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都是皇贵妃那个毒妇设的局，她故意挖坑等着娘娘跳！”“若不是皇贵妃步步紧逼，娘娘怎会着急，怎会对三皇子动手？都是她！是她害的！”见自己说到了庄贵妃的心坎上，小蔡子继续道：“还有康妃，平日装得老老实实，一副对娘娘感恩戴德的模样，今日居然敢反咬一口！”“若不是娘娘英明，早安排了后手，岂不是要被她害死？！”庄贵妃已经渐渐回过味来了，低头看着小蔡子：“你说……那两个证人，是怎么带进永寿宫的......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人影幢幢，仿佛连空气都凝滞成胶质，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喉头。众人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扰了这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的寂静。庄贵妃跪伏于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边缘渗出血丝，混着冷汗滑落，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她没抬头，可那具微微颤抖的脊背，却比任何哭诉更显狼狈——不是为冤屈，而是为失算。她以为自己布下的是天罗地网，却未曾料到，南宫玄羽早将这张网的经纬看得清清楚楚。他不拆网，只是轻轻一拨，便让所有丝线反向缠紧，勒住了她自己的手腕。长春宫禁足，听似寻常处置，实则诛心。后宫之中，禁足即失势。尤其对一位曾执掌凤印、代行中宫之权十年有余的贵妃而言，禁足令一出，便是向六宫昭示：陛下已不再信你半分。更遑论，禁足期间，长春宫内外宫人皆需接受苏全叶亲自督审——那是帝王最锋利的一把刀，专剖人心，专剜暗疮。昔日亲信、心腹、耳目，顷刻间皆成待审之囚。庄贵妃闭上眼，仿佛已听见长春宫角门被铁链锁死的“咔哒”声，听见内监翻箱倒柜的粗响，听见老嬷嬷被拖走时压抑的呜咽……她忽然想起三年前，沈知念初入东宫，尚是侧妃时，也曾被庶姐构陷偷盗东宫玉牒。那时南宫玄羽不过是个尚未登基的太子，却当着满殿东宫属官的面，亲手撕碎了那份伪造的证词，将栽赃的侍女杖毙于阶下，血溅三尺。彼时她坐在上首，只觉太子刚愎护短，不成大器；如今才懂，那不是偏宠，而是底线——是他认定之人，不容折辱，不容试探，不容以“公义”之名行构陷之实。而她，竟妄图用同一套手段，去撼动他早已铸就的堤坝。她喉头一哽，几乎呕出腥甜。就在这时，一道清越之声，如冰泉击玉，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陛下。”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沈知念缓步向前，裙裾未曳地，却因身怀六甲而步履端凝，每一步都似踏在人心弦之上。她并未看庄贵妃，目光只落在南宫玄羽脸上，温润而坚定：“臣妾有一事，恳请陛下恩准。”南宫玄羽眸光微动，颔首：“讲。”沈知念道：“三皇子自病后，太医院日日请脉，所用汤药、所取方剂，皆由秦医士主理。然据臣妾所知，秦医士虽出身太医署，却是五年前由户部调任而来，并非太医院正经考选出身，亦无御赐医籍。”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其人父兄，俱在夏家绸缎庄名下三家钱庄任账房管事，月俸优厚，出入常乘夏家马车。”殿内霎时响起一阵极细微的抽气声。璇妃倏然睁大眼，猛地攥紧袖口——她竟从未查到这一层！她只盯着小易子与秦医士的往来，却忽略了此人根本来历！苏全叶瞳孔骤缩，立刻躬身道：“奴才即刻命人彻查秦医士户籍、调任文书及三代亲族！”南宫玄羽面色未变，可指节已在龙椅扶手上无声叩了三下——这是他心中真正动怒的征兆。沈知念却仿佛未觉殿内风起云涌，继续道：“另，臣妾记得，三皇子发病前七日，曾在御花园西角亭，与佟嫔娘娘一同喂过锦鲤。彼时三皇子精神尚可，还指着池中红鲤说‘像皇兄赏我的那条’。可三日后，他便突发高热，四肢厥冷，太医诊为‘寒邪入髓’。”她微微侧首，看向一直蜷缩在角落、面色惨白的佟嫔，“佟嫔姐姐，那日亭中，除了你二人，可还有旁人？”佟嫔浑身一抖，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话来。庄贵妃心头猛地一沉——西角亭！她竟忘了西角亭！那亭子僻静，四围植着高大紫藤，春末夏初正是花盛之时，层层叠叠的藤萝垂落如帘，遮天蔽日。而亭中石桌底下，嵌着一口废弃的旧井盖，井口已被青砖封死，只留一道细缝透气。当年先皇后病重，她曾借机提议将此亭改为供奉佛龛之地，却被先帝以“亭为休憩之所，岂可设神龛冲煞”驳回。后来……后来她悄悄命人在那井盖缝隙里，填入半两晒干碾碎的乌头根末。遇潮则缓释，混入亭中香炉熏烟，闻之微苦，久吸则肢冷、昏沉、神思迟滞——正是三皇子病症的初始征兆！她原以为，此法隐秘至极，且乌头之毒随风而散，绝难追查。可沈知念为何会提西角亭？难道……佟嫔终于崩溃，嘶声道：“没、没人！只有我和三皇子！可……可那日……那日我带了新制的桂花蜜糖，三皇子尝了一块……他嫌甜，吐掉了……我、我随手扔进了亭子边的花盆里……”“花盆？”沈知念眸光一闪，“哪个花盆？”佟嫔泪如雨下，指向殿外西北角：“就……就西角亭东南角第三株牡丹下！”苏全叶再不犹豫，朝身后两名小太监一挥手：“快去！掘开那株牡丹根下泥土，取土样、取残糖、取花盆底泥！速报！”两名太监飞奔而出。殿内死寂。人人屏息，连烛芯爆裂的轻响都清晰可闻。庄贵妃终于抬起了头，脸色灰败如纸，可眼中却燃起一丝近乎疯狂的光——她不能认！只要不认，便还有转圜！夏家可以推给少东家，秦医士可以推给收买，可西角亭……西角亭若被查出乌头，便是铁证！她咬紧牙关，舌尖被咬破，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开来，却让她混沌的脑子陡然清明。她必须抢在证据坐实前，掀翻整个棋盘。“陛下！”她猛地叩首，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发出一声闷响，“臣妾……臣妾想起来了！”所有人一怔。庄贵妃抬起头，额角已见淤青，泪水混着血丝蜿蜒而下，却不再悲戚，反而透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凄厉：“臣妾记起来了！那日……那日臣妾确曾遣心腹宫人，往西角亭送过一盒‘安神香’！只因听闻三皇子夜夜惊啼，心甚不忍，故命人取了家中秘制的宁心香送去……”“哦？”沈知念眉梢微扬，语气平和，“贵妃娘娘府上，竟擅制安神香？不知所用何料？”庄贵妃胸口剧烈起伏，声音却愈发尖利：“是……是家传古方！以沉香、檀香为主，佐以些许川芎、远志……”“川芎？”沈知念轻轻一笑，“川芎性辛温，走窜力强，孕妇忌服，小儿尤忌。三皇子本就体虚，若香中川芎之气过盛，引动其先天不足之症，反致寒邪内伏，郁而化热……倒也说得通。”庄贵妃一愣，随即大喜——她竟顺着自己说了下去！可下一瞬，沈知念话锋陡转：“可臣妾记得，半月前礼部呈上的《四时香谱》中，贵妃娘娘亲笔所注‘安神香’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忌川芎，恐伤幼弱’。此谱现存内务府档房，有娘娘朱批手迹为证。莫非……娘娘近日记忆有碍，连自己写下的东西，都忘了？”轰——庄贵妃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礼部《四时香谱》？她何时批注过？她分明只看过一眼，随手搁在案头，怎可能亲笔批注？！可沈知念说得如此笃定，连“忌川芎”三字都一字不差……她猛然想起，半月前她确曾命人誊抄一份《香谱》送去长春宫藏书阁，当时……当时负责誊抄的，是她最信任的贴身女史柳娘子！而柳娘子，三日前已被苏全叶以“查问旧档”为由，带去了慎刑司……她浑身血液瞬间冻结。原来，沈知念早就在等这一刻。不是等她开口，而是等她自投罗网，将最后一块遮羞布亲手扯下。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方才奔去的小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来，手中捧着一个青瓷小钵，钵中泥土湿润，混着几粒褐黄糖渣，还有一小截枯萎的牡丹根须。他扑通跪倒，高举钵盏：“启禀陛下！牡丹根下掘出残糖一块，花盆底泥中……验出微量乌头碱结晶！太医署刘院判亲验，确系剧毒乌头所化！”“哐当！”一声脆响，是媚嫔手中的珐琅彩茶盏摔落在地，碎片四溅。她瘫软在地，面无人色，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西角亭的香，是她亲手点的！是庄贵妃命她点的！只因她曾无意中瞥见堂姐在香料匣中添入一味褐色粉末……她以为只是寻常助眠的药材，万万没想到是毒！庄贵妃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歪，被身旁宫人慌忙扶住。她望着那青瓷小钵，望着南宫玄羽冰冷如霜的眼，望着沈知念沉静如水的容颜，忽然仰头，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笑：“呵……呵哈哈哈……”笑声戛然而止。她直起身，抹去脸上血泪，竟挺直了脊背，对着南宫玄羽，深深一福：“陛下，臣妾……认了。”满殿哗然！连苏全叶都惊得忘了呼吸。庄贵妃却不再看任何人，目光只落在沈知念身上，那眼神复杂至极，有怨毒，有惊惧，更有一种近乎悲凉的了悟：“皇贵妃娘娘……您赢了。臣妾斗胆问一句——您究竟是从何时开始，知道臣妾会走这一步的？”沈知念静静望着她，许久，才轻轻开口，声音轻得如同叹息：“从你让佟嫔，第一次抱着三皇子，在我面前‘不经意’提起，三皇子咳嗽时，喉间有股若有似无的杏仁甜气开始。”庄贵妃浑身剧震，瞳孔骤然收缩！杏仁甜气——那是乌头中毒初期，汗液蒸发时散发的独特气味！她以为无人察觉，却不知沈知念自幼随祖父学医，辨百草之气，闻生死之息，早已刻入骨髓。“你布这个局，不是为了害三皇子。”沈知念缓缓道，“你是为了逼我，亲手去查三皇子的病。你算准了，只要我插手，就必然触碰太医院、触碰长春宫、触碰夏家……你甚至算准了，我会去查西角亭，因为那里，是你唯一一次，没来得及彻底清理的痕迹。”庄贵妃唇边浮起一抹惨笑：“是。臣妾……输了。”“不。”沈知念摇头，目光澄澈如洗，“你输的，从来不是计谋。你输在，你始终不明白——”她微微停顿，目光扫过殿内一张张或惊惶、或敬畏、或茫然的脸，最后落回帝王深不见底的眼眸中：“——这六宫，从来不是你我争斗的棋局。真正的棋手，是坐在那把龙椅上的人。而你我，不过是……他棋盘上，两枚互相试探、彼此消耗的棋子。”南宫玄羽眸光骤然一凛，手指蓦地收紧。沈知念却不再看他，只转向苏全叶，声音清越如初：“苏总管，烦请拟旨。庄贵妃构陷皇嗣、私蓄毒物、勾结外戚，罪证确凿，褫夺封号，贬为庶人，即日迁出长春宫，幽禁于北苑浣衣局旧院。长春宫上下，凡涉案者，依律严办。夏家绸缎庄，即刻查封，少东家夏子瑜，着顺天府协同刑部，即刻缉拿归案！”她语速不疾不徐，字字如锤，砸得满殿宫人魂飞魄散。苏全叶悚然一凛，立刻躬身领命：“遵旨！”庄贵妃却笑了，那笑容艳丽而绝望，像一朵在寒夜里骤然绽放又瞬间凋零的曼陀罗：“好……好一个‘幽禁浣衣局旧院’……皇贵妃娘娘，您连臣妾死后葬身何处，都替臣妾想好了。”沈知念没有回应。她只是缓缓转身，在菡萏与芙蕖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向殿门。沉重的凤袍逶迤于地，裙摆拂过冰冷的金砖，竟未沾染半分尘埃。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勾勒出她挺直的脊背与微隆的腹部，那弧度饱满而坚定，仿佛孕育着不可撼动的山河。就在她即将跨过门槛的刹那，南宫玄羽的声音低沉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皇贵妃。”沈知念脚步微顿。“三皇子之事，既已明了，朕……允你一愿。”殿内霎时落针可闻。沈知念没有回头，只静静立在光影交界之处，肩头被阳光镀上一层淡金轮廓。她微微仰起脸，感受着那缕暖意，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臣妾所愿，唯三皇子康健平安。”“此外，”她顿了顿，眸光如星火微闪，“望陛下，许臣妾亲自为三皇子调理三月。不假他人之手。”南宫玄羽久久凝望着她的背影，最终，沉声应道：“准。”沈知念这才抬步，从容离去。殿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满殿风雨。而此时，殿外廊下，一只雪白的狸猫正蹲踞在朱漆栏杆上，尾巴悠闲地晃着。它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沈知念渐行渐远的背影，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呼噜声，仿佛在应和着什么。风过回廊，卷起几片早凋的梧桐叶，打着旋儿，飞向高远的天空。那天空湛蓝如洗，万里无云。仿佛刚才那一场足以倾覆六宫的惊涛骇浪，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