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即便是以苦寒见长的辽东也有了一丝暖意。
穹顶低垂,炽烈的日头照耀着巍峨肃穆的沈阳城,城楼上插着的日月军旗,在徐徐微风中猎猎作响,空气中洋溢着自万历末年以来,难得的安逸和舒适。
坐落于沈阳城正中的经略府衙二层阁楼上,一袭常袍的辽东经略熊廷弼已经在此站了快一个时辰,手里捏着一份刚誊抄好的塘报抄件,纸角已被汗湿又干透,起了皱。
二十七日,奴酋北遁,圣驾安。
短短的十一个字,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百遍,心情比当年进士及第的时候还要复杂和激动。
两个月,整整五十八天。
自三月初,京畿永平府地龙翻身,当地流民四起之后,他便一刻不曾放松过,尤其是女真老酋努尔哈赤于镇北关外擂鼓聚将,亲率八旗倾巢而出,借道蒙古的消息传回沈阳之后,他就像被架在文火上的陶罐,外面瞧着虽还算完整,但内里早已是千沸百煮,快要炸裂。
每日睁开眼便是军报,辗转反侧时想的还是各式各样的军报,京畿方向的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心脏猛然悸动。
倘若天子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个辽东经略,便是守住十座沈阳城,也是万死难赎其罪。
他几乎每日都是在,率军勤王;与,留守沈阳,伺机而动之间挣扎徘徊,焦虑不安。
两个月了,他终于等到了。
...
...
经略,经略!
正愣神的功夫,脚下的经略署衙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并伴随着巡抚周永春那特有的、略带沙哑的嗓音。
呼。
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缓过神来的熊廷弼缓缓转过身,将手中那份塘报轻轻放在黑漆桌案上,压在一幅摊开的辽东舆图一角。
不多时的功夫,经略署衙二层的木门被急切的推开,身着各色官袍的辽东文武官员鱼贯而入。
放眼瞧去,先进来的是在辽东主政多年的巡抚周永春,这位与他配合默契的老搭档此刻脸颊涨红的厉害,往日深邃淡然的眸子满是惊喜和激动,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紧跟其后的是广宁巡抚薛国用及老将李如柏,这位一心想要昔日耻辱的老将眼神火热,身上甲胄的铁叶相撞叮当作响,再后面则是满桂、祖大寿等一干将领,原本还算富裕的空间瞬间被挤满,混合着皮革、金属和男人身上热腾腾的气息。
消息确实了,朝廷又有新的旨意到了..辽东巡抚周永春声音发颤,声音中涌动着掩饰不住的激动:建奴强攻蓟州一夜无果,八旗鞑子伤亡惨重,女真贼酋努尔哈赤率军自黄崖峪仓皇出关北窜!
天子御驾已是启程回京。
一语作罢,人满为患的官厅内先是落针可闻,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几名上了年纪的老将甚至眼圈发红,口中不断低喃着:天佑大明。
或许是已经提前将情绪宣泄过的缘故,辽东经略熊廷弼看着眼前这些原形毕露的袍泽们,脸上并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将那挺了近两个月的肩背,微不可察的松了半分。
京畿之地的战事虽然已经结束,但辽镇的才刚刚开始。
他抬手向下压了压,暖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只余下粗重的呼吸声。
京畿之危暂解,熊廷弼的声音平稳,带着许久未曾得到休息的沙哑,但我辽东之战事,远未结束。他走回桌案后,手指点在那幅巨大的舆图上,眼神坚定的望着被重点标注的赫图阿拉建奴主力虽受挫兵于蓟州城下,被迫北返,但根据京师传回的战果,建奴的根基仍在。
尤其是那些见风使舵的蒙古鞑子,更是兵强马壮,我等不可掉以轻心。
闻听此话,众人脸上的喜色稍稍收敛,目光都凝聚在那张舆图上。
陛下有旨。熊廷弼从案头拿起另一封盖着兵部火漆的文书,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令我等相机进剿,以惩其犯阙之罪,振我军威。
犁庭扫穴!
官厅内的空气再次凝滞,但却与前些时日的绝望压抑所不同,此刻静寂的空气中却多了几分灼热的东西在流动。
所有人都知晓,这是被压抑太久的怒火,是萨尔浒尸山血海尚未冷却的仇恨,是这两月来提心吊胆、屈辱愤懑的积蓄。
出身京营的副总兵满桂第一个上前,指着舆图,咬牙切齿的说道:部堂!建奴老巢空虚,正是我等犁庭扫穴的时机。
末将愿领一军,出抚顺,直捣赫图阿拉!一雪前耻!
满将军所言甚是!周永春此刻也激动不已,可令满将军出抚顺,尤将军出清河,祖将军出宽甸,分路并进,使建奴首尾不能相顾,此役定可犁庭扫穴!
分兵并进。
恍惚间,这四个字刚刚于脑海中涌现,便像一根冰冷的针,让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他的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场萨尔浒之战的战报,那封让他在无数个深夜里辗转反侧,潸然泪下的战报。
与熊廷弼一样,作为当年那场萨尔浒之战的亲身经历者,近些年饱受煎熬的李如柏脸上也是露出了痛苦的神色。
不可分兵。李如柏的声音虽是不大,却斩钉截铁,且充斥着不容拒绝的味道。
周永春闻言便是一愣:李将军?
广宁巡抚薛国用此刻也皱起了眉头,胸口起伏不止。
没有在意官厅众人异样的眼神,神色瞬间沧桑的李如柏颤抖着上前,将粗短的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上沈阳的位置,然后沿着一条清晰可见的墨线,向北划过代表抚顺关的标记,划过已然是一片废墟的抚顺城图标,划过蜿蜒如蛇的浑河,最终停在浑河与苏子河交汇处偏东一点——那是萨尔浒,一个让所有辽东将士心头滴血的地名。
据军中的夜不收所奏,建奴主力虽是倾巢而出,其仍有部分精锐留守,且辽东山川险隘,林密路杂,正是彼辈逞凶之场。
另外镇北关一带也有蒙古鞑子留守,随时可驰援建奴。
萨尔浒之鉴的教训尚且历历在目,我等岂可重蹈覆辙。老将李如柏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周永春和薛国用两位巡抚,并最终看向经略熊廷弼:我辽东儿郎虽斗志昂然,但此次出击,非为占地夺城,乃为惩戒、震慑,动作要快!要狠!
要在留守的鞑子惊魂未定,主力未归之际,直插其心腹之地,烧其巢穴,毁其积聚,屠其丁壮,彻底打断建州女真的根基!
提及此事,李如柏便将顿手指猛地向东北方向一戳,落在更深处,被重重山岭符号环绕的一个小点上——赫图阿拉。
寇可往,大明亦可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