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玉峰握着电话,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欧阳明敏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砸在他心头。他下意识地看了眼手表??一点零七分,距离最后期限还剩五十三分钟。
“是,欧阳书记,我明白。”贾玉峰声音沉稳,但尾音微微发颤,“请您放心,左市长的安全由我沉楠市全权负责,一定在您规定时间内妥善解决。”
挂断电话,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向邱振海。此时,邱振海正站在铁门外与工人们争执,脸上已显疲态。那群人情绪激动,有人高喊:“我们不想闹事,就想保住饭碗!”“左市长今天不答应,我们就一直守在这儿!”
“振海!”贾玉峰压低声音喝道,“别跟他们讲条件了,现在不是谈政策的时候。”
邱振海回头看他,眼中满是无奈:“可他们根本不听解释,只认‘不下岗’三个字。”
“那就用别的办法。”贾玉峰目光扫过人群,忽然盯住几个站在前排、不断鼓动他人的情绪激烈者,“你注意没?这几个人说话特别有煽动力,像是带头的。”
邱振海点头:“我也发现了,其中一个叫王大柱,原来是海成煤矿的老班长,去年因为违规操作被停职,一直对矿上不满。”
“那就是突破口。”贾玉峰冷笑一声,“这些人哪里是为全体工人请命?分明是借机泄愤,甚至背后有人指使。”
他迅速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老李,马上调取过去三天内所有前往海成镇的外地车辆信息,重点排查从上阳区、西岭县方向来的面包车和中巴车。另外,查一下这些人有没有统一发放矿泉水、盒饭之类的物资痕迹。”
放下电话后,他对岳煜说:“岳市长,我现在以沉楠市委书记的身份宣布:立即启动突发事件应急响应机制,请市公安局配合,依法维持秩序。”
岳煜眯起眼睛,淡淡道:“可以。但我提醒你一句,若使用强制手段驱散群众,必须确保程序合法,不能激化矛盾。”
“当然。”贾玉峰点头,“我只是要查明真相。”
就在此时,一名民警匆匆跑来,在贾玉峰耳边低语几句。贾玉峰脸色微变,随即冷笑道:“果然有问题??刚刚查到,昨天傍晚有一辆挂着上阳区牌照的大巴车运送了四十多人到海成镇,车上准备了五十份盒饭、两箱矿泉水,费用是由一个名叫‘宏达劳务公司’的企业支付的。”
“宏达劳务公司?”左开宇听到这个名字,眉头一动。
他自然知道这家公司。表面上是一家普通的人力资源中介,实则长期承接政府安置下岗职工的外包项目,而这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正是高寒山的小舅子??陈德昌。
一切豁然开朗。
原来这不是自发的工人抗议,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围猎。高家一面通过《西秦日报》将他描绘成逼死老同志的冷血改革派,一面又暗中组织所谓“民意”施压,逼他在众目睽睽之下收回成命。一旦他当众承诺停止去产能改革,不仅改革彻底流产,他自己也将沦为笑柄??堂堂常务副市长,竟被一群受人指使的工人逼到低头。
更狠的是,如果今日他拒不妥协,工人继续围堵,媒体再跟进报道“左开宇漠视民生、激起民变”,那么即便最终脱困,政治声誉也必将严重受损。
高家这一招,名为保矿,实为诛心。
左开宇缓缓站起身,走到铁门边,望着外面那一张张焦灼的脸。他们中有真正的担忧者,也有被裹挟者,更有少数几个眼神闪烁、刻意挑事的领头人。他知道,这些人此刻已不是单纯的工人,而是棋子,是他与高家博弈中的牺牲品。
但他不能退。
退一步,万丈深渊。
他转身看向岳煜,低声说:“准备动手吧。”
岳煜点头,立刻通过对讲机下达指令:“特警支队注意,执行清场预案B方案,非暴力驱离,优先控制核心煽动人员,全程录像取证,务必保障群众安全。”
不到十分钟,三辆喷涂“SwAT”字样的黑色防暴车驶入矿区外围。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迅速列队,拉起隔离带,开始有序推进。现场顿时骚动起来。
“警察来了!他们要动手了!”
“大家别怕,咱们是合法诉求,站稳了别动!”
那个叫王大柱的男人跳上一辆废弃矿车,挥舞着手臂大声呼喊。话音未落,两名便衣警察悄然靠近,一人从背后锁住其双臂,另一人迅速搜身,当场在其衣兜里搜出一部记录着通话名单和转账记录的手机。
与此同时,其余几名疑似组织者的人员也被控制。随着带头者被带走,人群士气迅速瓦解。再加上邱振海亲自上前喊话:“市政府承诺,将在一周内召开专项听证会,公开说明去产能后的安置方案,请大家理性表达诉求,不要被人利用!”
渐渐地,人群开始散去。
至下午两点十八分,海成煤矿门前恢复平静。
贾玉峰擦了擦额头的汗,松了口气。他走回左开宇面前,勉强笑了笑:“开宇啊,总算解决了。”
左开宇看着他,语气平淡:“玉峰同志,谢谢你及时出手。”
贾玉峰一怔,听出这话里的讽刺意味。但他没有反驳,只是低声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要告诉你,这件事我事先真不知情。若是早知道有人借工人之手做局,我绝不会坐视。”
左开宇点点头:“我相信你。”
这句“我相信你”让贾玉峰略感意外。
左开宇继续说道:“你和高家的关系,我一直清楚。你在省委党校时是高寒山亲自推荐入学的,后来能主政沉楠市,也少不了他的支持。所以你劝我妥协,是出于现实考量,也算人之常情。”
贾玉峰苦笑:“那你为何还要相信我?”
“因为你没有在我最危险的时候落井下石。”左开宇直视着他,“相反,你在欧阳书记来电后,立刻采取行动,哪怕明知这是岳煜设的局,你也照做了。说明你还记得自己是谁的干部。”
贾玉峰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开宇,我不是不想支持改革,可你也得考虑代价。高寒山不只是一个退休老干部,他是能源系统的元老,门生故旧遍布全省。你这一刀砍下去,动的不只是煤矿,更是整个利益格局。”
“我知道。”左开宇淡淡道,“所以我才更要砍。”
他抬头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空,几缕黑烟从矿井口袅袅升起,那是常年燃烧的煤层自燃所致,像大地无法愈合的伤口。
“我们常说发展为了人民,可多少年过去了,这些矿工还在井下冒着生命危险挖煤,工资微薄,社保缺失,子女上学难,医疗无保障。而那些承包矿井的老板呢?豪车别墅,夜夜笙歌。这就是所谓的平衡?”
“高寒山保护的,从来不是工人,而是这套畸形的利益链条。”
“我不怕得罪他,也不怕背骂名。只要能让这些人真正走出矿井,走进新岗位,过上体面生活,我就没白当这个副市长。”
贾玉峰听得动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时,岳煜走过来,拍了拍左开宇肩膀:“走吧,回市里。盛西元刚才打电话说,市委那边已经有动静了。”
三人一同上车,车队缓缓驶离海成煤矿。
车内一片寂静。
左开宇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运转。今日之事虽暂时化解,但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高家既然敢登报发难,必然还有后手。而他这边,必须抢在对方下一步动作之前,打出自己的牌。
回到市政府已是下午四点多。
盛西元已在办公室等候多时。见左开宇进门,立刻起身汇报:“刚收到消息,省国资委副主任刘志远明天上午要来我市调研国有企业改制情况,点名要听取你关于去产能工作的专题汇报。”
左开宇睁开眼:“刘志远?”
“对。”盛西元点头,“他是高寒山的老部下,八十年代曾在同一煤矿共事三年,私交甚笃。”
左开宇冷笑:“看来,这是要亲自下场了。”
岳煜坐在沙发上插话:“他们是想借调研之名,行施压之实。到时候召集一堆国企负责人,让你当众解释为什么非要关停盈利矿井,搞什么‘去产能’。”
“不错。”左开宇站起身,走到窗前,“但他们忽略了一点??我手里也有证据。”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盛秘书长,通知审计局李局长,今晚加班,把海成煤矿近三年的财务报表、安全生产记录、员工工伤赔偿明细全部调出来,尤其是那些名义上亏损实则大量现金流出的数据,全部整理成册。”
“另外,联系环保局,把历次检查中发现的问题汇总,特别是地下水污染、粉尘超标等危害居民健康的案例,配上照片视频,做成PPT。”
“还有,让民政局提供近五年因矿难致残、死亡职工家庭的救济档案,我要在明天的汇报会上,一页一页放给他们看。”
盛西元眼睛一亮:“你是想……以民生之名,反压一把?”
“没错。”左开宇嘴角微扬,“他们打舆论战,我就打事实战。他们讲人情,我就讲数据。他们提高寒山,我就提死去的矿工。”
岳煜忍不住笑了:“这一招够狠。”
“还不够。”左开宇又道,“明天汇报会,我要邀请媒体全程直播。”
“什么?”盛西元惊道,“这太冒险了!万一现场有人发难,或者被断章取义剪辑传播……”
“正要让他们看见。”左开宇语气坚定,“让全市人民看看,这场改革到底是为了谁。也让高家知道,我不怕公开,不怕对质,更不怕他们背后的小动作。”
他顿了顿,补充道:“顺便通知海成煤矿工会主席老周,让他准备一份发言稿,谈谈这些年工人们的真实想法。有些人,嘴上说着‘保住岗位’,实际上做梦都想离开这鬼地方。”
众人皆明白了他的意思。
有些人的呐喊,并非出于热爱,而是出于恐惧;而真正的呼声,往往沉默无声。
当晚,市政府灯火通明。
各部门连夜整理材料,审计、环保、民政、人社四方联动,形成了一份长达一百二十页、附带三十段视频证据的综合报告。标题赫然写着:《关于推进煤炭行业去产能改革的必要性与紧迫性论证》。
左开宇亲自审阅每一页内容,直到凌晨一点才合上文件。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手机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母亲的短信:“听说你被工人围了?没事吧?”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许久,终究只回了一句:“妈,我没事,别担心。”
他知道,母亲一直不喜欢他从政。当年她含泪劝阻:“官场复杂,步步惊心,不如做个教书先生安稳。”可他还是走了这条路。
因为他记得小时候,父亲因矿难早逝,家里领到的抚恤金不足三个月生活费。母亲抱着他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就去给人洗衣服、扫大街,供他读书。而当年负责处理事故的官员,轻描淡写地说了句“生产事故难免”,便拂袖而去。
那一刻,他在心里发誓:若有朝一日掌权,绝不让悲剧重演。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省国资委副主任刘志远准时抵达沉楠市会议中心。
会场布置得庄重肃穆,长桌两侧坐满了市属国企负责人、能源系统干部以及相关职能部门领导。记者们架好摄像机,直播信号已接入市级融媒体平台。
刘志远年约六十,头发花白,面容慈祥,一开口便是老干部式的关怀语气:“同志们啊,今天我们来,不是来找茬的,是来倾听的。改革要稳步推进,不能一刀切,更不能伤了人心。”
接着,他话锋一转:“最近社会上有些议论,说我们某些地方搞去产能,搞得人心惶惶,连高老都为此气病住院。我想问问左市长,你们是不是太急了些?”
全场目光聚焦左开宇。
他站起身,神情平静:“刘主任,我先回答您一个问题??海成煤矿去年利润三千二百万元,但同期用于工伤赔偿、职业病治疗、家属抚恤的隐性支出超过四千万元。”
会场瞬间安静。
左开宇打开投影,一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浮现:塌方现场、截肢工人、咳出黑痰的尘肺病患者、破败的家属区……
“这是一座在流血的矿山。”他说,“它的账面盈利,是建立在无数工人健康与生命透支之上的虚假繁荣。”
“我去产能,不是不要发展,而是要换一种发展模式??以人为本的发展。”
他逐页展示数据,讲述一个个真实案例。当播放到一位十五岁少年因父亲矿难身亡、被迫辍学打工的采访视频时,不少与会者低头拭泪。
最后,他看向刘志远:“刘主任,如果您是我,面对这样的现实,您会选择继续掩盖,还是勇敢变革?”
刘志远面色铁青,久久未语。
直播观看人数突破二十万。
当天中午,视频片段在网络疯传,《西秦日报》的舆论优势一夜之间被逆转。有网友留言:“原来我们错怪了左市长。”“这才是真正在为老百姓做事的人。”
而在省城某医院病房内,高寒山躺在病床上看完直播,猛地拔掉输液管,怒吼道:“左开宇!你这是要掀桌子吗!”