斋念佛,外头纷扰之事,说来与我也不相干。”
“妹妹这一生,因她夫妻二人受累,如今身子还未康健,还是以休养身子为准。”
“是啊,他二人就是我的心魔。”
金拂云满脸怅然, 眼神呆滞,与往日那聪慧灵动的样子,判若二人。
蒋氏看她这么可怜,叹了口气,软了声音,“那四少夫人恐怕是落不到个好,她认了罪, 而今还被囚禁着——”
话到此处,忽地话锋一转,“公府的老夫人从小佛堂里出来了,重新把控了公府中馈,听说……”
蒋氏的话,吞吞吐吐。
但金拂云马上反应过来,她极为敏锐的抓住这几句话,“萧老夫人出来了?”
“是的,听说她都在琢磨着要给四公子重新物色个娘子,这宋氏……,迟早是要被休的。”
金拂云的心头,犹如久旱逢甘露那般,滋生了一股惬意。
“是的,萧老夫人可不容这样的儿媳,宋氏的下场,不会比我更好,我尚且有父兄嫂子,勉强能倚仗,但她却孤身一人,将来——”
说到此处,金拂云唇角微扬,露出一抹嘲讽。
好似想到宋观舟将来的下场,她就觉得畅快。
蒋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最后化为一声叹息,“妹妹,你二人 为了四公子争得个你死我活,可如今看来,四公子毫发未损,你二人却落得个家破人亡,妹妹……,早知今日,当初何必呢?”
这几句话,算是蒋氏的肺腑之言。
金拂云闻言,适才还亮一些的眼神,像是人生之光,忽地熄灭了。
她久久未语,连蒋氏何时离去都不知。
还是饿了的夷儿在襁褓里轻声哭泣,才拉回了她的意识,她俯下身,抱起憋着小嘴,哭得艰难的女儿。
是啊!
家破人亡。
往日,她不以为然,觉得父亲视她为棋子,大不了就是鱼死网破,而今看着手里这团心头肉,金拂云苦笑起来,“是啊,我的夷儿,母亲这小半生,与命运抗争,奈何啊奈何……”
得不到裴岸,失了清白,没了荣耀地位,只落得个家庙了却残生的悲惨结局。
连累母亲自裁而亡,连累襁褓幼儿失了庇护。
这筹谋算计的两年,她除了一败涂地,还有何物?
至于宋氏那个贱人……
罢了,罢了!余成为她图谋到这个地步, 足矣。
次日一大早,尚书府的大门就敞开了,金蒙在门口迎接,平日里来督查金拂云日常的衙役,也听命而来。
只是他略有些讶异,听说这雍郡王怨恨金氏,可是到骨子里的。
怎地这金氏所出幼女,他如此在乎。
竟然还亲自上门迎接……
衙役不知,诸多亲近的关系,并非只有血缘二字就能说清道明。
若不是慈宁宫里,金拂云肚痛难忍,是贺疆生出才来的力气,硬生生抱着她小跑到宫门之外,贺疆也不会在意这个孩子。
若不是金拂云在他的马车里难产,他抖抖嗖嗖,满手是血的接住了坐生的女儿,他也体会不到父亲的职责。
金拂云命悬一线,只求他善待这个孩子,他用自己的中衣,裹住了小耗子一样的女儿。
那时他的心,在多年坎坷的人生之中,修炼出来的坚硬外壳,陡然破了条缝。
一道光,出现在他麻木不仁的心中。
这道光……
就是夷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